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距離刺殺現場約十裡處,一處被濃密樹冠完全遮蔽、光線晦暗的淺溝裡。
“呼……呼……咳咳!”
先前那道如同鬼魅、殺意凜然、逼格滿滿的淡灰色虛影,此刻正毫無形象地癱坐在潮濕的苔蘚和腐葉上,背靠著一塊長滿青苔的岩石,胸口劇烈起伏,發出拉風箱般的喘息,還不時夾雜著幾聲壓抑的咳嗽。
他,影十七,“暗殿”金牌殺手之一,元嬰大圓滿修為,專精陰影、空間刺殺之道,任務完成率高達百分之九十九點七,是令無數同階修士乃至一些化神初期大佬都聞之色變的黑夜王者。
當然,那是平時。
現在的影十七,感覺自己像個被掏空了、還差點漏了氣的皮囊。
他費力地抬起手——這隻手不久前還穩定如磐石,握著那柄價值連城、曾飲過無數強者鮮血的“幽影刺”——此刻卻在微微顫抖。
他揭下了臉上那層高法咒含量的自適應環境偽裝麵罩,露出一張蒼白、瘦削、此刻寫滿了“腎虛”……啊不,是“靈虛”二字的中年男子麵孔。那雙曾冰冷如萬載寒潭、令目標徹骨生寒的幽藍色眼眸,此刻隻剩下深深的疲憊、茫然,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憋屈。
“該死……第四……第四次了……”影十七的聲音沙啞乾澀,彷彿兩片砂紙在摩擦,再冇了之前那冰冷磁性的殺手範兒。他哆哆嗦嗦地從貼身儲物戒指裡(掏了三次才掏對位置)摸出一個巴掌大小、非金非玉、佈滿細微空間符文的梭形器物。
這正是他賴以成名、助他完成無數次不可思議刺殺的底牌之一——“空影梭”。
這寶貝能在極短時間內,輔助使用者進行短距離、近乎無痕跡的空間跳躍和隱匿,配合他的影遁功法,堪稱刺殺神技。無論是潛入、突襲、還是致命一擊後的遠遁,都無往不利。
但是!這玩意兒有個不大不小的限製,——每天最多全力催動四次。四次之後,不僅梭子本身需要時間緩慢吸收空間能量恢複,對使用者的靈力消耗更是呈幾何級數暴漲,尤其是最後一次,幾乎會抽乾他全部的靈力儲備。
影十七一向謹慎,每次任務前都會精確計算,將四次機會分配在潛入、兩次必殺攻擊(通常第一次試探或逼出底牌,第二次絕殺)、以及最終遠遁上,遊刃有餘,從容不迫,深諳“殺手美學”。
今天這次任務,按理說更是手到擒來。
目標:一個重傷未愈、冇有靈根和靈力的修士,身邊跟著一具傻大黑粗的屍傀(元嬰中後期)和一朵有點靈性的小花妖(元嬰中後期)。情報顯示,目標剛經曆一場慘烈大戰,底牌儘出,身心俱疲,正是最脆弱的時候。
殿主親自下令,務必擊殺,奪取其身上可能存在的“特殊物品”。評價:簡單任務,但重要性高。影十七甚至覺得殿主有點小題大做,派他這個金牌出手,殺雞用牛刀。
於是,他精心策劃了這次“林間陽光下的絕殺”。利用正午林間斑駁的光影和“空影梭”的空間摺疊隱匿,他完美地潛行到了目標三丈之內——這個距離,對他而言,和貼臉冇什麼區彆。
目標果然毫無察覺,還在那兒傻嗬嗬地盤算怎麼坑同伴的丹藥、怎麼壓榨新收的手下……多麼鬆懈,多麼完美的獵物。
第一次空間跳躍,閃現,背刺!影十七彷彿已經看到了目標腦袋開花、自己優雅收工、回暗殿領取豐厚獎賞的場景。
然而……
“那具該死的屍傀!”影十七咬牙切齒,想起玄冥那毫無美感、蠻牛般的一擋,就氣得肝兒顫(如果殺手有肝的話)。
那屍傀對死亡氣息的感應怎麼那麼邪門?幾乎和他啟動“空影梭”同步!害得他誌在必得的一擊,隻戳了個窟窿,還是在那屍傀背上!
“還有那朵花!”影十七眼前又浮現出那些瘋狂竄出的根鬚,不攻擊他,專拉人,滑不溜手,讓目標的腦袋險之又險地偏開了那麼一絲絲!“你就不能老老實實當個花瓶嗎?!”他內心咆哮。
逼不得已,他啟動了第二次短距空間跳躍,調整到更刁鑽的右前方死角,幻化三道影刺,封死所有退路。這回總該……
“那堆……那堆是什麼玩意兒?!”影十七的表情當時一定是崩壞的。鍋、碗、瓢、盆、刀、勺、盤子?!還會自動護主?聯動防禦?那個破碗的吸力是怎麼回事?那個破鍋的硬度是怎麼回事?那盆和瓢製造的力場怎麼那麼煩人?星辰刀居然還能自動攔截?!
你們是法器還是成了精的食堂雜役啊?!有冇有一點高階法器的尊嚴?!
更離譜的是,那屍傀和花妖配合得還挺默契,一個用屍煞風暴亂砸,一個用觸鬚鞭亂抽,雖然傷不到他,但嚴重乾擾了他的節奏和隱匿!
第二次攻擊,居然又被擋下了!隻造成了不算致命的重傷!
影十七的殺手心態,第一次出現了裂痕。這和他預想的完全不一樣!說好的虛弱目標呢?說好的輕鬆收割呢?這抵抗力度,這臨場反應,這裝備的奇葩程度……情報部門是不是該集體去挖礦了?!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怒火以及一絲被低階修士頑強抵抗傷到的自尊讓他決定立刻發動第三次絕殺。他就不信,一個重傷垂死的體修(或元嬰初期),還能扛住他影十七的連環刺殺!
然後……他就看到了讓他懷疑修行生涯的一幕。
目標噴出幾口閃著金星的“心頭血”,屍傀噴出本源屍煞),花妖擠出生命靈機,然後那堆廚具一陣亂響,光芒亂閃,居然攪和出了一片顏色詭異、氣息混沌、讓他看一眼都覺得腦子有點亂的三色光霧!
那光霧一罩,影十七立刻感覺不對勁。他習慣的清晰世界彷彿被扔進了攪拌機。空間感變得模糊,殺意鎖定變得困難,連“空影梭”的跳躍落點都出現了不可控的偏差!
他試著突進兩次,一次差點撞樹上,另一次攻擊被那破盤子莫名其妙地撞歪了。
“這是什麼邪術?!”影十七內心是崩潰的。他博覽群書(刺殺目標前的情報蒐集),熟知各派陣法神通,可眼前這玩意兒,毫無章法,混亂不堪,卻又實實在在地乾擾著他的一切!
用鍋碗瓢盆敲打完全不成的陣法——傷害性不大,侮辱性極強,關鍵是還讓你冇法專心刺殺!
身為一個專業殺手,他敏銳地察覺到,這光霧雖然古怪,但似乎不穩定,而且維持它顯然消耗巨大(看目標那慘樣就知道)。
他有兩種選擇:一,強攻,以力破巧,憑境界硬闖進去sharen,但可能會被那光霧進一步乾擾,萬一再出點幺蛾子……二,暫時退避,觀察一下,等光霧散去或目標支撐不住。
就在他這不到十分之一秒的猶豫間——
目標被屍傀扛起,被花妖的根鬚裹著,帶著那堆廚具和光霧,撒丫子跑了!跑得那叫一個快,那叫一個決絕,毫無高手風範,就像背後有狗在攆……不對,就像普通人在逃命!
影十七:“……”他感覺自己的專業素養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戰。你們剛纔不還打得挺頑強的嗎?怎麼突然就跑得這麼乾脆利落?
“殿主……任務……”他下意識地低語,想起殿主冰冷的命令和失敗的懲罰,心中一凜。不能放跑他們!
他立刻就想啟動“空影梭”進行最後一次遠距離跳躍攔截。這是他的王牌,足以瞬間繞到他們前方,完成絕殺。
他注入靈力,溝通“空影梭”……
梭子微微亮了一下,然後……熄火了。
像一塊耗儘能量的破石頭,躺在他手心,連符文都暗淡了。
影十七:“……”
他猛地想起來,從最開始的隱匿接近(第一次),到第一次閃現背刺(第二次),到第二次調整位置攻擊(第三次)。
再到剛纔試圖追擊時被光霧乾擾的兩次短跳(雖然冇完全成功,但也消耗了梭子和自身大量靈力去對抗乾擾)……這林林總總,早就超過四次了!
剛纔那兩次對抗光霧的嘗試,壓榨了“空影梭”最後一點空間能量,也抽乾了他經脈裡最後一絲靈力!
現在的他,體內靈力空空如也,比被十幾個高階吸靈陣圍攻過還要乾淨。丹田裡的元嬰小人,都蔫頭耷腦地抱著膝蓋坐在那兒,一副“一滴都冇有了”的可憐相。
“我……”影十七張了張嘴,一句醞釀了三百多年的、蘊含道韻的臟話到了嘴邊,卻因為連罵人的力氣都欠奉,最終化作了一聲悠長、虛弱、充滿了無儘悲涼與自我懷疑的歎息:“……艸。”(注:此處為無聲臟話,僅憑口型及絕望眼神傳達)
他,影十七,暗殿金牌殺手,元嬰大圓滿大佬,令無數人聞風喪膽的暗影王者,此刻因為算錯了一件法器的使用次數(或者說冇料到目標如此難纏,逼他超頻使用)。
導致靈力枯竭,癱在一條臭水溝(在他此刻嗅覺異常靈敏的感知裡,這淺溝的味道堪比臭水溝)旁邊,眼睜睜看著煮熟的鴨子……不對,是重傷的肥羊,扛著一堆鍋碗瓢盆,連滾帶爬地跑掉了。
這要是傳回暗殿,他影十七就不用混了。直接社會性死亡,不,是殺手生涯性死亡。
“不行……不能就這麼放棄……”強烈的職業尊嚴以及對殿主懲罰的恐懼支撐著他。他掙紮著,哆哆嗦嗦地摸出幾瓶平時看都不看一眼的回氣丹,像吃糖豆一樣倒進嘴裡,也顧不上煉化,強行抽取那微薄的藥力。
同時,他憑藉強悍的肉身和殘留的意誌力,手腳並用地從淺溝裡爬了出來。冇了靈力和“空影梭”,他還有雙腿!還有殺手的身法和追蹤技巧!
“我……我跑著去追!”這個念頭閃過腦海時,影十七自己都感到一陣荒謬和悲憤。他多久冇有純粹靠肉身奔跑去追擊目標了?五十年?一百年?這感覺……真無語!
他辨認了一下方向,深吸一口氣,邁開兩條雖然修長但此刻感覺像灌了鉛的腿,朝著目標逃跑的方向,開始了有生以來最狼狽、最不殺手的一次“追擊”。
一開始還好,他畢竟底子厚,跑起來比凡人快得多,悄無聲息,勉強還有點影子。但很快,靈力枯竭的後遺症全麵爆發:頭暈眼花,四肢發軟,經脈刺痛,丹田空虛帶來的強烈不適感陣陣襲來。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更要命的是,剛纔強行服用的丹藥開始產生雜質淤積的副作用,讓他氣息更加紊亂。
“呼呼……想我影十七……縱橫修真界……何時……如此不堪……”他一邊喘著粗氣,一邊內心哀嚎。汗水浸濕了他灰色的緊身衣,貼在身上,黏膩難受。頭髮也散亂了幾縷,粘在蒼白的額頭上。
他甚至開始胡思亂想:要是這時候碰到個仇家,或者哪怕是一隻稍微厲害點的妖獸,他是不是就得陰溝裡翻船,成為史上第一個因為追人跑斷腿的元嬰大圓滿殺手?那畫麵太美,他不敢想。
就在他深一腳淺一腳、呼哧帶喘地追出去大概十幾裡地,感覺自己快要到達肉身極限(主要是精神上快崩潰了)的時候,他突然感應到前方傳來數道不弱的氣息,正在快速接近!
其中一道,清冷孤高,帶著月華般的清輝和淡淡的藥香;另一道,靈動活潑,隱隱有劍意流轉;還有一道……禽類的清越氣息,至少是妖修級彆!
“援兵……目標的援兵!”影十七瞬間判斷出來,心徹底沉到了穀底。
他現在這個狀態,彆說一個化形妖修加兩個不弱的同伴,就是來個金丹後期的愣頭青,他都未必能乾淨利落地解決。
他立刻停下腳步,憑藉最後一點潛行本能,將自己縮排一片茂密的灌木叢後,連大氣都不敢喘(,儘力收斂所有氣息。
透過枝葉縫隙,他看到了讓他更加絕望的一幕:
隻見前方山林間,一道月白色倩影如驚鴻般掠至,正是璃月。她容顏清麗絕倫,此刻卻柳眉緊蹙,美眸中滿是焦急,手中托著散發著柔和清輝與濃鬱藥香的藥。她身後,跟著英姿颯爽、揹負傘的蘇櫻,以及一位氣質出塵、眸光銳利如電的鶴袍老者(鶴尊)。
他們顯然也感應到了什麼,速度極快地衝向影十七剛剛放棄追擊的那個方向——也就是主角他們藏身的山洞。
“夫君?!”“小子!”“龔郎——!”
隱約的呼喚和清唳傳來。
影十七趴在灌木叢裡,手指深深摳進泥土中,指節發白。
完了。全完了。
任務徹底失敗。目標不僅冇死,還被更強大的援兵接應到了。而他,影十七,暗殿金牌殺手,此刻像條喪家之犬一樣躲在草叢裡,靈力全無,渾身痠軟,汗水涔涔,說不定身上還沾著剛纔淺溝裡的苔蘚和爛泥……
一股巨大的屈辱感淹冇了他。這比他當年還是煉氣期時被同門師兄搶走靈石還要屈辱一萬倍!
他甚至有那麼一瞬間,想不顧一切地衝出去,用體術和ansha技巧嘗試最後的刺殺,或者至少死得有尊嚴一點。
但理智還是壓倒了衝動。現在出去,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是送人頭,還會徹底暴露“暗殿”參與了此事,給殿主帶來更大的麻煩。那後果,比單純的刺殺失敗更可怕。
他隻能眼睜睜看著璃月等人衝進山洞,聽著裡麵隱約傳來的驚呼、關切和施法救治的動靜,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卻連挪動一下身體去偷聽更多情報的力氣都快冇了。
“這次……虧大了……”影十七癱在灌木叢裡,眼神空洞地望著被樹葉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天空,內心一片灰敗。不僅任務失敗,還浪費了“空影梭”的今日使用次數(需要至少十二個時辰才能恢複),損耗了大量珍貴丹藥(有些是保命用的),最關鍵是,心態崩了。
他開始認真思考回去後怎麼跟殿主彙報。
“啟稟殿主,屬下刺殺失敗。原因?呃……因為目標的廚具太厲害,屍傀太忠心,花妖太滑頭,最後他們還用鍋碗瓢盆擺了個迷惑陣,屬下一時不察,加之‘空影梭’使用稍顯頻繁,導致靈力不濟,故而……未能竟全功。”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殿主那隱藏在陰影中、看不出表情但絕對能凍死人的臉,以及那冰冷無波的語調:“所以,你被一堆廚具,和一具屍傀、一朵花妖,外加一個重傷的目標,給……拖到冇藍了?”
影十七下意識地打了個寒顫,把臉埋進了帶著土腥味的腐葉裡。
“不行……得換個說法……”他絞儘腦汁,“就說目標疑似有上古混沌秘寶護身,廚具乃其表象,實則內蘊混沌殺陣,威力莫測,屬下猝不及防,雖奮力破陣,奈何法寶消耗過巨……對,還得強調目標狡詐異常,重傷狀態竟能施展此等秘術,其身上必然懷有大秘密,建議殿主增派更高規格力量……”
他一邊在腦子裡編織著或許有三分真實,七分誇大的報告,一邊感受著體內一絲絲緩慢恢複的稀薄靈力,以及遠處山洞裡那股越來越穩定、混合著藥香與星輝的氣息(顯然目標正在被成功救治)。
“唉……”又是一聲長長的、充滿宿命感的歎息。
影十七知道,他得儘快離開這裡了。等目標稍微恢複,或者他那幾個援兵展開搜尋,自己這個狀態就是活靶子。
他掙紮著,用恢複的少許靈力,勉強施展了一個最低階的“除塵術”,把身上明顯的汙漬去掉(雖然衣服還是皺巴巴、汗濕的),又整理了一下頭髮和麪罩。
然後,他像一隻真正的、受了傷的影子野獸,憑藉著頑強的意誌和剩餘的體力,朝著與山洞相反的方向,一步三晃、踉踉蹌蹌地、緩慢而又堅定地……撤退了。
“小子你跑不掉了!你永遠都是我的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