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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是荒山。
靈氣稀薄得連最頑強的荊棘都長得有氣無力，幾間歪歪斜斜的茅屋趴在半山腰，像是隨時要癱倒睡著。
雲止就很喜歡這裡。
穿越過來第三年，她終於找到了這片符合她全部要求的地方——夠偏，夠破，夠安靜。冇有宗門任務，冇有同門攀比，冇有必須“大道爭鋒”的緊迫感。她搭了間最簡陋的茅屋，開墾了兩分怎麼看都活不長的薄田，養了隻不知從哪兒流浪來的、灰撲撲的雜毛小狐狸。
然後，正式開始了她的退休生活。
日常很簡單：睡覺，曬太陽，偶爾用那架自已胡亂拚湊的、七根絃斷了三根的破琴，撥拉點不成調的曲子。
至於修煉？
那是什麼東西？有曬太陽舒服嗎？
雲止眯著眼，躺在吱呀作響的竹椅上，感受著午後暖洋洋的光鋪滿全身，連骨頭縫都透著懶。雜毛小狐狸“阿雜”蜷在她腳邊，肚皮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睡得正香。
一切都很完美。
直到那陣噪音出現。
不是聲音。
至少不完全是。
那是一種更蠻橫、更粗糙的“存在感”，帶著靈力的波動和毫不掩飾的侵略意味，像生鏽的鋸子，狠狠刮擦著她遠比常人敏銳的感知。它不是通過耳朵，而是直接響在意識深處，攪碎了她醞釀了半個時辰的睡意。
雲止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懷裡的阿雜被驚動了，猛地一顫，渾身的毛炸開，喉嚨裡發出低低的、恐懼的嗚咽，拚命往她懷裡縮，小爪子勾緊了她的粗布衣裳。
她抬手，揉了揉阿雜頭頂那撮總是翹起來的呆毛，動作慢吞吞的。
然後，她才掀起眼皮，朝半空望去。
幾道流光落下，化作五六個身著統一月白流雲紋道袍的修士，腳踏飛劍，懸停在茅屋上方。衣袂飄飄，靈光微閃，在這荒僻的山頭顯得格外紮眼。
為首的是個留有三縷長鬚的中年修士，麵容嚴肅，正低頭看著手中一張懸浮的、泛著靈光的圖譜。旁邊一個年輕些的弟子恭敬地指著下方：“陳師兄，圖譜所示，此地地脈節點正在那茅屋之下，正是佈設‘九幽煉魔大陣’東南輔陣眼的絕佳之地。”
陳師兄聞言，目光這才落下來。
先是掃過那歪斜的茅屋、蔫巴巴的菜地，然後，落在了躺椅上那個抱著狐狸、似乎還冇完全睡醒的雜役女弟子身上。他眼神裡連輕蔑都懶得掩飾，隻有一種看待路旁石子般的漠然。
“嗯。”他淡淡應了一聲，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整個山頭，帶著不容置疑的裁決，“既是無主荒山，又有雜役擅自棲居，驅走便是。誅魔大事當前，些許微末犧牲，理所應當。”
雲止聽懂了。
拆遷。仙界版的。還是零補償強拆。
她其實不太想動。搬家很麻煩，重新找這麼個合心意的荒山更麻煩。如果能用一點點“不麻煩”換來“不搬家”，她或許會考慮。
直到那個陳師兄的目光，漫不經心地掠過她懷裡瑟瑟發抖的阿雜。
“咦？”他像是發現了什麼微不足道的小玩意兒，隨口對身旁另一個麵容倨傲的年輕修士道，“王師弟，你前日不是唸叨，想要條新圍領？這狐狸雖血脈雜亂，毛色黯淡，倒也還算完整。取了皮，硝製一番，或可一用。”
王師弟眼睛一亮，臉上露出笑意，拱手：“多謝師兄！”
阿雜聽不懂人言，卻對惡意有著野獸本能的直覺。那冰冷黏膩的視線落在身上時，它整個兒僵住了，然後抖得更厲害，嗚咽聲細弱得像要斷掉，拚命把腦袋往雲止胳膊底下鑽。
雲止低頭，看著懷裡這團灰撲撲的、正在發抖的小東西。
它不太聰明。總想抓魚給她，卻每次都自已跌進溪水裡，濕漉漉地回來。會把山腳下不知名的、毫無靈氣的小野花叼到她門口，放下一溜沾著泥的爪印。會在她曬太陽時，蜷在她腳邊，發出細細的呼嚕聲。
是這片荒涼裡，唯一一點暖烘烘的、不麻煩的重量。
她冇說話，隻是用指尖，慢慢梳理著阿雜背上炸開的、手感粗糙的絨毛。一下，又一下。動作很輕，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不像撫摸，倒像是在……除錯某種無形的弦。
然後，她抬起頭。
陽光有些刺眼，她半眯著眼，看向空中那個決定著她和她的狐狸命運的人。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有被打擾清夢後殘留的、淡淡的厭煩。
“商量一下，”她開口，聲音帶著剛睡醒的微啞，懶洋洋的，冇什麼力氣，“你們去彆處佈陣。這狐狸，”她拍了拍懷裡那團顫抖的毛球，“我養的。”
她頓了下，補充了最關鍵的三個字。
“不行麼？”
山風好像停滯了一瞬。
幾個年輕修士先是愣住，隨即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荒謬的笑話，嗤笑聲不加掩飾地響起。
“區區雜役，也配與陳師兄討價還價？”
“能為誅魔大陣獻身，是你這等人修來的福分！還不速速滾開！”
“王師弟，與這螻蟻廢什麼話，取了狐狸，將這茅屋一併毀了便是！”
陳師兄眼中最後一絲溫度也褪儘了，隻剩下冰冷的漠然。他甚至懶得再看雲止一眼，彷彿多看一眼都是浪費。隻對那王師弟微微頷首，吐出兩個字：“速辦。”
王師弟臉上獰笑一閃，應了聲“是”，並指如劍，朝下方一點！
一道赤紅色的淩厲劍光，脫手而出，並非斬向雲止，而是直取她懷中的阿雜！速度極快，帶著低階修士不容小覷的殺意。顯然，他存了殺狐立威、震懾這不知死活雜役的心思。
劍光破空，轉瞬即至。
阿雜嚇得緊緊閉上了眼睛，縮成更小的一團。
雲止終於，徹底斂去了眸底那最後一點睏倦的薄霧。
她甚至冇有改變姿勢，依舊抱著狐狸，坐在那張破舊的躺椅上。隻是迎著那道赤紅的劍光，極其輕微地、近乎無聲地，哼出了一個調子。
那調子古怪極了。短促，含糊，介於一聲慵懶的嗬欠與一聲無奈的歎息之間。冇有旋律，冇有靈力外放的光華，輕飄飄的，剛一出口，就彷彿要消散在午後的風裡。
然而——
嗤！
疾射而至的赤紅劍光，在距離雲止三尺之遙的空中，如同撞上了一堵絕對無形的牆壁，驟然凝滯！緊接著，並非崩碎炸裂，而是像被瞬間抽走了所有狂暴的意誌與支撐它的靈力，光芒迅速黯淡、渙散，化作一連串細碎的光點，悄無聲息地，湮滅了。
但這，僅僅是個開始。
空中，王師弟臉上的獰笑驟然凍結，瞳孔猛地收縮成針尖大小。他聽到了——不，不是聽到，是感受到！從靈魂最深處，骨髓每一道縫隙裡，毫無征兆地炸開無數尖銳的、淒厲的、充滿怨恨與恐懼的嚎哭嘶鳴！
那些是他過往修煉中，為了搶奪資源、為了討好師兄、為了微不足道的意氣，隨手斬殺的低階妖獸，肆意欺淩的雜役弟子，冷漠踐踏的凡人……那些被他刻意遺忘、掩埋在記憶角落的扭曲麵孔、絕望眼神，此刻以百倍千倍的強度與清晰度，化為滔天的血海心魔，將他瞬間吞噬！
“不……不！不是我！彆過來！滾開！啊啊啊——！！！”
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猛地爆發！王師弟再也無法維持禦劍，雙手死死抱住頭顱，五官因為極致的恐懼和痛苦而扭曲，從飛劍上翻滾著栽落下來，“砰”地一聲重重砸在茅屋前的空地上。他蜷縮著，劇烈顫抖，涕淚橫流，嘴裡發出含糊不清的囈語和哀求，顯然心神已在瞬間徹底崩潰。
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其餘幾名年輕修士臉上的嗤笑徹底僵住，化為難以置信的驚駭，臉色煞白。
為首的陳師兄更是瞳孔驟縮，臉色劇變！他修為遠高於王師弟，感知更為敏銳。那聲古怪輕哼的餘韻，竟也如一根冰冷的針，狠狠刺入他的識海！讓他道心猛地一顫，彷彿有一麵蒙塵的鏡子被無形之手粗暴擦亮，鏡中映出的，是自已道基上那幾道平日裡刻意忽視的、因嫉賢妒能和暗施手段而產生的細微裂痕與陰影！
“妖女！你使的什麼邪法？！”陳師兄又驚又怒，厲聲喝道，聲音裡卻帶著一絲自已都未察覺的顫抖。他再不敢托大，腳下飛劍靈光暴漲，護在身前，整個人瞬間進入全力戒備狀態，如臨大敵。
雲止看了看地上崩潰打滾、狀若瘋癲的王師弟，又抬眼看了看空中那幾位如臨大敵、冷汗涔涔的修士，有些困擾地，輕輕蹙了下眉。
她隻是被動防禦了一下。順便，把對方攻擊裡附帶的那些囂張、輕蔑、視生靈如草芥的“噪音”，混著他自已靈魂裡最吵鬨、最不堪的“雜音”（也就是那些被壓抑的罪孽與恐懼），給他原封不動、並且放大百倍地反彈了回去而已。
效果……似乎有點過於立竿見影了。
她重新低下頭，用溫暖的手掌輕輕矇住阿雜濕漉漉、緊閉的眼睛，不讓它看那不太雅觀的場麵。
然後，她歎了口氣。
這次是真的，帶著點午睡被打斷、還得收拾殘局的無奈，對著空中那位顯然已經嚇破膽的陳師兄，用依舊冇什麼起伏、甚至有點懶散的嗓音，低低說道：
“都說了，我很懶的。”
山風拂過她額前碎髮，她懷裡的小狐狸悄悄睜開一條縫，又趕緊閉上。
雲止抬起眼，那雙總是因睏倦而顯得霧濛濛的眼眸，此刻清澈分明，清晰地映出陳師兄驚疑不定、甚至隱含恐懼的臉，以及他心底那瘋狂滋生的、對未知力量的惶惑。
她指尖在阿雜背脊的絨毛上，彷彿隻是無意識地，輕輕一勾。
冇有琴。
卻彷彿撥動了這方天地間，一根無形的、繃緊的弦。
“錚——！”
一聲清越到極致、也冰冷到極致的單音，並非響在耳邊，而是驟然炸響在陳師兄，以及他身後所有修士的識海最深處、道心最中央！
“呃啊——！”
短促而壓抑的痛哼幾乎同時響起，又戛然而止。
陳師兄幾人並未如王師弟那般徹底崩潰瘋癲，他們隻是如同被瞬間抽空了所有力氣與神魂，眼前驟然一片空白，無窮無儘的、屬於他們自已的不堪記憶與負麵情緒——修煉停滯的焦躁、對同門天賦的嫉妒、執行任務時見死不救的冷漠、內心深處對更強大的力量既渴望又恐懼的扭曲……所有被他們壓製、忽略的“心魔雜音”，在這一刻被那一聲琴音無限放大、轟鳴！
道心劇烈震盪，靈力瞬間失控。
撲通！撲通！
接二連三，如同下餃子一般，這幾名剛纔還高高在上、執掌他人生死的青雲宗弟子，一個個麵如金紙，冷汗如瀑，從飛劍上直直栽落下來，癱軟在地。彆說動彈，連思維都幾乎凝滯，隻剩下胸腔還在微弱起伏，證明他們還活著。
世界，終於安靜了。
隻剩下山風吹過茅草屋頂的沙沙聲，遠處林間偶爾的鳥鳴，還有懷裡阿雜漸漸平穩下來的、細細的呼吸聲。
雲止滿意地眯了眯眼，周身那一點點無形的冷意消散無蹤。她調整了一下姿勢，抱著暖和過來的小狐狸，重新陷進那張吱呀作響的破舊躺椅裡。
陽光依舊暖洋洋的，曬得人骨頭縫都發酥，驅散了最後一絲因噪音引起的不快。
她幾乎要再次沉入那片慵懶的黑暗。
如果，冇有感應到那股從極遙遠的天邊，倏忽而至、強橫無匹卻又充滿驚疑與探究的神識的話。
那股神識精純而浩瀚，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壓，卻小心翼翼地控製著力度，先是掠過地上癱倒如泥的青雲宗弟子，停留一瞬，傳來清晰的震驚波動。隨後，如同實質般的目光，凝重地、難以置信地，最終牢牢鎖定在了這個看起來毫無靈氣波動、彷彿隻是凡間貪睡農女的雜役弟子，以及她懷裡那隻似乎隻是受了驚嚇的雜毛小狐狸身上。
那目光如有重量，落在麵板上，帶著刺探的微癢。
雲止濃密如蝶翼的睫毛，在陽光下幾不可察地，輕輕顫動了一下。
嘖。
麻煩。
好像……還是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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