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趙團長絞儘腦汁潤色“藝術報告”、以及我暗中清點豐厚戰利品的忙碌中,過去了一天。碧波城的氣氛依舊壓抑,但第七團殘部好歹緩過了一口氣,正在舔舐傷口,順便祈禱宗門千萬彆把金丹隕落的屎盆子全扣自己腦袋上。
然而,該來的總會來,而且來得比預料中……更隆重,也更讓人肝兒顫。
就在第二天下午,碧波城上空,原本灰濛濛的災變雲層,突然被一股沛然莫禦、如同深海怒濤般浩瀚威嚴的氣息強行撕開一道口子!一道湛藍如碧海晴天、長達數十丈的流光,宛如天外神劍,破空而至,懸停在碧波城上空。
流光緩緩收斂,露出一艘造型古樸、通體彷彿由藍色水晶雕琢而成、表麵流淌著玄奧水紋的巨大飛舟。
飛舟船頭,負手立著一人。
此人看起來約莫四五十歲年紀,麵容清臒,三縷長鬚,頭戴碧玉高冠,身著繡有瀚海波濤紋的深藍道袍,氣息深沉如淵,雙目開闔間,似有無儘波濤生滅、星辰流轉的虛影一閃而逝。
他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整座碧波城,包括城牆上的防禦陣法,都彷彿被無形的大手按住,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所有修士,無論修為高低,心頭都像是壓上了一座萬丈冰山,靈力運轉滯澀,呼吸艱難。
元嬰期大能!而且是元嬰期中氣勢極盛的那種!
“瀚海宗,執法長老,碧濤真人,奉宗主之命,前來查勘落月澗之事。”一個平和,卻如同滾滾海潮直接在每個人神魂深處響起的聲音,傳遍了碧波城每一個角落,“相關人等,速來覲見。”
冇有多餘廢話,冇有詢問城主,直接點名,霸氣側漏。這就是上宗元嬰長老的威勢!
趙團長臉都綠了,腿肚子有點轉筋。他本以為最多來個金丹後期的執事,冇想到直接驚動了元嬰期的執法長老!這規格,這壓力,簡直要了親命了!
“快!快!都跟我去城中心廣場!”趙團長鬍亂整理了一下衣冠,聲音發顫地對倖存的手下吼道,又特意看了我一眼,壓低聲音,“龔塵,報告……報告帶好了嗎?還有那……那殘骸證據?”
我“麵色發白”,一副被元嬰威壓嚇壞的樣子,連連點頭,手裡緊緊攥著一個粗布包裹(裡麵自然是那些“精心準備”的殘骸),背上還揹著我的“空空如也”大揹包。“帶……帶好了,團長。”
“龔寒和龔冥呢?”趙團長又問,這兩個“高階戰力”現在是他心裡為數不多的底氣之一。
我臉上立刻露出恰到好處的“焦急”和“無奈”,搓著手道:“回團長,真不巧!今天一早,鄉裡托人捎來急信,說我那寡居多年的老母親,突然染了惡疾,臥床不起,恐……恐有不測!
我那兩個兄長一聽,急得當時就要回去,我怎麼攔也攔不住!他們說……說第七團此番遭難,他們也冇幫上大忙,心中愧疚,但老母病重,為人子者不得不歸,隻能先行告退,還望團長恕罪……這會兒,怕是已經出城百裡了!”
“啊?這……”趙團長一愣,隨即歎了口氣,“唉,百善孝為先,老母病重,確實該回去。隻是……這節骨眼上……”他有點遺憾,少了兩個“斷後功臣”,在元嬰長老麵前陳述時,分量似乎輕了點。
但轉念一想,那兩個隨從畢竟隻是“外人”,修為也不算頂尖,走了或許反而少些變數,免得被元嬰長老看出什麼破綻。
“罷了罷了,人之常情。走吧,先去應付眼前這關。”趙團長揮揮手,帶著我們十幾個殘兵敗將,如同奔赴刑場般,朝著城中心廣場挪去。
廣場上,已經黑壓壓跪了一片人。碧波城主、各家族族長、其他僥倖從落月澗逃回的零星修士,全都匍匐在地,頭都不敢抬。那艘藍色飛舟懸浮低空,碧濤真人依舊站在船頭,目光平靜地掃過下方,如同神明審視螻蟻。
“誰是第七團團長?”碧濤真人的聲音響起,直接忽略了其他人。
趙團長渾身一抖,連滾爬出人群,五體投地:“回……回稟上宗真人!小人正是第七團……代團長!”
“嗯。”碧濤真人目光落在他身上,趙團長頓時感覺像被扒光了扔進冰海裡,從裡到外被看了個通透,冷汗瞬間濕透後背。
“將落月澗之事,詳細道來。不得有半分虛言。”語氣依舊平和,但其中蘊含的意誌,卻讓人生不出絲毫撒謊的念頭——當然,這得看撒謊的人心理素質夠不夠硬,劇本背得熟不熟。
趙團長深吸一口氣,開始背誦……哦不,是“沉痛陳述”那份由我主筆、他潤色的“藝術報告”。從瀚海宗四位前輩如何英勇無畏、率先深入,到怪物如何恐怖絕倫、神通廣大,再到第七團如何同仇敵愾、決死衝鋒、血肉阻敵、遠端聲援。
再到前輩們如何浴血奮戰、重創魔物卻最終不幸被吞噬、屍骨無存,最後到第七團如何忍痛撤退、遭黑影追殺、傷亡慘重、十不存一……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整個過程,趙團長聲情並茂,時而激昂,時而悲憤,時而哽咽,還不時捶胸頓足,自責救援不力。我躲在人群後麵,低著頭,拚命掐自己大腿纔沒笑出聲。好傢夥,趙團長這演技,不去凡間戲班子當台柱子真是屈才了!
碧濤真人靜靜地聽著,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彷彿在聽一個與自己毫不相乾的故事。直到趙團長說到“屍骨無存”時,他的眉梢才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
“……撤退途中,我團義士龔寒、龔冥就是小人那兩位告假歸鄉的隨從拚死斷後,我等才僥倖逃脫。後來……後來在戰場邊緣亂石中,搜尋到……到這些……”趙團長顫抖著雙手,捧起我遞給他的那個粗布包袱,高高舉起,“似是瀚海宗前輩們的……隨身物品殘骸……請真人過目!”
碧濤真人手指微動,那包袱便自動飛起,落在他手中。他解開,目光在那幾片破布、金屬碎片和裂成兩半的灰暗玉佩上停留了片刻。尤其對那半塊玉佩,他指尖泛起一絲微不可查的藍光,輕輕拂過。
片刻後,他淡淡道:“確是宗門內門弟子玉佩樣式,靈力儘失,紋路磨損,乃受巨力衝擊及陰邪侵蝕所致。其餘碎片,亦帶有強烈的湮滅與怨念殘留氣息,與爾等描述相符。”
趙團長和我心中同時一鬆。過關了!
然而,碧濤真人接下來的話,卻讓我們的心又提了起來:“現場情形,僅憑口述,終有不足。趙鐵骨,你帶路,本座要親赴落月澗一觀。”
“啊?!”趙團長傻眼了,腿一軟,差點癱在地上。去落月澗?現在?那地方被司寒和玄冥兩個煞星“打掃”過後,又過了一天多,天知道變成什麼樣了!萬一……萬一還有殘留的怪物氣息不對,或者那元嬰老怪物看出點什麼蛛絲馬跡……
“怎麼?有何不便?”碧濤真人的聲音依舊平淡,但目光卻如冰錐般刺來。
“冇……冇有!能為真人引路,是小人……小人的榮幸!”趙團長魂飛魄散,哪裡敢說半個不字,連忙磕頭,“隻……隻是那處實在凶險,恐汙了真人法眼……”
“無妨,帶路便是。”碧濤真人一擺手,一股柔和的藍光捲起趙團長,也順帶將我也裹了進去,下一刻,我們便已置身於那藍色飛舟之上。飛舟微微一震,化作流光,朝著落月澗方向疾馳而去,速度快得驚人。
站在飛舟上,感受著那令人窒息的元嬰威壓和腳下飛速掠過的景物,趙團長麵如土色,兩股戰戰。我則“努力”扮演著一個被嚇傻了的、冇見過世麵的小後勤兵,緊緊抓著船舷,眼睛瞪得老大,心裡卻飛速盤算。
落月澗現在什麼樣?司寒和玄冥辦事,我絕對放心。寂滅之刃的“抹除”特性,弑帝刃的煞氣碾壓,加上它們事後又“細心”清理過戰場,連強化黑影的殘渣和怪物核心都搜颳走了,估計現場乾淨得像是被幾萬條狗舔過又拿水衝了三百遍。
最大的可能是——空空如也,除了戰鬥痕跡,毛都不剩一根!
問題是,這種“過於乾淨”,會不會引起這元嬰老怪的懷疑?畢竟按常理,那樣恐怖的怪物被“重創”後死亡,多少該留下點“屍體”或核心殘留吧?或者,會不會有其他我們不知道的變故?
不管了,見機行事。我定了定神,繼續裝我的鵪鶉。
元嬰飛舟的速度何其之快,片刻功夫,便已抵達落月澗上空。碧濤真人控製飛舟緩緩降下高度,懸停在昨日爆發大戰的核心水潭區域上方。
然後,我們都看到了下方的景象——
靜。
空。
乾淨得令人髮指!
昨日那翻湧的濃霧,消散了大半,隻剩下稀薄如紗的灰色水汽緩緩流淌。那個巨大的、曾經是“淤泥怨魂山丘”本體的水潭。
此刻水麵平靜得如同一麵黑色的鏡子,隻是水質更加渾濁晦暗,散發著淡淡的、令人不適的陰冷氣息,但昨日那種沖天怨念和恐怖威壓,已經蕩然無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