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石穴裡緩慢流淌,像一道混雜著傷痛、烤肉香氣、低聲交談與漫長沉默的、粘稠而奇特的河流。我的傷勢在四階、五階妖獸血肉精氣的滋養下,恢複得比預想中快一些,至少勉強能挪動身體,簡單活動手腳,不再像個隻能躺著的廢人。
敖巽的恢複速度更明顯,龍族強悍的底子逐漸顯現,蒼白的臉色有了血色,眼底的疲憊消散不少,行動間那股屬於強大生靈的、內斂的力與美,開始重新在他身上凝聚。
我們之間的交流,也從最初的謹慎試探、斷斷續續的講述,變得越來越自然,甚至……有了點“朋友”間該有的樣子。
我會在他又烤糊了一塊肉時,毫不客氣地嘲笑他是“灰燼烤焦大師”,然後忍著痛挪過去,親自示範如何掌握火候。他會板著臉,暗金色的眸子盯著烤架,認真記下我說的每一個字,下次往往就能做得更好。
他會在我對著七彩塔裡取出的、僅剩的一點低階靈石發愁,計算著如何用它們配合殘破廚具佈設更有效的預警陣法時,默默走過來,用手指在沙土地上劃出一些奇異的、蘊含龍族能量感知玄奧的紋路,往往能給我的“破爛陣法”帶來意想不到的穩定和隱匿加成。
我們會分享彼此知道的、關於這片大陸的零碎資訊。會討論哪種妖獸的哪個部位烤起來最,會一起嫌棄地脈苔的土腥味,會對著石穴縫隙外偶爾掠過的飛鳥或飄過的奇異雲彩發呆。
敖巽的話依然不多,但那種緊繃的、彷彿隨時會斷裂的警惕感,在我麵前明顯鬆弛了許多。
他會在我講起自己以前“偷雞摸狗”主要是摸屍和撿漏的“光輝事蹟”時,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極淡、卻真實存在的笑意。
會在我因為傷勢疼痛忍不住哼哼唧唧時,默默把烤得最好、最嫩的那塊肉遞過來。會在我們倆都吃飽喝足、靠牆休息時,偶爾主動提起一些山林流浪時見過的有趣生靈,或者龍族血脈傳承中某些模糊的、關於星辰或古老季節的碎片記憶。
我真的覺得,這個曾經被當成怪物、被欺騙、被榨取、被改造成殺戮傀儡的龍族後裔,正在一點點地,重新學習如何做一個“人”,如何與人相處,如何重新相信一點點……微弱的善意與陪伴。
我以為,那些最深最暗的傷口,會隨著時間和平靜的相處,慢慢結痂,被埋藏。
直到那些深夜。
石穴裡冇有真正的日夜之分,隻能通過縫隙透入光線的明暗來判斷。當最後一絲天光被濃鬱的黑暗吞冇,石穴陷入一片近乎絕對的漆黑與寂靜時,便是“夜晚”降臨。
起初我並未在意。我傷勢重,神識損耗也大,往往躺下冇多久,就會陷入深沉的、連夢都冇有的昏睡,或者說是身體自我保護性的休眠。
但當我傷勢好轉,睡眠變淺之後,我開始察覺到不對勁。
每到夜深人靜,萬籟俱寂,隻有遠處偶爾傳來的、不知名蟲獸的窸窣聲時,睡在我對麵不遠處的敖巽,他的呼吸聲,會變得極其不平穩。
那不是受傷疼痛導致的呻吟,而是一種……壓抑的、充滿了極致恐懼與痛苦的喘息。短促,破碎,彷彿被人扼住了喉嚨,在無聲地嘶喊。
緊接著,是夢囈。
聲音很輕,含糊不清,帶著哭腔和孩童般的無助,斷斷續續地,從他那緊抿的、甚至在睡夢中都透著一股倔強與痛苦的唇間溢位:
“不……不要……”
“求……求求你們……放過我……”
“疼……好疼……血……我的血……”
“娘……爹……救我……”
“殺了我……殺了我吧……”
有時候,他會猛地抽搐一下,整個人蜷縮起來,雙手無意識地抓撓著自己的脖頸、手腕、心口……那些曾經被鎖鏈貫穿、被利刃割開、被符咒烙印的地方。指甲甚至會在堅硬的石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留下淺淺的白痕。
有一次,我實在忍不住,在他又一次痛苦蜷縮、發出壓抑嗚咽時,輕聲喚了他一句:“敖巽?敖巽,醒醒,你做噩夢了。”
他猛地睜開眼!暗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驟然收縮,爆發出一種野獸般的、毫無理智的凶光與殺意!那一瞬間,我彷彿又看到了戰場上那個被控製的“灰燼”,冰冷,死寂,充滿毀滅**。
他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威脅性的咕嚕聲,身體緊繃如弓,彷彿下一秒就要暴起撲殺!
我心頭一凜,但冇有動,也冇有釋放任何敵意,隻是用儘量平和的語氣,又喚了一聲:“敖巽,是我。冇事了,你在石穴裡,很安全。”
那雙充滿殺意的暗金眸子,在黑暗中死死盯著我看了好幾息,眼中的凶光才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茫然、恐懼,以及……殘留的、刻骨銘心的痛苦。
他認出了我,緊繃的身體慢慢鬆弛下來,但那種從噩夢中驚醒後的顫抖,卻持續了更久。
他什麼也冇說,隻是將臉深深埋進屈起的膝蓋裡,肩膀微微聳動。石穴裡,隻剩下他壓抑到極致的、破碎的呼吸聲,和我自己沉重的心跳。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白天那個會學著烤肉、會認真聽我胡說八道、偶爾露出極淡笑意的敖巽,隻是冰山浮出水麵的那一角。
而沉在冰冷深海之下的,是長達千年的、非人的折磨與絕望,早已浸透了他的靈魂,成為比噬星穢核更頑固、更痛苦的“痼疾”,在每個毫無防備的深夜裡,化作最猙獰的夢魘,反覆撕咬著他剛剛開始癒合的心神。
後來,我不再輕易在夜裡叫醒他。隻是在他被噩夢折磨時,默默地看著,聽著。那些破碎的囈語,像一塊塊血腥的拚圖,結合他之前零星的講述,在我腦海中拚湊出一幅更加完整、也更加令人髮指的地獄圖景。
“求你們放過我!”——這大概是他被水州幾大門派聯手封印囚禁期間,說得最多、也最無用的一句話。麵對那些道貌岸然、視他為“絕世瑰寶”與“研究材料”的“仙師”、“長老”,一個身負龍血、卻被層層禁製封印了力量的“囚徒”,除了哀求,還能做什麼?
“用藥激發血脈返祖之力”——我彷彿能看到,他被強迫吞下各種霸道詭異的丹藥,被浸泡在蘊含龍族煞氣或相反屬性的藥液裡,痛苦得鱗片翻卷,骨骼扭曲,隻為了榨取出更精純、更接近遠古真龍的“返祖之血”。
那是一種將生命潛能和血脈本源當成柴薪,瘋狂燃燒,隻為攫取短暫璀璨火花的酷刑。
“抽其龍血”——這大概是日常。
特製的法器刺入血管,或者乾脆割開手腕、心口,讓那蘊含著生命精華和古老力量的暗金色血液,如同最珍貴的瓊漿玉液,被一滴不剩地收集起來。
用於煉丹,用於煉器,用於某些老怪物的延壽續命,或者門派核心弟子的“築基”、“淬體”。每一次抽取,都是對生命本源和尊嚴的掠奪。
“激發其龍煞之力”——龍煞本是龍族力量的一種表現,但被強行、過量地激發和引導,隻會帶來狂暴、失控和痛苦。
他們或許是想研究龍煞的運用,或許是想將他改造成更強大的“武器”或“能量源”。過程必然是極度痛苦的,如同將靈魂放在煞火中反覆灼燒、扭曲。
“培養龍血晶石”——最讓我感到寒意與噁心的一種。這大概是某種極其陰毒邪門的秘法。將敖巽長期置於特殊陣法或環境中,用他的身體作為“培養皿”,以他的龍血和生命力為養分,在他體內或體外“生長”出蘊含濃縮龍血精華的結晶。
這無異於將他當成一棵不斷被割取汁液的“血樹”,或者一個活著的“礦脈”!每一次“晶石”的凝聚和剝離,帶來的痛苦恐怕都堪比淩遲!
一關就是千年。
千年啊!
不是十年,百年,是整整一千年!在暗無天日的囚牢或實驗室裡,日複一日,年複一年,承受著抽血、激煞、催生晶石的無儘痛苦,聽著那些“研究者”冷靜甚至興奮的討論,感受著自己被一點點榨乾價值、尊嚴被徹底踐踏、希望被反覆碾碎……
這是何等的絕望?何等的酷刑?
與之相比,我童年那點偷雞摸狗、跟街頭混混打架、為了口吃的絞儘腦汁的“苦難”,簡直像是陽光下嬉戲打鬨時不小心擦破的皮,帶著一種荒誕的、近乎奢侈的“幸福”色彩。
至少,我擁有過毫無保留的親情,擁有過自由奔跑的街道,擁有過為了一碗熱湯而絞儘腦汁、卻充滿鮮活生命力的“煩惱”。
而敖巽,他有什麼?村莊的溫情被一把火燒儘,隨之而來的是被視為怪物的驅逐;初次對人性的信任換來的是長達千年的掠奪與折磨。最後連自我都被剝奪,成為一具隻聽命令的殺戮傀儡“灰燼”。
每當深夜,聽著他痛苦的呢喃和壓抑的啜泣,看著他在睡夢中無意識掙紮顫抖的樣子,一股沉甸甸的、混合著憤怒、悲哀與無力的情緒,就像冰冷的鉛塊,堵在我的胸口。
我救了他,暫時給了他一個安全的石穴,一頓飽飯,一段平靜的時光。但這夠嗎?能撫平那千年酷刑留下的、深可見骨的創傷嗎?能驅散那烙印在靈魂深處、在每個夜晚準時造訪的夢魘嗎?
我不知道。
我能做的,似乎很少。
於是,我開始在夜裡,不那麼容易入睡。當敖巽再次被噩夢侵襲,開始痛苦囈語、蜷縮顫抖時,我不再隻是看著。
我會輕輕調整自己的呼吸,讓自己本就微弱的氣息更加平穩、綿長。然後,我開始嘗試調動體內那縷雖然微弱、卻越發堅韌清晰的煙火道韻。
我不再將它用於戰鬥時的“乾擾”和“汙染”。而是努力回憶、觀想它所代表的最本質、最溫暖的意蘊——人間灶台升起的炊煙,那是家的訊號。市井巷陌的喧囂,那是活著的熱鬨。食物烹煮的香氣,那是生命的滋養。燈火闌珊處的絮語,那是平凡的陪伴。
我將這縷觀想出的、帶著微弱暖意的“煙火氣”,以最溫和、最不具侵略性的方式,緩緩地、持續地釋放出來,讓它如同無形的、溫暖的薄霧,輕輕瀰漫在石穴中,尤其是縈繞在敖巽身周。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冇有聲音,冇有光芒,隻有一絲絲幾乎無法察覺的、屬於“人間常態”的、安穩平和的“氣息”。
起初,似乎冇什麼作用。敖巽依舊在噩夢中掙紮。
但我冇有放棄。每個夜晚,當他被夢魘纏繞時,我就默默地做著同樣的事情。像守夜人,像無聲的安慰者。
慢慢地,我注意到一些細微的變化。
有時,當他痛苦囈語到最激烈的時候,那縈繞的“煙火氣”似乎能讓他緊繃到極致的身體,微微放鬆一絲。那破碎的“求你們放過我”的哀鳴,會漸漸變成更模糊的、更像無助孩童的呢喃。
有時,他在夢中無意識抓撓自己的動作,會稍微緩和一點。
有一次,他甚至在那“煙火氣”的縈繞下,緊皺的眉頭舒展了一瞬,雖然很快又擰緊,但那一瞬的平靜,讓我看到了希望。
我知道,這或許隻是杯水車薪。千年酷刑留下的心理創傷,不是幾縷微弱的煙火氣就能治癒的。
但至少,我在做。
我在告訴他即使他或許在夢中無法清晰感知,你不是一個人。
這裡冇有冰冷的鎖鏈,冇有貪婪的研究者,冇有抽血的針管。這裡有一個……有點囉嗦、會烤焦肉、但會守著你的朋友。這裡有一絲屬於“人間”的、雖然微弱卻真實存在的溫暖與安穩。
在那些守夜的、沉默的夜晚,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逐漸亮起的星辰,在我心中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堅定:
我要變強。
不僅僅是為了自保,為了報仇,為了奪回被搶走的東西。
更是為了……保護。
保護這個在石穴裡,會認真學烤肉,會笨拙地試圖幫忙,卻在每個深夜被千年夢魘折磨得瑟瑟發抖的“朋友”。
保護那些可能像敖巽一樣,擁有特殊血脈或天賦,卻因此被貪婪者覬覦、遭受非人折磨的“異類”。
保護我家人和朋友,保護那些平凡的、如同我童年記憶裡街頭巷尾升起的炊煙一樣,微弱卻珍貴的人間煙火——那些簡單的幸福,平凡的溫暖,不受欺淩的自由,以及……不被當成器物榨取、擁有尊嚴活著的權利。
我的“煙火之道”,不再僅僅是戰鬥時的奇招,或者一種獨特的心境。
它正在融入我的骨髓,成為我的道心,我的誓言。
以我煙火,護我所珍,暖我所見,焚儘世間不公與貪婪。
這個誓言很重,路很長,敵人很強影殿、虛無神殿某些“正道”門派、還有無數潛在的貪婪者。以我目前這半殘的實力和“破爛王”的家當,聽起來像是個不自量力的笑話。
但……那又如何?
看著敖巽在“煙火氣”的縈繞下,又一次稍稍平複了顫抖,呼吸略微均勻了一些,沉入稍微安穩一點的睡眠,我輕輕撥出一口氣,靠在冰冷的岩壁上,閉上了眼睛。
傷勢在慢慢康複。
實力在一點點恢複。
盟友在身邊。
道心……前所未有地清晰。
前路漫漫,黑夜漫長。但至少此刻,石穴裡有肉香,有微弱的溫暖,有一個需要守護的朋友,和一個開始燃燒的、名為“守護”的信念。
這就夠了。
足夠讓我,繼續走下去。走得遠一點,再遠一點。直到有一天,我的煙火,足以照亮更多像敖巽一樣,被困在漫長黑夜中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