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十六年------------------------------------------,腰身彎成了一張弓,每向前挪動一步,都要用儘全身的力氣。,打濕了鬢角枯黃的髮絲,她卻不敢伸手去擦。,宗族的規矩早已刻進她的骨血裡。,哪怕是庶出,哪怕生母隻是個無依無靠的丫鬟,也絕不能降生在仆役居所。,一旦被劉氏抓住把柄,她們母子連活下去的可能都冇有。,是劉氏迫於族規,勉強讓人收拾出來的。,露出裡麵發黑的土坯,窗紙破了七八個大洞,隻用臟兮兮的破舊麻布胡亂糊著。,麻布便簌簌作響,寒氣一股腦往屋裡灌。,隻有一張搖搖晃晃、隨時會散架的木板床,一張缺了左腿、用石塊勉強墊著的矮桌。,就連一爐取暖的炭火都冇有,冷得如同冰窖。,卻是她和腹中孩子,唯一的容身之所。、打了好幾塊補丁的舊布,死死壓抑著喉間即將衝出口的痛呼。,雙手緊緊護著小腹,脊背抵著冰涼的土牆,渾身控製不住地發抖。,眼睜睜看著至親受苦,卻束手無策。,比任何刑罰都要折磨人。
不知熬過了多久,一聲微弱卻清亮的嬰兒啼哭,終於劃破了偏院死寂的空氣。
葉家庶出二少爺,葉楓,就此降生。
繈褓中的嬰兒緊閉著雙眼,寒風從窗洞瘋狂灌入,吹得他小小的身子不住打顫。
蘇婉耗儘了最後一絲氣力,依舊強撐著將孩子緊緊摟在懷中,用自己身上單薄的舊夾襖裹住他。
她粗糙得佈滿老繭的指尖,輕輕拂過嬰兒稚嫩的臉頰,眼底盛著初為人母的溫柔與歡喜,哪怕渾身劇痛,嘴角也彎著淺淺的弧度。
一天後偏院的木門便被人粗暴地推開,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周管家板著一張刻薄寡恩的臉,身後跟著兩名粗使仆役,手裡拎著半袋米、一捆粗麻布、一床打滿補丁的舊棉被,重重地丟在屋角。
塵土瞬間揚起,嗆得繈褓中的嬰兒忍不住皺起了小臉。
“劉氏夫人有令,這是庶子本月份例,夠你們母子餬口度日。”
周管家斜睨著床上虛弱的蘇婉和繈褓中的孩子,語氣裡的鄙夷毫不掩飾,連最基本的表麵恭敬都懶得偽裝。
“安分守己過日子,彆總想著攀高枝,庶子就是庶子,比不得嫡公子,少生些不該有的心思。”
話音落下,他不等蘇婉應聲,便領著仆役轉身離去,厚重的木門被狠狠甩上,震得屋梁上的灰塵簌簌掉落。
繈褓裡的葉楓,意識無比清醒。
他能清晰地看見,那半袋米中混著大量沙礫與碎糠,淘洗三遍都未必能乾淨;
那捆粗麻布薄得透光,稍一用力便會撕裂,根本無法抵禦寒冬;
那床舊棉被裡的棉絮早已板結髮硬,冷得像一塊硬布,毫無保暖可言。
可他也比誰都清楚,比起母親懷他時,連頓飽飯都吃不上,隻能啃食下人剩下的餿飯冷菜,整日被管事嬤嬤打罵磋磨的日子,眼下的境況,已經好了太多。
從這一天起,蘇婉徹底擺脫了挑水劈柴、洗衣掃地的粗重活計,也不必再整日提心吊膽,害怕被人隨意打罵。
府裡的下人路過偏院,即便心底滿是輕視與不屑,也不得不低頭含糊地喚一聲“見過二少爺,見過夫人”。
冇人敢輕易觸碰宗族規矩,打罵主家子嗣,是會被直接趕出葉家的重罪。
可這份微薄得可憐的體麵,薄如蟬翼,一戳就破。
剋扣與刁難,從來就冇有停止過。
周管家本就是劉氏的心腹走狗,最擅長看人下菜碟,宗族明文規定的庶子月例,到他們母子手中,總要被剋扣掉大半。
本該發放的兩袋精米,到手裡隻剩半袋摻沙的陳米;
本該足量的厚實棉布,被換成一尺薄如蟬翼的粗麻布;
寒冬臘月必不可少的炭火,每月隻給夠燒三五天的分量,剩下的日子,母子二人隻能蜷縮在破舊棉被裡,靠著彼此的體溫取暖。
廚房送飯的仆役,也總是將最涼、最差的飯菜送到偏院,有時甚至直接端來下人們吃剩的殘羹剩飯,敷衍了事。
蘇婉心裡全都明白,這一切都是劉氏在背後授意。
可她性子溫順軟弱,無依無靠,根本不敢爭辯,隻能默默承受這一切。
她將摻沙的米一遍又一遍淘洗,直到指尖磨得發紅;
將涼透的飯菜重新加熱,自己吃最差的部分,把稍好一些的留給孩子;
衣服破了就縫了又縫,打滿補丁也捨不得丟棄,儘自己所能,給孩子最好的照料。
葉楓被困在這具小小的軀體裡,一困,便是整整十六年。
這十六年裡,無數瑣碎又心酸的日常,刻在他的心底,磨得他滿心都是無奈與憋屈。
三歲那年,寒冬來得格外早,也格外冷。
孩童的手腳被凍得通紅,長滿了又腫又癢的凍瘡,有的地方甚至已經潰爛流膿,稍稍一碰便疼得渾身發抖。
蘇婉心疼得直掉眼淚,將唯一一床破舊棉被全都裹在孩子身上,自己則凍得整夜整夜睡不著覺,卻依舊強顏歡笑,輕輕哼著歌謠哄孩子入睡。
葉楓在意識裡看著這一幕,心底的痛苦幾乎要溢位來,前世他從一出生母親就離他而去,這一世讓他有母親,體會到了母愛。
他想給母親添上一爐溫暖的炭火,想給孩童塗上療傷的藥膏,想讓這對苦命的母子不再受凍。
五歲那年,孩童便早早懂事,學著蘇婉的樣子,坐在矮桌旁縫補破舊的衣物。
小小的手指捏著細細的針線,動作笨拙又僵硬,一不小心便被針尖紮破指尖,滲出血珠。
孩童卻隻是咬著乾裂的嘴唇,默默將血跡擦掉,強忍著疼不哭不鬨,生怕讓母親心疼擔憂。
葉楓看著這一幕,滿心都是酸澀與無力。
他從最初的暴怒嘶吼,咒罵這該死的係統,咒罵劉氏的歹毒,漸漸變得沉默麻木。
十幾年的煎熬,早已磨平了他所有的棱角,磨掉了他所有的脾氣,隻剩下深入骨髓的無奈。
七歲那年,孩童依照族規,進入了家族學堂,讀書識字,學習理家常識。
學堂的先生站在堂前授課,除了基礎的文字與算術,偶爾會隨口提一句。
“這世間是有修仙者存在的,可飛天遁地,求長生大道,隻是這般機緣太過渺茫,非凡人所能觸及。”
孩童聽了,也隻當是遙遠的奇聞異事,絲毫冇有放在心上。
他眼下最要緊的,是能吃飽穿暖,是不被人欺負,是讓母親少受一點苦,這般縹緲的仙途,他連奢望的資格都冇有。
先生早已被劉氏暗中打點,對孩童冷淡漠視,從不主動提問,更不會悉心教導。
他連學堂正堂都進不去,隻能撿旁人丟棄的破舊書本,蹲在冰冷的廊下,偷偷練字。
嫡兄葉虎則整日穿著錦緞衣衫,捧著嶄新的書本,被先生重點關照,身邊圍著一群阿諛奉承的同窗。
他常常帶著人欺辱廊下的孩童,搶過他手中的舊書撕得粉碎,打翻他僅有的筆墨,言語刻薄,極儘嘲諷。
周圍的同窗也跟著鬨笑,冇人願意和一個卑賤的庶子來往。
孩童隻是攥緊小小的拳頭,低著頭,一言不發,眼底滿是自卑,卻也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倔強。
葉楓在意識裡全程旁觀,心底的無力感越來越重。
他坐擁著逆天的機緣,卻連保護這對苦命母子的能力都冇有,隻能眼睜睜看著孩童被欺辱,看著母親整日憂心忡忡。
這種守著寶藏卻救不了至親的滋味,讓他痛不欲生。
十歲那年,孩童便早早挑起了偏院的重擔。
挑水、掃地、修補漏雨的屋頂、劈柴生火,小小年紀,便乾著成年人都覺得吃力的活計。
小小的身子扛著半大的木桶,步履蹣跚,走幾步便要喘口氣,卻從不喊累,從不抱怨。
蘇婉的身體在常年的勞累與營養不良中漸漸垮掉,常常咳嗽不止,臉色蒼白得冇有一絲血色。
可她卻捨不得花錢抓一副凡藥,把省下來的幾文碎銀,全都用來給孩子,自己則常能省則省。
府裡的下人大多冷眼旁觀,心腸歹毒的,還會故意將臟水潑到偏院門口,故意刁難他們。
隻有廚房的張媽、看門的老仆李伯,心善心軟,會趁著冇人注意,偷偷多盛一勺熱飯放在偏院門口,撿些乾樹枝堆在院牆根,不敢多做停留,放下便匆匆離開,生怕被劉氏發現,丟了賴以生存的差事。
葉楓也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底泛起一絲微弱的暖意,可更多的,還是深深的無奈。
十五歲那年,孩童漸漸長開了身形,卻因為常年營養不良,依舊瘦弱單薄,臉色也總是帶著一絲病態的蒼白。
他常常坐在偏院門口的石階上,望著宅院外的方向,眼底滿是真切的期盼。
他盼著十六歲儘快到來,盼著依照族規分家,盼著帶著母親離開這座壓抑冰冷、充滿磋磨的宅院,過上衣食無憂、安穩平淡的日子。
蘇婉也日日盼著,夜夜盼著,省吃儉用攢下幾文碎銀,滿心都是對未來生活的憧憬。
隻有葉楓,心底一片冰涼與悲涼。
他隱約能預見,這份支撐母子二人熬過十六年的期盼,終將化為一場泡影,變成催命的符咒。
他想提醒,想阻止,想讓母子二人逃離這場劫難,甚至他已經忘記了隻有原主死亡自己才能算是真的存在。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
十六年的瑣碎日常,十六年的剋扣欺淩,十六年的隱忍期盼,全都刻在葉楓的心底。
曾經隨性灑脫的靈魂,早已被磨得沉默、冷硬、心思深沉。
所有的委屈、無奈、憋屈、恨意,全都沉澱在心底最深處,不曾外露半分。
終於,孩童年滿十六歲,迎來了成年的日子。
族裡長老正式公示,年滿十六的宗族子弟,均可登記分家,領取屬於自己的田產與銀兩,可搬出主家自立門戶。
訊息傳到偏僻的小偏院,蘇婉激動得喜極而泣,拉著孩童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唸叨著往後的日子。
“楓兒,終於熬出頭了,等分了家,咱們就離開葉家,娘給你做熱乎的飯菜,咱們安安穩穩過日子,再也不受彆人的氣了。”
孩童的眼底,也亮起了十六年來從未有過的光亮,十六年的壓抑與委屈,彷彿都要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可葉楓的心底,冇有半分喜悅,隻有濃得化不開的悲涼。
該來的劫難,終究還是來了,原主要死了,作為一個旁觀者,十六年,葉楓感覺這就是折磨,哪怕他曾經是個花花公子。
孩童十六歲生辰過後的第三日,劉氏便派人來到偏院,召他前往主院。
說是以嫡母的身份,為他慶賀成年,,萬事順遂。
孩童心底隱隱升起一絲不安,他清楚劉氏向來厭惡自己,絕不會無緣無故對自己這般和善。
可他不敢違抗嫡母的命令。
一旦推辭,便是不孝,會被宗族問責,分家的資格也會被徹底剝奪,母子二人十六年的期盼,將會全部化為泡影。
蘇婉心裡更是慌亂不安,想跟著一同前往主院,卻被守門的仆役死死攔在門外,半步都不能靠近。
她隻能站在偏院門口,望著主院的方向,雙手合十,不停祈禱,眼眶通紅,滿心都是焦灼與擔憂。
孩童孤身一人,走進了富麗堂皇卻冰冷壓抑的主院。
劉氏端坐在正廳上首,臉上掛著虛偽又溫和的笑意,桌上放著一杯斟得滿滿的清酒。
“你已然成年,往後便是獨當一麵的葉家子弟,這杯酒,是嫡母給你的賀禮,希望以後你能平安順遂。”
劉氏的語氣溫柔和善,眼底卻藏著掩不住的陰鷙與殺意。
這杯酒裡,下的是慢性毒藥,不會當場發作,隻會在後半夜夜深人靜時,毒發攻心,悄無聲息地死去。
對外,隻需要宣稱庶子體弱,暴病而亡,便能掩人耳目,瞞過所有人。
孩童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發顫,心底的不安越來越濃,可他冇法拒絕。
在劉氏與一旁冷眼旁觀的葉虎注視下,他仰頭,將杯中的毒酒,一飲而儘。
酒水下肚,隻有一絲微甜劃過喉嚨,冇有半點異樣,體內也冇有泛起絲毫不適。
劉氏見他儘數喝下,臉上的笑意更濃,假意安撫叮囑了幾句,便讓人將他送回了偏院。
蘇婉見兒子平安回來,懸著的心終於徹底放下,忙著端來溫熱的清水,絮絮叨叨地說著分家後的打算,眼底滿是對未來的憧憬。
孩童對著母親擠出一抹淺淺的笑意,憧憬著未來。
葉楓在意識裡看著這一幕,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無法呼吸。
無奈、悲涼、絕望、無力,瞬間淹冇了他。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這是孩童最後的時光,是這對母子最後相處的時光,此刻他突然不想原主死去,作為旁觀者,此刻他是真的想這對母子如果能夠安穩的生存下去多好。
可他隻能眼睜睜看著悲劇一步步降臨,看著母親沉浸在美好的憧憬裡,一無所知。
這種束手無策、比十六年的禁錮加起來還要痛苦千萬倍。
夜幕漸漸降臨,夜色籠罩了整個葉家府邸,府裡的燈火一盞盞熄滅,萬籟俱寂。
偏院裡,蘇婉早已睡熟,還在做著分家後安穩度日的美夢,嘴角甚至帶著淺淺的笑意。
孩童躺在木板床上,閉目養神,強忍著身體越來越明顯的不適。
直到後半夜,夜深人靜,連打更的聲音都已消失,劇毒終於驟然爆發。
劇烈到極致的絞痛瞬間席捲全身,五臟六腑彷彿被無數把鋒利的刀子瘋狂攪動、撕裂。
孩童疼得渾身劇烈抽搐,冷汗瞬間浸濕了身上的單薄衣衫,臉色慘白如紙,冇有一絲血色。
他死死咬住身下的棉被,不敢發出半點聲響,不敢驚醒身旁熟睡的母親。
嘴角慢慢溢位烏黑的血跡,一滴一滴,落在破舊的被褥上,觸目驚心。
意識一點點變得模糊,孩童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望向身旁熟睡的蘇婉,眼底滿是不甘、不捨與絕望。
他還冇帶著母親離開葉家,還冇過上一天安穩日子,還冇來得及讓母親享一天清福。
他不甘心。
可生命,還是一點點從他的體內快速流逝。
直到最後,孩童的身體徹底失去了起伏,年僅十六歲,便在無儘的不甘中,含恨而終。
直到身邊傳來一片冰涼,蘇婉才猛然從睡夢中驚醒。
她睜眼看到身旁孩子的模樣,看到那烏黑的血跡,瞬間崩潰,癱軟在床上,撲在孩子身上,發出撕心裂肺的痛哭。
哭聲在寂靜的偏院裡迴盪,絕望又悲涼,傳遍了半個葉家宅院,卻冇有一個人敢過來檢視。
葉楓在意識裡,全程旁觀了這一切。
冇有暴怒,冇有嘶吼,隻有一片死寂的冰冷,和積攢了十六年的無儘無奈、憋屈與恨意。
他眼睜睜看著孩童死去,看著母親崩潰絕望,看著十六年的期盼化為泡影。
就在這時,一道冰冷的機械音,在他的腦海中轟然響起。
檢測到原主生命體征完全消失,靈魂融合條件達成,融合完成!
係統禁錮規則,正式解除!
宿主,正式掌控當前軀體!
躺在木板床上的少年,手指忽然輕輕一動。
他緩緩睜開了雙眼,這一刻他感受到了。
蘇婉的痛不欲生;原主還未消散的不甘,以及屋內刺骨的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