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得很真誠,但老師希望你能寫一個真實的人。”他把作文字塞進書包最底層,拉鍊拉到頭。
他不喜歡那行批語。
不是老師寫得不對,是因為他知道老師說得對。
他寫的確實不是一個真實的人。
有媽跟冇媽一樣。這句話他聽過太多遍了,多到他已經在心裡給它單獨建了一個檔案夾。
他跟著人流往校門口走,腦子裡還在想作文的事。
周圍不斷有人從他身邊跑過去,往校門口的方向跑,邊跑邊喊“奧特曼”“海報”“喇叭”,他一個字都冇往心裡去。
直到周子涵從人群裡擠過來,一把拽住他的書包帶子,差點把他拽了個趔趄。
“宋明遠!”周子涵的臉漲得通紅,眼睛瞪得溜圓,整個人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你!你你你——校門口——你——”
“什麼?”
“你的臉!海報上!你的臉!”周子涵的手指戳向校門口的方向,指尖都在抖,
“奧特曼!你媽媽!三個!”
宋明遠停住腳步。
他聽懂了每一個字,但這些字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句他完全無法理解的句子。
什麼叫“海報上你的臉”?什麼叫“奧特曼你媽媽”?什麼叫“三個”?
周子涵見他不動,急得直接上手拽他,拖著他就往校門口跑。
宋明遠被他拽得踉踉蹌蹌,書包在背上一顛一顛的。
穿過操場,繞過教學樓,教學樓投下的陰影從他們身上滑過去,陽光重新潑下來的那一刻,宋明遠看見了校門。
然後他整個人定住了。
校門口圍了裡三層外三層的人,所有手機都舉著,所有鏡頭都對準同一個方向。
人群中央站著三個奧特曼。賽羅、澤塔、特利迦。三副鎧甲在太陽底下亮得晃眼。
她們身後站著二十多個舉著海報的人,海報上的照片是他自己——上學期科技節,水火箭試飛成功的時候老師抓拍的,他抱著火箭,嘴角翹著,眼睛亮著。
還有其他照片。
他從來不知道自己有過那樣的表情。
照片下麵是九個字,紅底黃字,字型加粗到近乎囂張。
“我兒子宋明遠超級酷。”
喇叭裡的聲音還在迴圈,穿透了所有嘈雜的人聲,一個字一個字地砸進他的耳朵裡
——“少爺!你媽媽和妹妹來接你放學啦!”
旁邊有人舉著手機一邊拍一邊笑:“這是哪家啊?排場也太大了吧?”
“你看那個海報上寫的,宋明遠,不知道是哪家的孩子。”
“這家長也太會玩了,奧特曼都整來了。”
宋明遠站在原地,書包帶子從肩膀上滑下去,掛在他的手肘上。
那些人他全都認得。
但認得歸認得,這些東西組合在一起形成的畫麵,超出了他八歲人生中所有的認知框架。
奧特曼不應該出現在學校門口。
蔣阿姨不應該穿著賽羅的皮套。孟姐不應該舉著印著他照片的海報。
喇叭裡不應該喊“少爺你媽媽來接你了”。
這些“不應該”疊加在一起,在他腦子裡產生了一種類似於係統崩潰的效果。
但在這片震耳欲聾的轟鳴裡,有一個聲音,小小的,從藍屏底下冒出來,像電腦重啟時最先亮起的那一行程式碼。
她說的是“媽媽”。
喇叭裡喊的是“你媽媽和妹妹來接你放學了”。
海報上寫的是“我兒子”。
周子涵在他旁邊,聲音都劈了,拽著他的袖子死命搖:
“宋明遠!那個海報上是你!是你!你媽媽是奧特曼?!你媽媽帶著兩個小奧特曼來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