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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霧濃得化不開，吸進肺裡帶著草木腐爛的濕冷氣息。
雲止從溪邊打水回來，粗布裙襬和赤著的腳踝都被露水浸得濕透。她步履依舊平穩，將水倒入缸中，然後開始生火，準備那千篇一律的糊糊。
阿雜跟在她腳邊，不時扭頭看向山道方向，鼻尖輕聳，尾巴低垂，警惕未消。
謝無言靠在山石上，看著那縷從簡陋灶台升起的、細弱卻頑強的青煙，在濃霧中扭曲、上升，最終消散無形。一夜緊繃，重傷未愈，又強撐著戒備，此刻鬆懈下來，隻覺得渾身骨頭都像被拆散重組過，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囂著痠軟和疼痛，太陽穴突突直跳，眼前陣陣發黑。
但他不敢真的昏睡過去。
昨夜那些如附骨之蛆的窺探，雖然暫時退去，卻像一根冰冷的刺，紮在了他心頭最深處。對方耐心得可怕，試探得刁鑽，絕非尋常修士。他們為何追索自已至此？是真的為了“清理門戶”，還是為了……
他下意識地想摸向懷中某個位置，動作到一半又硬生生止住，指尖蜷縮，隻緊緊握住了手邊的劍柄。冰冷的觸感讓他混亂的思緒稍微清醒了一瞬。
不能慌。至少現在，他還活著，在這位神秘前輩的地盤上。
他再次將目光投向正在攪動陶罐的雲止。
她的側臉在灶火的微光和濃霧的掩映下，顯得模糊而平靜。彷彿昨夜那持續整晚、足以讓金丹修士都心神不寧的試探與壓迫，對她而言，不過是山間夜風略大了些，連讓她輾轉反側都未能做到。
這份平靜，太過異常，也……太過令人心安。
雖然這心安，建立在一片未知的迷霧之上。
糊糊的寡淡氣味隨著熱氣彌散開來。雲止先給阿雜的小破碗裡盛了一點，涼在一邊，然後才盛出兩碗，一碗自已端著，另一碗，她走到門口，放在謝無言腳邊不遠處的地上。
依舊是那個不必彎腰就能碰到的距離。
“吃。”她言簡意賅，然後走回灶邊，坐在小凳上，慢吞吞地開始吃自已那份。
謝無言看著地上那碗熱氣微弱的糊糊，又看看自已幾乎抬不起來、顫抖不止的右手，沉默了片刻。最終，他還是用左手支撐著身體，極其緩慢地挪過去，端起陶碗，就著碗沿，小口啜飲。
溫熱的糊糊滑入乾灼的喉嚨，帶來些許暖意，也稍稍安撫了空蕩抽搐的胃。味道依舊寡淡，但此刻，這簡單的食物卻成了維繫他這具破敗身軀的、唯一實在的東西。
他喝得很慢，一邊喝，一邊用眼角餘光留意著四周。濃霧未散，山林寂靜，隻有阿雜舔食糊糊的細微聲響，和雲止慢條斯理的咀嚼聲。
一切都平靜得近乎虛假。
吃完糊糊，雲止照例去溪邊清洗碗罐。阿雜這次冇有立刻跟去，而是蹲在謝無言附近，歪著頭看他，黑眼睛裡的警惕淡了些，多了點純粹的好奇。
謝無言與它對視片刻，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個算是友好的表情，但臉上的肌肉僵硬，大概隻做出了一個古怪的抽動。
阿雜耳朵動了動，似乎覺得無趣，轉身顛顛地跑去追雲止了。
謝無言靠回山石，閉上眼，嘗試更專注地內視自身。情況比昨夜稍好一絲，但依舊糟糕透頂。經脈破損如乾旱的河床，靈力稀薄得幾乎感應不到，金丹黯淡無光，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痕，每一次微弱的靈力迴圈，都帶來針紮火燎般的痛楚。道基更是搖搖欲墜。
以他現在的狀態，彆說恢複修為，能保住性命、不留下不可逆的道傷，已是萬幸。至於反擊或自保……更是癡人說夢。
他緩緩睜開眼，望向濃霧深處，目光沉沉。
必須儘快恢複一些實力，至少，要有應對突髮狀況、不成為累贅的能力。可這荒山野嶺，靈氣稀薄，他又身無長物，連最基礎的療傷丹藥都冇有……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那幾間歪斜的茅屋，和那個剛從溪邊回來、正慢悠悠晾曬粗布衣衫的女子身上。
這位雲止前輩，似乎精通某種極其玄奧的、與聲音或韻律相關的法則之力，能強行鎮壓心魔、撫平暴走。但她似乎……並不擅長，或者說，不屑於使用傳統的療傷手段？
昨夜她出手，也隻是“靜音”，而非“治療”。
或許，在她眼中，隻要不死，不吵，便不算麻煩。至於傷勢如何，能否恢複，並不在她的考量範圍內。
謝無言心中苦笑。這想法或許有些偏頗，但結合這位前輩淡漠的性情和怕麻煩的態度，似乎又合情合理。
那麼，他恢複傷勢的希望，或許隻能寄托於自身頑強的生命力和金丹修士的底蘊，以及……這山頭莫名安寧、有助於心神平靜的環境了。
就在他思緒紛雜之際，晾好衣服的雲止，走到了菜畦邊。
她蹲下身，看著那幾棵在濃霧濕氣中更顯蔫巴的菜苗，看了很久。久到阿雜都湊過去，用鼻子碰了碰菜葉，又抬頭疑惑地看她。
然後，雲止伸出手，不是去鬆土或澆水，而是用指尖，極輕地，拂過其中一片捲曲的、邊緣發黃的葉片。
她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奇異的專注，彷彿在傾聽什麼。
謝無言凝神看去。
起初，並無異樣。
但幾息之後，他敏銳地察覺到，以雲止的指尖為中心，那棵蔫巴的菜苗周圍，空氣的流動似乎發生了極其微妙的改變。不是靈氣的彙聚，而是一種更底層、更難以捉摸的“韻律”的調整。
彷彿有一圈無形的、柔和的漣漪，以她的指尖為源頭，緩緩盪漾開來，撫過菜葉，滲入泥土。
那棵病懨懨的菜苗，似乎……挺直了那麼極其細微的一絲？葉片的黃色邊緣，彷彿也淡去了一點點？變化細微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若非謝無言全神貫注，幾乎無法察覺。
但變化確實存在。
雲止收回了手，又看了看那棵菜苗，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似乎對結果不甚滿意，又或者，根本無所謂。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泥土，轉身走回簷下，重新在躺椅上坐下，闔目養神。
彷彿剛纔那神奇的一幕，隻是謝無言的錯覺。
謝無言卻怔在了原地，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那是什麼？
絕非木係治癒法術。冇有靈力波動，冇有法訣手印。
那更像是……調和了那片小小區域的某種“不和諧”，讓菜苗本身的生命韻律，得以更順暢地流淌？
聯想到她鎮壓自已心魔時那霸道詭異的“校音”……
一個模糊卻驚人的猜想，在謝無言心中逐漸成形。
這位前輩掌握的，恐怕是一種直指萬物本源執行“法則”或“韻律”的恐怖能力！她能“聽”到不諧之音，並能強行將其“調正”！
所以，她能讓自已安靜，或許也能讓草木“舒適”，甚至……
他的心跳驟然加快，看向雲止的目光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震撼與……一絲渺茫的希望。
如果他的猜想是真的……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蜷在雲止腳邊的阿雜，忽然猛地抬起頭，耳朵轉向山下方向，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而尖銳的示警嗚叫！
幾乎同時，謝無言也感覺到了。
濃霧深處，不止一道，而是數道強弱不一的靈力波動，正以不慢的速度，朝著小荒山的方向，疾馳而來！
與昨夜那陰冷隱蔽的窺探不同，這一次，來者氣勢外放，毫不掩飾，帶著一種公事公辦般的、冰冷的壓迫感。
其中一道氣息，謝無言甚至隱隱覺得有些熟悉——是屬於青雲宗執法殿的、特有的森嚴與肅殺！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比身上的傷口還要蒼白。
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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