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雲山勞動共同體成立的第七天,老陳頭倒下了。
那時天剛矇矇亮,他照例第一個起來,佝僂著背去掃山門前的石階。掃到第三十七級——他每天都會數——突然身子一晃,掃帚脫手,人像截被風吹斷的枯枝,直挺挺向後倒去。
“陳伯!”
小豆子的驚叫聲劃破了清晨的寧靜。我衝過去時,幾個早起上工的礦工已經圍住了他。老陳頭臉色灰敗,嘴唇發紫,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快!抬藥堂!”
藥堂是三天前剛搭起來的草棚子,柳青——那個原玄劍宗外門學過幾天丹道的修士——正在裏麵分揀草藥。看見我們抬著人進來,他立刻放下手裏的活。
“放榻上。”
柳青搭脈、翻眼皮、察麵色,動作很快,但眉頭越皺越緊。
“舊傷,”他聲音沉了下去,“肺裏的老毛病,加上早年寒毒入骨,這次一起發作了。得用‘清肺丹’化去淤積,再用‘溫脈散’驅寒。兩樣加起來……至少八十貢獻點。”
藥棚裏瞬間安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周慧。她抿著唇,飛快地翻開那本厚重的名冊——上麵記錄著共同體七百多人的貢獻點。
“陳大山,”她的指尖停在一行字上,“當前貢獻點:九點。總積蓄:無。”
九點。連一瓶最便宜的止血散都買不起。
“先用藥。”我說。
“可是規矩——”柳青看向我,眼神複雜。三天前,我們剛定下藥堂的第一條規矩:貢獻點不足,不予取藥。
“規矩是人定的。”我打斷他,聲音在安靜的草棚裏格外清晰,“今天躺在這兒的是老陳頭,他給這座山掃了四十年路。明天躺在這兒的,可能是你們任何一個人——在礦洞裏砸傷腿的,在藥田中暑暈倒的,在工坊被爐火灼傷的。”
我看向棚裏每一張臉,那些臉上有煤灰,有汗漬,有被生活磨出的粗糙,也有此刻清晰的恐懼。
“我們的規矩,是要讓人活,不是看著人死。”我一字一頓,“所以,現在再加一條規矩。”
我走到草棚門口,撿起一塊尖銳的石片,在門邊的土牆上用力刻下:
第八條:醫療互助。
柳青愣住了:“這是……”
“從今天起,設‘醫療互助保障’,簡稱醫保。”我轉身,麵向所有人,“所有人,每月從貢獻點中扣除固定額度,匯入‘醫保池’。今後凡傷病,輕者池內報銷五成,重者七成,危及性命者——全報。”
草棚裏炸開了鍋。
“又扣錢?!”
“我一個月才掙七十點!”
“要是我不生病,豈不是白交了?”
“對,可能白交。”我提高聲音,壓過嘈雜,“但你爹呢?你孩子呢?你兄弟呢?你今天扣三點,明天你爹從礦洞抬上來,醫保池能掏八十點救他——是三點多,還是八十點多?”
鐵柱他爹第一個站出來,他兒子鐵柱——那個一個多月前差點死在礦洞裏的年輕人——正靠在他身上,臉色還有些蒼白。
“俺跟!”老漢聲音粗啞,但斬釘截鐵,“劉管事,要不是您,俺兒早沒了!這規矩,俺信!”
小豆子紅著眼眶舉手:“我……我也跟!我替我爹跟!”
趙剛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榻上氣息微弱的老陳頭,重重歎了口氣:“丹霞峰七十三人……全跟。”
李青已經開始打算盤:“按現在人均月貢獻七十點算,固定額扣三點,七百人就是兩千一百點。老陳頭這病八十點,就算一個月出十個這樣的重病,池子也夠用。”
數字比道理管用。許多人臉上的抗拒鬆動了。
但角落裏,那幾個原內門弟子和年輕執事抱著胳膊,臉上寫滿不以為然。其中一個嗤笑:“每個月白交三點?當我們是冤大頭?”
我看向他們,平靜地說:“可以不交。但今後凡未參保者,在青雲山地界傷病,藥堂一律按市價收費——清肺丹市價五十靈石,折算貢獻點五百點。各位自便。”
笑容僵在臉上。
五百點對三點,差了一百六十六倍。
那個嗤笑的弟子臉色變幻,最終咬牙走到周慧的登記桌前:“……我登記。”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到日頭升高時,參保名冊上記了六百八十八個名字——超過總人數九成。
自從仲裁勝訴後,宗門按判決給了我三百靈石賠償,折算成貢獻點就是三千點;加上我擔任“勞役監查”的職務月例八十點,這幾日整理規章、協調各峰過渡事宜又賺了四十點,除去之前墊付的保證金五十點,賬上還剩四百二十點,足夠墊付老陳頭的藥費。
“柳青,先拿藥。八十點,從我賬上劃。這錢算借給醫保池的啟動金,池子收上錢來,再還我。”
我掏出自己的木牌:“柳青,先拿藥。八十點,從我賬上劃。這錢算借給醫保池的啟動金,池子收上錢來,再還我。”
木牌劃過玉盤,“滴”的一聲輕響。我的貢獻點從四百二十掉到三百四十。
柳青再不猶豫,轉身配藥。清肺丹化水,溫脈散調膏。藥灌下去半個時辰,老陳頭喉嚨裏“咯”地咳出一口帶著黑血的濃痰,呼吸終於平穩下來。
又過了一炷香,他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
小豆子撲上去,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陳伯!你嚇死我了!”
老頭子茫然地眨眨眼,看看周圍,最後目光停在我身上。他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擠出聲音:“劉小子……我……我又欠你一條命……”
“不欠。”我扶他坐起來,“是醫保救的你。”
“醫……保?”
“嗯。”我點頭,“從今往後,你再倒下,池子出錢救你。但你也得按月交錢——三點,不多。”
老陳頭愣了很久,忽然老淚縱橫。他顫抖著手,從懷裏摸出個布包,層層開啟——是那塊半邊白、半邊黑的劣靈石。如今白色部分又多了些,幾乎占了七成。
他把石頭塞進我手裏。
“劉小子……這個……你拿著。”他聲音哽咽,“等池子寬裕了……從裏頭扣……扣不完……下輩子……”
“行。”我握緊石頭,入手溫潤,“我給你記著。”
當天下午,藥堂土牆外立了塊新木牌:
【青雲山醫保·第一期公示】
參保:688人
月繳額:2064點(人均3點)
首筆支出:80點(陳大山·急救)
池餘額:-80點(劉盡墊付)
下期繳費日:下月初一
公示人:周慧、柳青
老陳頭拄著柺杖,在牌子前站了很久。
山風穿過草棚,帶著藥香和新土的氣息。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這座山上的人,再也不用一個人麵對傷病和死亡了。
而醫保,這條剛剛誕生的規矩,將像藤蔓一樣,在這片土地上紮根、蔓延,最終纏住每一個曾經在病榻前絕望過的心。
係統的聲音在此時響起,溫和而清晰:
【新規‘醫療互助保障’已確立。】
【生命網路開始構建。】
【請繼續前行,立規者——】
【讓這微光,照亮所有怕病怕傷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