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南詔故地的血月------------------------------------------（一），暮色如血。，十萬大山在傍晚的霧氣中沉默著，像一頭頭匍匐了千萬年的巨獸。五十年前那場撼動天地的水魔獸之災，留給這片土地的不僅僅是幾處廢墟遺蹟，更有一種深植於土壤、滲透進霧靄的悲愴。山民們說，每逢陰氣重的日子，風中還能聽見當年巫後吟唱封印古咒的餘音，空靈，卻教人無端心碎。，指尖輕輕劃過水麵。，倒映著她十六歲的麵容——眉眼間依稀能看出當年那位以身殉道少女的輪廓，卻又多了幾分疏離的清冷。她脖頸上那枚青鱗吊墜微微發熱，這是母親留給她唯一完整的遺物，據說是女媧族聖物“天蛇杖”上脫落的一片鱗甲。“又是月圓夜。”她低語，聲音散在風裡。。養母阿奴再三叮囑，每逢月圓，她體內那股不安分的力量便容易躁動。可她還是來了，彷彿這深潭之下有什麼在呼喚她——一種血脈深處的、悲傷的共鳴。，圓月升起。，而是一輪泛著暗紅的、不祥的血月。，頸間青鱗吊墜驟然滾燙！她悶哼一聲捂住心口，隻覺得渾身血液在那一瞬間沸騰起來。視野開始扭曲，潭水不再是潭水，倒影中浮現出陌生的景象：滔天巨浪、崩裂的大地、一個白衣女子在洪水中央張開雙臂，長髮飛舞如蛇，口中吟唱著破碎的咒文……“娘……？”。——那是她隻在畫像和夢境中見過的臉，趙靈兒。可那雙眼中流下的不是淚，是血。她張口，聲音直接穿透時空在李憶如腦海中炸開：“快……走……”——！
黑水潭炸開了。
不是水花，是沖天而起的暗紅色血霧！無數道粘稠如活物的猩紅氣息從潭底噴湧而出，在半空中扭曲、彙聚，隱約凝結成一個龐大的、殘缺的獸形輪廓。它冇有完整的形體，隻有不斷蠕動變幻的汙穢血肉，以及數十隻密密麻麻睜開、充滿怨恨的猩紅眼睛。
初代水魔獸的殘魂。
儘管隻剩不足百分之一的怨念碎片，那撲麵而來的凶煞之氣仍讓方圓十裡的鳥獸蟲蟻瞬間死絕。李憶如被氣浪掀飛，後背重重撞在山岩上，喉頭一甜。可劇痛反而讓她清醒——女媧血脈在生死關頭本能地甦醒，淡金色的光芒從她麵板下透出，在周身形成一層薄薄的光罩。
“女媧……後裔……”
殘魂發出混沌的嘶吼，那聲音像是千萬人垂死的哀嚎。它貪婪地“注視”著李憶如，無數血霧觸手鋪天蓋地朝她捲來。
李憶如咬牙，雙手本能地結印——她從未正式學過任何高深法術，此刻結出的，是血脈記憶中最原始的女媧祈福印。金光大盛，與血霧撞擊在一起，發出腐蝕般的“滋滋”聲。可力量差距太大，光罩隻堅持了三息便佈滿裂痕。
要死在這裡了嗎？
她看著越來越近的血色觸手，心中竟湧起一絲荒謬的平靜。這樣……是不是就能見到孃親了？
就在此時——
“天地玄宗，萬炁本根。廣修浩劫，證吾神通——雷來！”
清朗的誦咒聲劃破夜空。
一道紫電自九天垂直劈落，精準地轟在血霧凝聚的獸首之上！至陽至剛的雷法正是這等陰穢之物的剋星，殘魂發出淒厲尖嘯，觸手回縮。緊接著，青色劍光如銀河倒瀉，劍氣縱橫間將血霧生生斬開一道缺口。
一道身影禦劍而下，落在李憶如身前。
來人是位看起來約莫二十出頭的青年修士，一身蜀山標準製式的月白道袍，袖口繡著青蓮劍紋。他麵容清俊，眉宇間卻帶著超越年齡的沉穩，此刻橫劍於胸，劍身清光流轉，映亮他冷靜的雙眼。
“姑娘可還安好？”他並未回頭，聲音清越。
“還、還好……”李憶如撐著岩壁站起，“你是……”
“蜀山弟子，雲青嵐。”青年簡短答道，目光始終鎖定前方重新凝聚的殘魂，“奉掌門之命，追查南詔異動。不想竟是這等上古凶物殘魂現世。”
水魔獸殘魂被雷法所傷，凶性徹底激發。它不再試圖捕捉李憶如，而是瘋狂吸納周遭的陰氣、死氣，甚至土壤中殘留的古老怨念，形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凝實。血霧中開始長出森白骨刺，那數十隻眼睛同時鎖定了雲青嵐。
“金丹期的波動……”雲青嵐瞳孔微縮，低聲自語，“麻煩了。”
他入門修行三十載，於三年前結丹，已是蜀山第七代弟子中的翹楚。可麵對全盛時期堪比真仙的上古魔獸——哪怕隻是一縷殘魂——金丹期的修為依舊不夠看。
但，不能退。
身後是女媧後裔，是當年拯救蒼生的巫後之女。更是他蜀山弟子必須守護的蒼生之一。
“姑娘，待會我全力斬開一道通路，你速速朝東撤離，十裡外有我蜀山接應弟子。”雲青嵐語速極快，手中長劍清鳴漸厲，“此物凶煞，需至少三位金丹同門結‘三才誅邪陣’方能鎮壓，我一人隻能拖延。”
“我不走。”李憶如卻上前一步，與他並肩，“它因我血脈召喚而甦醒，我不能……”
“此刻非逞強之時！”雲青嵐終於側首看她一眼，語氣斬釘截鐵，“你活著，纔是對當年巫後最大的告慰！”
話音未落，殘魂攻勢已至！
不再是散亂觸手，而是凝聚成三隻巨大的、白骨森森的獸爪，撕裂空氣當頭拍下！每一擊都帶著腐蝕靈力的汙穢煞氣，所過之處草木枯萎、岩石崩解。
雲青嵐長劍一振，身化流光迎上。
“禦劍術·分光化影！”
刹那間，一道劍光分化十道，十道幻化百道！劍影如蓮綻放，硬生生抵住三隻獸爪的合擊。金鐵交鳴之聲密集如雨，每一次碰撞都炸開一圈氣浪。雲青嵐身形在劍影中虛實變幻，將蜀山劍術的精妙發揮到極致，竟以金丹初期修為，生生擋住了堪比金丹中期的猛攻。
但代價是巨大的。他嘴角溢血，持劍的虎口崩裂，靈力以恐怖的速度消耗。而殘魂的力量，卻仍在藉助此地濃鬱的死氣緩慢增長。
“就是現在！”雲青嵐厲喝，百道劍影驟然合一，化作一道璀璨奪目的青色長虹，悍然劈開左側獸爪，撕出一道丈許寬的缺口，“走！”
李憶如冇動。
她看著青年染血的背影，看著那不顧一切斬出的劍光，看著頸間青鱗吊墜越來越滾燙的溫度……某個封印在血脈深處的枷鎖，鬆動了。
“原來……孃親留給我的，不隻是悲傷。”
她閉上眼，雙手緩緩合十。
冇有咒文，冇有法印。隻是隨著這個動作，一股浩瀚、古老、悲憫如大地般的氣息，從她單薄的身軀中甦醒。淡金色的光芒不再隻是護罩，而是如潮水般擴散開來。光芒所過之處，枯萎的草木重新抽出嫩芽，汙濁的血霧如遇驕陽般消融。
女媧神力——補天救世之力，哪怕隻是微不足道的一絲。
水魔獸殘魂發出驚恐的尖嘯，它瘋狂後退，彷彿那金光比天雷更加可怕。可金光如影隨形，溫柔卻不可抗拒地包裹住它，一點點淨化、消解著那積累了千年的怨恨。
雲青嵐愕然回頭，看見少女淩空懸浮，長髮無風自動，周身沐浴在神聖的光暈中。那一瞬間，他恍惚看見了蜀山典籍中描繪的、上古女媧氏族的壁畫。
但李憶如的狀態極差。她七竅開始滲血，麵板下血管根根凸起，彷彿隨時會崩裂。強行喚醒超出掌控的神力，代價是她的生命本源。
“夠了！停下！”雲青嵐急道。
可李憶如已聽不見。她沉入了一個遙遠而悲傷的夢境——洪水、哀嚎、母親回眸時溫柔的笑，以及最後那句隨著身軀一同消散的囑托：“好好活著……”
金光猛地一盛，然後驟然熄滅。
水魔獸殘魂被淨化了九成，隻剩最後一縷本源怨氣，尖嘯著鑽回黑水潭底，再度陷入沉眠。而李憶如如折翼之鳥，從半空中墜落。
雲青嵐飛身接住她，觸手冰涼，氣息微弱如絲。他急忙從懷中取出蜀山祕製的“九轉還魂丹”，喂入她口中，並以自身靈力護住她心脈。
“何苦……”他喃喃，看著懷中少女蒼白如紙的臉。
遠處傳來破空聲，三道劍光疾馳而至，是接到求救訊號趕來的蜀山同門。為首的師姐看到現場殘留的恐怖氣息和昏迷的李憶如，臉色大變：“雲師兄，這是……”
“立刻回蜀山。”雲青嵐抱起李憶如，聲音低沉，“南詔有變，需速稟掌門。還有……這位姑孃的身份，恐怕非同小可。”
他最後看了一眼重歸死寂的黑水潭。月光下，潭水泛著詭異的暗紅，彷彿方纔那場驚心動魄的戰鬥隻是一場幻夢。但空氣中殘留的神力波動與凶煞之氣，以及懷中少女真實的存在，都在提醒他：
某個被塵封了五十年的因果，重新開始轉動了。
而更遠處，一棵枯死的古樹樹梢上，不知何時立著一道黑影。
那人渾身籠罩在寬大的黑袍中，臉上戴著慘白的、無五官的麵具。他靜靜“看”著蜀山弟子禦劍離去，又“看”向黑水潭底，麵具下傳出非男非女、毫無情緒的沙啞低語：
“女媧血脈……果然在此地覺醒。‘蝕月’計劃，可以開始了。”
他抬起左手，掌心躺著一枚殘缺的、散發著柔和藍光的碎片——如果雲青嵐在此，定能認出，那是早已失落多年的“水靈珠”碎片。
黑袍人握緊碎片，身形如墨漬般融化在夜色中。
夜風穿過山穀，送來遙遠而模糊的、彷彿來自五十年前的歌謠：
“仙靈島上彆洞天……”
“池中孤蓮伴月眠……”
歌聲漸低，終不可聞。
血月依舊高懸，冷冷照著這片多難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