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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謝無言是被嘴裡被塞了東西的怪異觸感驚醒的。
他猛地睜眼，對上近在咫尺的、一雙濕漉漉的狐狸眼。
阿雜蹲在他胸口，見他醒來，立刻鬆嘴。一截帶著泥和牙印的暗紅色根莖“噗”地掉在他衣襟上。
謝無言：“？”
這狐狸……在給他餵食？
阿雜用爪子把那根莖往他嘴邊推了推，眼神殷切，喉嚨裡發出催促的“嗚嗚”聲。
謝無言認得這低階靈草，對他傷勢近乎無效，還沾著狐狸口水。他一時僵住，不知該作何反應。
“它挖的。”雲止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她剛打完水回來，逆著晨光，語氣平淡，“能吃。”
說完就轉身去澆她那幾棵半死不活的菜，彷彿隻是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謝無言看著胸口那根“禮物”，又看看阿雜充滿分享欲的眼神，沉默兩秒，最終麵無表情地拿起根莖，咬了一口。
苦，澀，帶著土腥味。
阿雜高興了，尾巴歡快地搖了搖，蹭蹭他下巴，跳下去找雲止了。
謝無言慢慢嚼著，看著小狐狸跑開的背影。
嘴裡發苦。
但重傷醒來後，那種瀕死的冰冷和孤絕感，似乎被這笨拙的“饋贈”沖淡了一絲。
他正出神，雲止澆完菜，拎著空瓢走回來，經過他身邊時，腳步微頓。
“你，”她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些依舊猙獰、但已不再滲血的傷口上，語氣依舊冇什麼波瀾，“名字。”
不是詢問，是平淡的告知需要。
謝無言嚥下嘴裡最後一點苦澀，抬眼看她，沙啞開口：“謝……無言。”
雲止點了點頭，算是接收了這個資訊，並冇有要自我介紹的意思。她隻是又看了一眼他蒼白的臉色和虛弱的姿態，淡淡道：“彆死門口。”
說完，就進屋去了。
謝無言：“……”
很好，很直白。核心要求：保持安靜，彆給她添麻煩，以及，彆死在她地盤上。
他靠在乾草堆上，看著屋內女子模糊的身影，開始嘗試更主動地調動靈力療傷。經脈依舊刺痛，但比起昨日的混亂狂暴，已溫順太多。他心中疑團更重：她究竟是如何做到的？那種力量……
午後，雲止又丟給他半罐顏色更深的糊糊——這次似乎加了點彆的野菜，味道依然寡淡，但謝無言沉默地喝完了。
阿雜下午冇再挖草根，而是在謝無言附近找了個地方趴下，曬著太陽打盹，尾巴偶爾悠閒地掃一下，彷彿在擔任某種鬆散的“監護”工作。
日子就在這種詭異的平靜中，滑向傍晚。
謝無言傷勢太重，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或勉強運轉靈力。雲止則按部就班地做著那些枯燥的瑣事：整理草藥、去溪邊打水、偶爾對著菜畦發呆。阿雜是這片寧靜裡唯一的變數，它似乎對謝無言這個“新物件”產生了興趣，時不時湊過來嗅嗅，或者叼點亂七八糟的東西放在他旁邊，然後蹲坐著，歪頭看他，彷彿在觀察他的反應。
第三天早上，謝無言的狀態終於好了一點點。至少，他能自已撐著坐起身，不再需要完全依靠水缸了。
他靠著山石，嘗試更清晰地“內視”自身狀況。經脈破損嚴重，靈力枯竭，金丹黯淡佈滿裂痕，道基動搖……慘不忍睹。但最要命的心魔反噬和靈力暴走，卻被一股奇異的力量牢牢鎮壓著，讓這具破敗的身體得以緩慢地、艱難地自我修複。
他再次將目光投向正在屋簷下慢條斯理整理草藥的雲止。
她今天換了件稍微乾淨點的舊衫，依舊是素淨的白色，長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起，露出弧度優美的脖頸。側臉在晨光裡顯得寧靜而……普通。冇有任何靈力波動，冇有任何強者的威壓，甚至感覺不到多少生機活力，就像山間一縷隨時會散去的薄霧。
可偏偏是她，將自已從地獄邊緣拽了回來。
“前輩。”謝無言終於開口，聲音依舊沙啞，但比前兩日清晰了些。他用了敬稱，無論對方看起來多麼不像“前輩”。
雲止手上動作冇停，隻是略微側了側頭，表示她在聽。
“救命之恩，無言銘記。”謝無言頓了頓，組織著語言，“不知前輩……如何稱呼？此處又是何地？晚輩因何……”
“雲止。”她打斷了他一連串的問題，報了名字，然後繼續整理草藥，“荒山。你吵到我了，順手。”
謝無言：“……”
答案簡潔到令人髮指，且資訊量巨大。他是因為“吵”到她，才被“順手”撿回來的？這理由……
他壓下心頭荒謬，抓住重點：“前輩是說，是因晚輩昨夜……狀態有異，驚擾了前輩清靜？”
“嗯。”雲止拿起一株草藥，對著光看了看，似乎不太滿意，又放了回去，“很吵。”
謝無言默然。他修煉“爭命劍訣”走火入魔，心魔爆發，靈力暴走，神識混亂……那種狀態下，自已恐怕就像個行走的災難源，所過之處靈力紊亂，氣息暴戾。對感知敏銳的修士而言，確實算是“噪音”。
隻是，這位“雲止前輩”對“噪音”的容忍度似乎格外低，處理方式也格外……霸道有效。
“晚輩修煉不慎，走火入魔，多謝前輩出手鎮壓。”謝無言低下頭，誠心道謝，儘管這“鎮壓”過程痛苦得讓他現在想來都心有餘悸。“不知前輩用了何種方法？晚輩感覺……”
他想問那股奇異的力量是什麼，但話到嘴邊，又覺得貿然探問他人功法隱秘，太過唐突。
“讓你安靜的方法。”雲止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但並不打算解釋，語氣依舊平淡，“傷好，離開。”
目標明確：治好，然後請走。
謝無言聽懂了。他不再多問，隻是鄭重道：“晚輩明白。定不會久留，打擾前輩清修。”
雲止不置可否，繼續擺弄她的草藥。
對話結束。山間重歸寧靜，隻有阿雜在附近追著一隻蝴蝶跑過的細微聲響。
謝無言靠在石頭上，閉上眼睛，繼續艱難地搬運著那微薄的靈力，溫養破損的經脈。心中卻對這位“雲止前輩”有了新的認知：實力深不可測，性情淡漠慵懶，怕麻煩，喜清淨，對“噪音”零容忍。
而且，似乎……並不難相處。隻要保持安靜，不給她添亂。
他看了一眼不遠處追蝴蝶追得自已打了個滾、正茫然四顧的阿雜。
連狐狸都能在她這裡過得這麼自在。
也許，在這位前輩眼裡，他和這隻狐狸，區彆不大。
都是偶然闖入她領地，需要被“處理”一下的麻煩而已。
想通了這一點，謝無言心中反而一定。他不再試圖去揣測或試探，隻是安靜地扮演好一個“需要休養的麻煩”角色。
然而，這片山頭的寧靜，註定是短暫的。
第三天下午，謝無言正在半昏睡中，試圖引導一絲靈力去修複丹田的一條主要裂痕時，一股微弱但清晰的窺探感，如同冰涼的蛛絲，輕輕拂過他的麵板。
他瞬間驚醒，銳利的目光猛地射向山道方向。
不是雲止的氣息。也不是那隻狐狸。
是外人。而且，帶著毫不掩飾的、探究的惡意。
幾乎在同一時間，菜畦邊正用爪子試圖按住一隻蚱蜢的阿雜，也猛地抬起頭，耳朵豎起，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充滿警告的呼嚕聲，渾身的毛微微炸開。
雲止正坐在她的破躺椅上，對著西斜的陽光，似乎在打盹。此刻，她也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目光平靜，看向同一個方向。
山風似乎停了。
謝無言的心，沉了下去。
麻煩，還是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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