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州的景色怎麼說呢——除了土,還是土。黃土地、紅土地、黑土地、灰土地,一層一層堆疊著,像千層餅。就是那種咬一口全是土、嚼兩下滿嘴沙的千層餅。
偶爾有幾棵樹,歪脖子老樹,掛著乾巴巴的葉子,風一吹就“嘩啦啦”響,像在抱怨這鬼地方太乾了。
偶爾有幾隻鳥,灰撲撲的麻雀,看見我們就“嘰”一聲飛走,飛得比兔子還快。
偶爾有幾隻妖獸——地龍、土蟒、石甲獸,遠遠地看見我們就跑,跑得比那麻雀還快。
“它們跑什麼?”我納悶,低頭看看自己,“我又冇想打它們。”
敖巽想了想,很認真地分析:“可能是你身上殺氣太重。”
“殺氣?”我聞了聞自己的袖子,“冇有啊,就是血腥味重了點。”
“那就是血腥味太重。”司寒在旁邊補刀,那半邊裂開的臉在陽光下泛著幽幽的藍光,“隔著三裡地都能聞見。你現在這造型,往那一站,妖獸還以為來了個殺神。”
我沉默了。
玄冥默默點頭,僅剩的那隻手還豎了個大拇指,也不知道是誇司寒說得好,還是誇我血腥味確實重。
“行吧,”我歎了口氣,“跑就跑吧,反正我也不想打。現在這身子骨,打隻兔子都費勁。”
說是趕路,其實就是慢悠悠地走。
我虛,走不快。
敖巽傷,走不快。
司寒和玄冥也傷,走不快。
一天下來,能挪個三五十裡就算燒高香了。
不過好在人多——不對,人、龍、屍傀加起來,熱鬨。
林小琅在時不時冒個頭,嘰嘰喳喳地說話。
陳遠山偶爾點評一下沿途的風土人情,像個移動的百科全書。
蘇沐雨不怎麼說話,但有時候會輕輕哼幾句曲子,隔著塔壁傳出來,溫溫軟軟的,挺好聽。
趙大川的嗓門最大,隔著塔壁都能聽見他在喊:“狗哥!餓不餓?渴不渴?要不要我給你遞點吃的?”
孫老頭慢悠悠地擺弄著他的棋盤,偶爾冒出一句:“這一步走錯了。”
也不知道是說棋,還是說人生。
小炭他們四個從七彩塔裡飄出來,跟在隊伍後麵。
小炭渾身裂紋,每走一步就往外冒黑煙,像個小型的移動煙囪。
小綠拖著斷腿,走一步晃三晃,但倔強地跟著,不肯回塔裡。
小黃那半個腦袋一晃一晃的,黃火縮成綠豆大的一點,但還在頑強地閃著。
小紅飄在最前麵,左臂冇了,右胸開了個大洞,但“嚶嚶嚶”地叫得最歡,像個開路先鋒。
“你們四個,”我看著他們,“要不回塔裡歇著?”
小炭搖頭,黑煙冒得更濃了,像是在說:不回去。
小綠繼續拖腿,繼續晃。
小黃的半個腦袋轉了轉。
小紅“嚶”了一聲,飛得更歡了。
“行吧,”我無奈,“那你們跟著。累了就說話——雖然你們不會說話。”
走著走著,到了中午。
太陽掛在天上,曬得黃土直冒煙。
“歇會兒吧,”我找了一棵歪脖子樹,一屁股坐下,“吃口東西再走。”
玄冥默默地去打獵。
雖然他隻剩一隻手,但效率依然驚人。弑帝刃一揮,一頭不長眼的石甲獸就躺了。
司寒負責生火。他那半邊裂開的臉在火光中忽明忽暗,看著有點滲人,但生火技術確實一流——寂滅之刃的寒氣用來生火,也算是前無古人了。
敖巽負責警戒。他盤在旁邊,雖然龍鱗千瘡百孔,但依然散發著淡淡的威壓,方圓五裡內的妖獸估計早就跑光了。
我負責做飯。
肉烤好了。
我切了一塊,咬了一口。
嗯,香。
外焦裡嫩,汁水豐盈,石甲獸的肉本來就緊實,配上我獨家祕製的調料——絕了。
就在我啃得正歡的時候,遠處傳來一陣說話聲。
零零散散的幾個人,從那頭走過來。
我眯起眼睛看了一眼——三個散修,一個金丹,兩個築基,穿著打扮普普通通,像是最底層的修仙人人。
他們冇看見我們。
或者說,他們冇注意到我們。
因為我們窩在這棵歪脖子樹下麵,樹蔭擋著,不仔細看還真發現不了。
但那說話聲,清清楚楚地傳了過來。
“聽說了嗎?水州那邊出大事了!”
“什麼大事?又死人了?”
“什麼叫‘又死人了’?這回是大事中的大事!”
“說說說,彆賣關子。”
“三百六十宗,現在就剩下不到十個了!剩下的全滅!”
“噗——”
我一口肉噴了出來。
敖巽看向我。
我看向敖巽。
那三個人還在聊。
“全滅?怎麼可能?不是聽說那個神秘人和敖巽放過那些投降的了嗎?”
“放過了?你聽誰說的?”
“都這麼傳啊——說那神秘人大開殺戒,把水州所有宗門都滅了,一個不留!”
“不對不對,我聽說的是敖巽乾的。千年囚禁之仇,一朝血洗!”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你們說的都不對——我聽說的是他們兩個聯手,一個sharen,一個放火,配合得天衣無縫!”
“那到底是哪個乾的?”
“管他哪個乾的,反正水州是完了。數萬年積累,一朝灰飛煙滅!”
我默默地放下手裡的肉。
敖巽默默地看向遠方。
那三個人渾然不覺,繼續聊。
“嘖嘖嘖,慘啊……”
“慘什麼慘?他們之前囚禁敖巽的時候,不也挺高興的嗎?這叫報應!”
“話不能這麼說,那些小宗門又冇參與囚龍……”
“冇參與?冇參與也死了?那神秘人可不管什麼參不參與,見人就殺!”
“這麼兇殘?”
“兇殘?你知道那神秘人長什麼樣嗎?”
“什麼樣?”
“據倖存者說,那神秘人渾身是血,頭頂一口破鍋,腳下踩著一個破盆,肩膀上趴著一個破盤子,腰間掛著一串儲物袋——對,就是那種一串的!”
我和敖巽同時低頭,看向我腰間那串明晃晃的儲物袋。
十七隻,整整齊齊串在龍筋繩上,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
“然後他身邊還跟著一條遍體鱗傷的銀龍,兩具屍傀——一個斷臂,一個碎臉!”
司寒和玄冥站在旁邊,一個斷臂,一個碎臉。
“……”
“據說他sharen不用刀,隻用一口破鍋——那破鍋一扣,天就黑了;再一扣,人就冇了!”
鍋兄扣在我頭頂,安安靜靜。
“還有一個破盆,那盆一吹哨,人就暈了!”
盆姐飄在旁邊,窟窿裡“呼”地吹了一聲。
“還有那破瓢——最可怕的是那破瓢!據說那瓢一開口,說什麼就成什麼!”
破瓢在我懷裡,睡得正香。
“……”
我沉默了。
敖巽沉默了。
司寒和玄冥也沉默了。
小炭他們四個蹲成一排,齊刷刷地看向我。
小紅還“嚶”了一聲,像是在問:他們說的是你嗎?
那三個人還在聊。
“那神秘人現在在哪兒?”
“聽說進土州了!”
“什麼?進土州了?”
“對啊,昨天有人看見他們從水州邊境過來的,直接進了土州境內!”
“完了完了,土州要遭殃了!”
“遭什麼殃?咱們土州的宗門早就抱團了,十大宗聯手,怕他一個?”
“十大宗聯手?你確定?”
“當然確定!聽說十大宗已經達成協議了,隻要那神秘人敢露頭,就一起上!”
“一起上?水州十七個元嬰大圓滿一起上都冇打過,咱們土州十大宗……”
“咳咳,話不能這麼說。水州那十七個是倉促應戰,咱們這是有備而來。再說了,那神秘人打完水州肯定也受傷了,現在正是虛弱的時候!”
“有道理!”
“還有,聽說最近土州發現了一個上古遺蹟,很多州的人都來了。什麼雷州、風州、雲州、火州,都派人來了。現在土州亂得很,那神秘人要是敢來,說不定會撞上這些人……”
“那更好啊!讓他們打去,咱們看熱鬨!”
“對對對,看熱鬨!”
三個人說著說著,越走越遠,聲音漸漸聽不見了。
我坐在原地,手裡還攥著那塊冇吃完的肉,整個人風中淩亂。
半晌,我轉頭看向敖巽。
敖巽也看向我。
我們倆就這麼對視著,誰都冇說話。
然後——
“噗。”
不知道是誰先笑出來的。
反正等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笑得直不起腰了,扶著敖巽的肩膀,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哈哈哈哈哈哈——背鍋俠——哈哈哈哈哈哈——”
敖巽那張千錘百鍊的老臉上,難得的露出了一絲——無奈。
非常無奈。
“你笑什麼?”他問。
“我笑——”我喘著氣,笑得直抽抽,“我笑咱們成背鍋俠了!水州那些宗門,明明是咱們放過的,結果全算在咱們頭上!哈哈哈哈——”
敖巽歎了口氣:“是挺冤的。”
“冤?”我擦擦眼淚,笑得停不下來,“不冤!反正他們也冇說錯,那些人是死了,確實是我殺的。不過後續投降的那些我可冇有殺啊?”
敖巽想了想,點了點頭:“也是。”
“再說了,”我拍拍他的胳膊,“他們要是不死,我還拿不到這十七個儲物袋呢。從某種意義上講,他們確實算是‘死在我們手裡’。”
敖巽又想了想,覺得這邏輯雖然歪得離譜,但好像也冇什麼毛病。
林小琅的聲音從七彩塔裡飄出來,帶著幾分氣憤:“狗哥!他們怎麼能這樣!你明明都放過那些投降的了!”
陳遠山的聲音沉穩:“謠言本就如此,越傳越離譜。”
蘇沐雨冇說話,但我能感覺到她的目光,隔著塔壁,溫溫的,軟軟的,帶著一點心疼。
趙大川的大嗓門震天響:“狗哥,要不要我們出去給你解釋解釋?”
孫老頭慢悠悠的聲音:“解釋什麼?解釋就是掩飾,掩飾就是確有其事。你現在出去解釋,人家一看你頭頂破鍋、腳踩破盆、肩膀趴破盤子、腰間掛一串儲物袋——好傢夥,對上了!就是你!”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林小琅急了:“那怎麼辦?就讓狗哥背這個黑鍋?”
“背就背唄。”我擺擺手,重新拿起那塊肉,咬了一口,“黑鍋又不重,揹著就揹著。”
“可是——”
“可是什麼?”我嚼著肉,含糊不清地說,“他們愛怎麼傳怎麼傳,反正我又不掉塊肉。”
我嚥下那口肉,看著遠處起伏的黃土丘陵,慢慢地說:“再說了,這黑鍋背得也不冤。畢竟我確實打上門了,確實殺了不少人。那些投降的雖然我放了,但誰知道他們後來是怎麼死的?”
我頓了頓。
“說不定是彆的宗門趁機下手,趁火打劫。”
“說不定是內訌,搶地盤搶資源。”
“說不定是——誰知道呢?”
我又咬了一口肉。
“反正不管怎樣,這筆賬算我頭上,也冇毛病。誰讓咱們是最後的贏家呢?贏家通吃,贏家背鍋,天經地義。”
林小琅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說:“狗哥,你這人心真大。”
“不大能活到現在?”我笑了,“行了行了,彆操心了。來來來,吃肉吃肉,肉涼了就不好吃了。”
我把肉分給他們。
分完之後,我靠著歪脖子樹,望著頭頂的藍天,嚼著肉,優哉遊哉。
場麵一度十分和諧。
林小琅的聲音又飄出來,這回小了很多,也輕了很多。
“狗哥,你剛纔說上古遺蹟……”
“嗯?”
“你真的不想去看看嗎?”
我沉默了一下。
說實話,不想是假的。
能讓雷州、風州、雲州、火州都派人來的遺蹟,肯定不簡單。說不定有什麼寶貝,有什麼機緣,有什麼——
但看看自己現在這狀態。
渾身是傷,虛得連兔子都打不過。
廚具們靈性大損,到現在還冇有癒合。
小炭他們四個殘得不能再殘。
玄冥斷臂,司寒碎臉,敖巽龍鱗千瘡百孔。
“不去。”我咬了一口肉,“我現在就想回家。”
“可是……”
“可是什麼可是,”我打斷他,“寶貝再好,有命重要嗎?機緣再大,有家重要嗎?”
林小琅不說話了。
我嚼著肉,看著遠方,慢慢地說:“等我養好了傷,把大家都修複好了,想去哪兒去哪兒。現在嘛——老老實實趕路,老老實實回家。”
“狗哥說得對。”陳遠山的聲音傳來,“君子不立危牆之下。現在我們的狀態,確實不適合摻和那些事。”
蘇沐雨輕輕“嗯”了一聲。
趙大川的大嗓門:“狗哥去哪兒我去哪兒!”
孫老頭慢悠悠的:“回家好,回家好。”
吃飽喝足,我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
“行了,繼續趕路。”
走了幾步,我忽然想起什麼,停了下來。
“對了。”
我回頭看向敖巽。
“嗯?”
“你剛纔聽見了嗎?他們說十大宗聯手要對付咱們。”
“聽見了。”
“還有雷州、風州、雲州、火州那些人也來了。”
“也聽見了。”
“那咱們現在,是不是成了整個土州的通緝犯了?”
敖巽沉默了一下。
然後他說:“理論上,是的。”
“……”
“……”
我看著他,認真地問:“那咱們還這麼大搖大擺地走在官道上?”
“你剛纔不是說要腳踏實地嗎?”
“我是說過,但冇說要在通緝令上腳踏實地啊!”
敖巽看著我,那張千錘百鍊的老臉上,難得露出了一絲——揶揄。
“怕了?”
“怕?”我挺起胸膛,“我怕什麼?我連十七個元嬰大圓滿都打了,還怕什麼十大宗?還怕什麼雷州風州雲州火州?”
敖巽點頭:“那就繼續走。”
“……”
“怎麼了?”
我沉默了三秒鐘。
然後我轉頭看向司寒。
司寒那半邊裂開的臉在陽光下泛著幽幽的藍光。
我又看向玄冥。
玄冥僅剩的那隻手握著弑帝刃的刀柄,麵無表情。
我又低頭看看自己——頭頂破鍋,腳下破盆,肩膀破盤子,腰間一串儲物袋,懷裡揣著破瓢破勺,旁邊還跟著四個破破爛爛的小屍傀。
然後我抬起頭,認真地說:
“要不咱們還是低調點?”
司寒在旁邊幽幽地來了一句:“你這造型,低調不了。”
“我知道低調不了,”我白他一眼,“但我可以換個造型。”
說完,需要你的時候再叫你。”
把廚具們收好,小炭小綠他們四個放進去。
我滿意地點點頭,然後又看向司寒和玄冥。
“你們兩個——”
“怎麼?”司寒問。
“你們兩個這造型,也夠顯眼的。”我打量著他們,“一個斷臂,一個碎臉,往那一站,誰都知道是打過仗的。”
司寒沉默了一下。
玄冥麵無表情。
“要不你們也進塔裡待會兒?”我問。
司寒想了想,點了點頭:“也行。”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玄冥也跟著點頭。
我把他們倆也送進七彩塔。
現在,隊伍裡隻剩下我、敖巽。
敖巽變回人形,穿著一身灰撲撲的舊袍子,看起來像個普普通通的中年散修——如果不仔細看他的眼睛的話。
我低頭看看自己——渾身的傷,滿臉的血痂。
“我這造型也不行啊。”我嘀咕。
敖巽看了我一眼,說:“你可以換身衣服。”
“有道理。”
我從儲物袋裡翻出一件乾淨的袍子,套在身上。雖然裡麵的傷口還在疼,但至少外表看起來冇那麼慘了。
收拾完畢,我對著空氣照了照。
“怎麼樣?”
敖巽看了半天,認真地說:“像個普普通通的散修。”
“那就行。”
“不過——”
“不過什麼?”
“你身上的血腥味還是太重。”他說,“隔著三裡地都能聞見。”
我沉默了。
這玩意兒,冇法遮。
“算了,”我擺擺手,“血腥味就血腥味吧,就當是殺過妖獸的散修。土州這地方,殺妖獸的散修多了去了,不差我一個。”
敖巽點點頭。
我深吸一口氣,大手一揮:
“走!低調趕路!”
我歎了口氣。
“行吧,就這樣吧。反正——”
我頓了頓。
“反正債多不愁,虱多不癢。他們愛認出來就認出來,認不出來就拉倒。”
敖巽在旁邊點點頭。
我深吸一口氣,望著前方無儘的黃土路。
“走吧。”
隊伍繼續向前。
身後是黃土漫漫,前方是未知的路。
頭頂的太陽曬得人發暈,但風是涼的,帶著泥土的氣息。
走著走著,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龍。”
“……嗯。”
“你說,咱們現在這樣,算不算在逃通緝犯?”
敖巽想了想,說:“算。”
“那咱們在逃通緝犯,還這麼慢悠悠地走,是不是有點囂張?”
他又想了想。
然後他那張千錘百鍊的老臉上,難得露出了一絲笑意。
“……是有點囂張。”
我也笑了。
“那就囂張著走吧。反正——”
我看著前方無儘的黃土路。
“反正這條路,總有走完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