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深吸一口氣。
“下。”
話音剛落，身後傳來一陣騷動。
那幾個半步化神老祖齊刷刷轉過頭來，三十二道目光像三十二盞探照燈，把我從頭到腳照了個透。
天雷宗的老祖眯著眼睛看我。
“小娃娃，你知道這是什麼？”
我搖搖頭。
“不知道。”
“不知道就敢下？”
我笑了笑。
“不下怎麼知道？”
禦風宗的老祖哼了一聲。
“不知天高地厚。這棋局，我們十六個老傢夥站這兒看了半天，都不敢輕易落子，你一個不懂什麼的小娃娃，能看出什麼名堂？”
我沒說話。
說實話，我確實看不出什麼名堂。
但我有種直覺——這棋局，得下。
不是我想下，是這棋局在叫我下。
那種感覺很玄妙。就像小時候在村裡，遠遠看見一個老人家在樹下下棋，明明不認識，卻忍不住想湊過去看兩眼。現在這種感覺，比那強烈一百倍。
那八個光團，在我眼裏，像活物一樣，散發著若有若無的呼喚。
龍、鳳、麒麟、玄武、白虎、朱雀、饕餮、混沌——八種神獸的氣息，交織在一起，鑽進我的腦子裏，嗡嗡作響。
我往前走了一步。
“等等。”
張天璃的聲音從後麵傳來。
我回頭。
他看著我，眼神平靜。
“有把握？”
我搖搖頭。
“沒有。”
他沉默了一會兒。
“那就去吧。”
我愣了愣。
“老丈人，你不攔我？”
張天璃嘴角微微一彎。
“攔你幹什麼？你要是死在這兒，我正好換個女婿。”
我：“……”
鶴尊在旁邊悠悠地說。
“放心，他死不了。這小子命硬。”
小花從我頭上飛起來，落在我肩膀上，用小爪子拍拍我的臉。
“上仙，加油！要是輸了，我就把你埋在棋盤邊上，立個碑，上麵寫‘此處埋了一個笨蛋’。”
我翻了個白眼。
“你就不能盼我點好？”
小花眨眨眼。
“不能。”
敖巽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
“去吧。要是真出事了，我下去陪你。”
我看著他。
“你怎麼陪我？”
敖巽想了想。
“跳下去。”
“那叫陪我？那叫殉情。”
敖巽臉一紅。
“誰……誰跟你殉情！我就是……就是……”
我笑著打斷他。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司寒和玄冥站在後麵，一聲不吭。但他們的眼神裡，分明寫著“加油”兩個字。
三大妖王抱成一團，瑟瑟發抖。
鼠王探出腦袋。
“主人，您……您一定要活著回來啊！”
蟑螂王縮在鼠王身後。
“對……對！我們還等著您帶我們吃香的喝辣的……”
蝙蝠王麵無表情。
“我可以幫您探路。”
我擺擺手。
“行了，都別緊張。我就是去看看。”
說完，我轉身，朝棋盤走去。
那幾個個半步化神老祖看著我走過來，表情各異。
天雷宗的老祖皺著眉，像是在思考要不要阻止我。
禦風宗的老祖一臉看好戲的表情。
雲瀾宗的老祖鬍子抖得更厲害了，那鬍子都快被他揪成麻花。
焚天穀的老祖眼珠子轉得飛快，像兩個小陀螺。
厚土宗的老祖依舊蹲在地上，盯著棋盤，一動不動，彷彿外麵發生的一切都跟他無關。
金劍宗的老祖手裏的劍微微抬起，似乎隨時準備出手。
青木宗的老祖身上的葉子全指向我，像天線一樣對準我。
炎陽宗的老祖身上的光芒閃得更厲害了，一閃一閃的，像在打摩斯密碼。
冰魄宗的老祖身上的冰又裂了幾道，嘩啦嘩啦往下掉，但她沒管，隻是盯著我。
我走到棋盤邊緣，站定。
低頭，看著那密密麻麻的格子。
那些格子，不是靜止的。它們在動，緩緩地旋轉，像一幅活的畫卷。那些龍啊鳳啊的圖案，在格子裏遊來遊去，偶爾還抬起頭，看我一眼。
我深吸一口氣。
然後，抬起腳。
一腳踩進棋盤。
“嗡——”
整個石室震動起來。
那些符文，那些圖案，那些光團——全亮了。
金光刺眼，照得我睜不開眼。
耳邊傳來無數聲音——龍吟、鳳鳴、麒麟吼、玄武嘯、白虎嘯、朱雀啼、饕餮吞天、混沌混沌——八種聲音，混在一起，震得我腦袋嗡嗡響。
我咬著牙，站穩。
等光芒散去，我睜開眼睛。
眼前，變了。
石室不見了，老祖們不見了，棋盤也不見了。
我站在一片混沌之中。
上下左右，一片虛無。
沒有天，沒有地，沒有山，沒有水，什麼都沒有。
隻有八個光團，懸浮在我周圍。
龍、鳳、麒麟、玄武、白虎、朱雀、饕餮、混沌——八種神獸的虛影，在光團裡若隱若現。
它們看著我。
我也看著它們。
然後，一個聲音響起。
那聲音，古老、蒼茫，像從洪荒時代傳來。
“入棋局者，須執一子。你選誰？”
我愣了一下。
選誰？
我看看那八個光團。
龍，威武霸氣。鳳，高貴優雅。麒麟，祥瑞之獸。玄武，厚重沉穩。白虎，殺伐果斷。朱雀，烈火焚天。饕餮，貪婪吞噬。混沌，混亂無序。
選哪個？
我正琢磨著，那聲音又響起。
“選錯，即死。”
我：“……”
這麼狠？
我深吸一口氣，仔細打量那八個光團。
龍光團裡，那條龍盤旋著，龍鬚飄動，龍目如電，睥睨天下。看那眼神，像是在說：選我，我罩你。
鳳光團裡，那隻鳳凰展翅而立，羽毛流光溢彩，高貴冷艷。看那姿態，像是在說：凡人，你配得上我嗎？
麒麟光團裡，那頭麒麟四蹄踏火，渾身祥瑞之氣，溫和慈祥。看那表情，像是在說：孩子，選我吧，我會保護你。
玄武光團裡，那頭龜蛇纏繞的巨獸，一動不動，閉著眼睛，彷彿睡著了。看那樣子，像是在說：別煩我，我在冬眠。
白虎光團裡，那頭白虎齜牙咧嘴，殺氣騰騰，虎目圓睜。看那架勢，像是在說：選我，不選我，我都咬你。
朱雀光團裡，那隻朱雀渾身浴火，烈焰熊熊，熱浪逼人。看那狀態，像是在說：靠近我，燒死你。
饕餮光團裡，那頭饕餮張著血盆大口，流著口水，眼睛死死盯著我。看那眼神，像是在說：選我，我吃你。不選我，我也吃你。
混沌光團裡，那團混沌什麼都沒有，隻是一團模糊的霧氣。看那樣子，像是在說：我是誰？我在哪？我要幹什麼？
我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我開口了。
“能不能不選？”
那聲音沉默了一會兒。
“不能。”
“那能不能讓我朋友幫我選？”
“不能。”
“那有沒有提示？”
“沒有。”
我嘆了口氣。
好吧，隻能靠自己了。
我盯著那八個光團，腦子裏飛速轉動。
選龍？龍是萬獸之尊，選它肯定沒錯。但太普通了，誰都會選。
選鳳？鳳是百鳥之王，高貴是高貴，但太高冷了，不好相處。
選麒麟？麒麟是祥瑞，選它運氣好，但運氣這東西，玄得很。
選玄武？玄武主防禦，穩重是穩重，但太慢了，怕跟不上節奏。
選白虎？白虎主殺伐，攻擊力強，但殺氣太重，容易誤傷。
選朱雀？朱雀主火，烈焰焚天，但火太大，怕把自己燒了。
選饕餮？饕餮貪吃，選它會不會被它吃掉？
選混沌？混沌一片模糊，選了等於沒選……
等等。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這些神獸，各有各的特點。但在這個棋局裏，它們代表的，應該不僅僅是神獸本身。
它們代表的是——道。
龍，代錶王者之道。鳳，代表貴者之道。麒麟，代表祥瑞之道。玄武，代表守成之道。白虎，代表殺伐之道。朱雀，代表破壞之道。饕餮，代表貪婪之道。混沌，代表混沌之道。
選哪個，就相當於選擇了哪種道。
這道，會影響後麵的棋局。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
我是什麼道？
我想了想。
我好像……沒有道。
我就是個普普通通的修士，從一個小村莊出來，稀裡糊塗修鍊，稀裡糊塗走到今天。沒有大誌向，沒有大抱負，就想活著，順便幫幫身邊人。
王者？不是。
貴者？不是。
祥瑞？運氣還行，但不算。
守成？喜歡安穩，但不守舊。
殺伐？殺過人，但不嗜殺。
破壞？破壞過東西，但不刻意。
貪婪？有點貪，但不至於。
混沌？我腦子有時候是挺亂的……
我正想著，忽然，腦海裡閃過一句話。
那句話，是當初我剛踏上修鍊之路時，村裡一個老修士對我說的。
他說：“二狗啊，修鍊這條路，沒有固定的道。別人走的路，不一定適合你。你要走出自己的路。”
自己的路。
我抬起頭，看著那八個光團。
它們還在那裏，靜靜懸浮。
我笑了。
“我選——”
我頓了頓。
“都不選。”
那聲音沉默了一會兒。
“什麼？”
“我說，我都不選。”我說，“我要走我自己的路，不選任何一道。”
那聲音沉默了很久。
然後，忽然笑了。
那笑聲，蒼茫、古老，帶著一絲讚賞。
“有意思。”
“有意思？”我愣了愣，“這是什麼意思？”
“這棋局，存在了不知多少萬年。來下棋的人，不知有多少。但你是第一個，選擇不選的。”
“然後呢？”
“然後——”那聲音頓了頓，“你過關了。”
我：“……”
我還沒下棋呢，就過關了？
那聲音繼續說。
“這棋局，名為‘八道棋’。八個光團，代表八種道。入局者，必須選一道，然後與另外七道博弈。選對了，贏；選錯了，死。”
“但從來沒有人想過，可以不選。因為，不選，意味著無道。而無道，在這棋局裏，是最難的一條路。”
“為什麼？”
“因為無道，意味著沒有束縛。沒有束縛，就意味著無限可能。這棋局，最怕的，就是無限可能。”
我似懂非懂。
“所以，我贏了？”
“不，你隻是通過了第一關。”那聲音說，“真正的棋局，才剛剛開始。”
我：“……”
說好的過關呢？
那聲音又笑了。
“別緊張。既然你選擇了無道，那這棋局，就會為你改變規則。”
“什麼規則？”
“接下來，你會麵對八個對手。每個對手，代表一道。你要用自己的無道，去戰勝他們的道。”
“怎麼戰勝？”
“很簡單。下棋。”
我：“……”
這不還是下棋嗎？
那聲音消失了。
眼前的混沌，忽然變了。
八個光團，化作了八個人影。
龍光團裡，走出來一個身穿龍袍的中年男子，頭戴冕旒，氣勢威嚴。他看著我，微微一笑。
“吾乃龍道之主。請。”
鳳光團裡，走出來一個身穿鳳袍的絕色女子，頭戴鳳冠，高貴冷艷。她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但那眼神，分明在說：來吧。
麒麟光團裡，走出來一個慈眉善目的老者，手持拂塵，滿臉笑容。他對我點點頭。
“小友，請。”
玄武光團裡，走出來一個身披龜甲的老翁，駝著背，步履蹣跚。他打了個哈欠。
“快點，下完我還要睡覺。”
白虎光團裡，走出來一個身披虎皮的大漢，虎背熊腰，殺氣騰騰。他瞪著我。
“來戰！”
朱雀光團裡，走出來一個渾身冒火的女子，火紅的頭髮，火紅的眼睛，火紅的嘴唇。她舔了舔嘴唇。
“熱嗎？熱就對了。”
饕餮光團裡，走出來一個胖子，挺著大肚子，流著口水，眼睛死死盯著我。
“你……好吃嗎？”
混沌光團裡，走出來一個模糊的人影，看不清五官，看不清身形，隻是一團人形的霧氣。他站在那裏，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我。
八個對手，八種道。
我深吸一口氣。
來吧。
那就下吧。
我往前踏出一步。
眼前，忽然出現了一張棋盤。
那棋盤，有三百六十一個格子，橫十九，豎十九，標準的圍棋棋盤。
但格子裏的，不是黑白子，而是各種各樣的圖案——山川、河流、城池、軍隊、神獸、妖魔、修士、凡人——包羅萬象，應有盡有。
我愣住了。
這是……圍棋？
不對。
這是——天下。
那龍袍男子開口了。
“此棋，名為‘天下’。一子落，天下動。你，準備好了嗎？”
我看著他，又看看其他人。
然後，我笑了。
“準備好了。”
來吧。
讓我看看，這所謂的“天下”，到底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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