母親的懷抱是如此溫暖,那帶著皂角清香的粗布衣裳摩擦著我的臉頰,她輕柔拍撫我後背的節奏,如同世界上最安寧的搖籃曲。我貪婪地呼吸著這虛幻卻真切的氣息,多希望時光就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我知道這是假的。
從我喊出那聲“娘”,撲進她懷裏的那一刻,內心深處就有一個冰冷的聲音在不斷地提醒我:這是幻境!是那詭異金字塔針對你內心最脆弱之處佈下的陷阱!龔二狗,你清醒一點!
可是……理智在如此極致的情感補償麵前,是多麼的蒼白無力啊!
這是我從未擁有過的母愛,是刻在靈魂深處的渴望。就像沙漠中瀕死的旅人,明知海市蜃樓是虛假的,也會拚盡最後一絲力氣撲過去。
我沉溺著,放縱著自己在這片溫暖的海洋中漂流。聽著她哼唱跑調的小曲,吃著她省下來的窩窩頭,感受著她為我縫補衣物時專註的溫柔……每一個瞬間,都像是最甜美的毒藥,侵蝕著我的意誌。
“二狗,來,試試娘給你新做的鞋子。”娘親拿著一雙雖然用料粗糙、但針腳密實的千層底布鞋,蹲下身,要給我穿上。
我看著那雙鞋,看著她眼底因為熬夜而泛起的淡淡青黑,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幾乎無法呼吸。
多麼逼真的幻象啊!連這種細節都模擬得如此完美!
但就在這時,腦海中猛地閃過幾幅畫麵——
是老爹龔老大,那個看似粗豪、實則心思細膩的漢子,在我去流雲宗的時候,嘴裏卻嘟囔著:“臭小子,在外麵別給老子丟人!”那眼神裡,是掩不住的擔憂。
是鶴尊!那隻平時傲嬌又毒舌的蠢鳥!為了救我,它燃燒了苦苦修鍊的元嬰,修為暴跌,從神駿非凡的仙鶴變成瞭如今這副光禿禿、走路都跌跌撞撞的滑稽模樣!
它本可以翱翔九天,逍遙自在,卻因為我,落得如此境地!而我,答應過要幫它尋找恢復的靈藥!
還有璃月……陳富貴……蘇櫻……常藥師……張師兄……趙大牛……小花以及我三個小弟和柳依依等等
他們是我在這個危機四伏的修真世界裏,為數不多的、可以託付後背的同伴、朋友!我們一路互相扶持,歷經生死才走到這裏!
而我呢?
我卻像個懦夫一樣,沉溺在這虛假的溫柔鄉裡,逃避著外麵的危險,忘記了肩上的責任,忘記了同伴們還在等待著我的幫助!
幻境雖好,這裏有我夢寐以求的母愛。
但我的人生,不止有對過去的遺憾和渴望,更有對未來的責任與羈絆!
一股強烈的愧疚和自責,如同冰水澆頭,讓我瞬間打了個激靈!
我不能留在這裏!
我必須出去!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如同燎原的野火,再也無法遏製。
我猛地抬起頭,看著娘親那溫柔似水的眼眸,心臟如同被撕裂般疼痛。我知道,接下來我要做的事情,會多麼殘忍——無論是對她,還是對我自己。
娘親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異樣,停下手中的動作,關切地問:“二狗,怎麼了?鞋子不合腳嗎?”
我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的力氣,猛地向後退了一步,掙脫了她溫暖的懷抱。
這個動作,彷彿用光了我所有的力氣,也讓娘親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二狗?”她疑惑地看著我,眼神裏帶著不解和一絲受傷。
“娘……”我的聲音乾澀沙啞,帶著濃重的哭腔,眼淚如同斷線的珠子,不受控製地洶湧而出,“對……對不起……我……我要走了。”
“走?你要去哪裏?”娘親的臉上寫滿了驚慌,她伸出手,想要再次拉住我,“傻孩子,你說什麼胡話呢?這裏就是我們的家啊!娘在這裏,你還要去哪裏?”
看著她那急切而真誠的表情,我的心如同被千萬根針同時刺穿。我知道,在這個幻境裏,她是真實存在的,她的情感是“真實”的。我的離開,對她而言,無異於一種背叛和拋棄。
但是……我必須這麼做!
“這裏……很好……真的很好……”我哽嚥著,幾乎語無倫次,“有娘在……有家……我……我很開心……這是我做夢都想要的……”
我抬手,狠狠抹了一把模糊視線的淚水,強迫自己看著她的眼睛,用盡最後的決絕,一字一句地說道:“但是……娘,對不起!這隻是個夢!外麵……外麵還有人在等我!還有需要我去做的事情!我……我不能留在這裏!”
“不!二狗!別走!”娘親的眼淚也瞬間湧了出來,她撲上來,想要抓住我,“外麵危險!留在這裏不好嗎?娘會一直陪著你!我們母子倆就這樣平平安安的過日子,不好嗎?”
她的哭泣和挽留,像一把把鈍刀,切割著我的靈魂。我多麼想點頭,多麼想再次投入那個溫暖的懷抱,就此沉淪。
但腦海中,鶴尊燃燒元嬰時那決絕的眼神,璃月抱著我亡命奔逃時顫抖的手臂,蘇櫻為了救我的決絕,小花一路走來這麼信任我這個上仙,趙大牛對我照顧,張師兄雖然平時罵我最多,但是也是為了我好。
三個小弟苟勝,王天盛和李大力,雖然實力不強麵對困難,還是不拋不棄,還有柳依依……如同走馬燈般閃過。
羈絆,是比慾望更強大的力量!
我猛地一咬牙,用盡全身的力氣,再次向後踉蹌著退去,同時大聲喊道:“不!娘!這輩子能這樣……真的很好!我已經……已經很知足了!謝謝您……謝謝這個幻境,讓我終於……終於知道被娘親抱著是什麼感覺……”
我的話語被淚水淹沒,但我還是堅持說了下去,既是對幻境中的“母親”說,也是對我自己那殘缺的童年告別:
“但是……後麵的路……我還要自己走!我的朋友們……還在等著我!”
說完這最後一句,我彷彿用盡了所有的勇氣和力氣,猛地轉過身,不再去看娘親那悲痛欲絕、難以置信的臉龐,朝著來時的方向——那片象徵著現實與危機的、逐漸開始扭曲模糊的溪邊景象——發足狂奔!
“二狗——!回來——!”
身後,娘親淒厲的呼喚聲如同跗骨之蛆,緊緊追隨著我,每一個字都像鎚子砸在我的心上。我不敢回頭,我怕一回頭,就再也邁不動腳步。
我拚命地跑,任由淚水在風中飛灑。告別這短暫的、虛假的溫暖,比承受任何肉體上的痛苦都要艱難百倍!
“再見……娘……再見……”
我在心中無聲地告別,帶著無盡的眷戀與撕心裂肺的痛楚,一頭撞向了那片逐漸變得虛無的邊界!
“嗡——!”
如同穿過一層冰冷粘稠的水膜,眼前的溫暖陽光、潺潺溪水、青草泥土的芬芳,以及母親那撕心裂肺的呼喚聲,瞬間如同潮水般退去!
冰冷、死寂、帶著黴味和金屬鏽蝕感的空氣,再次湧入我的鼻腔。
視線恢復的瞬間,我首先感受到的,是身體傳來的極度虛弱感!彷彿剛纔在那幻境中短短的時間,卻消耗了我巨大的心力與能量!
《吞天噬地化源篇》凝聚的氣血,竟然在飛速流逝,比我戰鬥消耗得還要快!那半截焦黑身軀上的裂紋,似乎都因此擴大了一絲!
我猛地看向四周,依舊是那座被七彩光罩籠罩的死寂古城,不遠處,那座詭異的金字塔依舊散發著迷濛的流光。
而我的同伴們……
璃月站在原地,平日裏清冷如霜的仙子,此刻卻淚流滿麵,她伸出雙手,彷彿想要擁抱什麼,嘴唇無聲地開合,似乎在呼喚著“父親”。
她周身的氣息極其不穩定,原本因為蟲王肉恢復了一些的紅潤臉色,此刻再次變得慘白如紙,甚至比之前更加憔悴!她的氣血和靈力,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被消耗著!
鶴尊的情況更是詭異!它歪著光禿禿的脖子,對著空氣發出時而高亢、時而委屈的“咕咕”聲,兩隻肉翅(現在有點絨毛)不停地做出各種撲騰、梳理(雖然沒毛)的動作。
彷彿在它眼中,自己依舊是那隻羽翼華美、傲視蒼穹的元嬰仙鶴!但它身上那剛剛長出的一點絨毛,竟然在緩緩變得乾枯、失去光澤!它的生命本源也在被幻境抽取!
最誇張的是陳富貴!
這胖子簡直上演了一出“空氣財富狂想曲”!
他趴在地上,雙手瘋狂地刨著堅硬的黑石地麵,指甲都快翻過來了,嘴裏發出癲狂的大笑:“哈哈哈!挖到了!挖到了!靈石礦脈!全是我的!都是我的!”
他時而把地上的碎石緊緊抱在懷裏,用臉摩擦著,一臉陶醉:“寶貝!我的大寶貝!”
時而又跳起來,對著空氣拳打腳踢,麵目猙獰:“滾開!你們這些強盜!別想搶老子的財寶!”
他甚至還開始脫自己的外套(幸好裏麵還有衣服),試圖把那些“財寶”包起來,臉上洋溢著幸福到扭曲的笑容。
而他身上的氣息,衰弱得最為明顯!原本肥胖的身軀,似乎都**乾癟了一圈**!眼眶深陷,嘴角甚至流出了混合著口水的白沫,顯然靈魂和氣血的消耗已經到了一個極其危險的地步!
我看得頭皮發麻!
這哪裏是幻境?這分明是**吸食生命力的饕餮盛宴**!
那金字塔,正在用我們內心最深的慾望作為誘餌,悄無聲息地**榨乾我們的一切**!
幸虧……幸虧我第一個掙脫出來了!
看著同伴們沉淪在各自慾望中、氣息飛速衰弱的慘狀,我心中後怕不已,同時又湧起一股強烈的緊迫感!
必須叫醒他們!否則,我們所有人都會像那些散落在城中的千奇百怪的骸骨一樣,成為這座失落遺跡新的收藏品!
“璃月!鶴兄!陳富貴!醒醒!那是幻境!”我強忍著身體的虛弱和靈魂深處因為強行脫離幻境而產生的撕裂感,用沙啞的喉嚨大聲呼喊。
然而,我的聲音如同石沉大海。他們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對我的呼喚充耳不聞。
麻煩了!
我看著那依舊散發著七彩流光、如同惡魔心臟般跳動的金字塔,咬了咬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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