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司辰這一覺,睡了幾乎一整個白天。林初夏中間隻起來過一次,輕手輕腳地去廚房熬了粥,又回來繼續陪著他。他睡得很沉,很不安穩,眉心始終沒有舒展,有時會無意識地收緊握著她的手,或者在夢中發出模糊的囈語。
黃昏時分,他才悠悠轉醒。睜開眼時,房間裏光線昏暗,一時分不清是清晨還是傍晚。他感覺到手臂被壓著,側頭看去,林初夏蜷在他身邊,一隻手還被他緊緊攥在手裏,另一隻手搭在他腰間,睡得正熟。她的呼吸輕柔綿長,臉上帶著恬靜的睡意,與昨夜噩夢驚醒時的驚惶判若兩人。
他沒有動,隻是靜靜地看著她,貪婪地汲取著這片刻的寧靜和溫暖。在東南亞的十天,他幾乎每一刻都緊繃著神經,應對著媒體的圍堵、政府的質詢、傷者家屬的哭喊、以及大伯那邊趁火打劫的小動作。他像個陀螺一樣高速旋轉,用冷靜、強硬甚至冷酷的外殼,包裹住內心的焦灼、疲憊和一絲……幾乎要將他壓垮的恐慌。
而現在,終於回家了,終於能卸下那身沉重的鎧甲,終於能觸控到這份真實的、觸手可及的溫暖。他看著她沉靜的睡顏,感覺心裏那片被風暴肆虐過的荒原,正被一股溫潤的暖流慢慢浸潤、修複。
或許是感覺到了他的注視,林初夏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她先是對上他近在咫尺的目光,眼神還帶著初醒的迷濛,然後,那迷濛迅速被清明和關切取代。
“醒了?”她聲音有些啞,想坐起身,卻發現手還被他握著。
“嗯。”陸司辰應了一聲,沒有鬆開手,反而將她往自己懷裏帶了帶,然後低頭,將臉埋在她頸窩,深深吸了一口氣,鼻端滿是她身上好聞的、讓他安心的淡淡馨香。
這個帶著依賴和脆弱的動作,讓林初夏心裏軟得一塌糊塗。她抬起沒被握住的那隻手,輕輕撫摸著他後腦有些紮手的短發。
“餓不餓?我熬了粥,一直溫著。”
陸司辰在她頸窩裏搖了搖頭,過了幾秒,才悶悶地說:“不餓,就想這麽待著。”
“好,那再躺會兒。”林初夏順從地不再動,任由他抱著。她能感覺到,他雖然醒了,但精神並沒有完全恢複,整個人還沉浸在一種極度疲憊後的放空狀態。
兩人就這樣靜靜相擁,聽著彼此的心跳和呼吸,直到窗外的天光徹底暗下來,房間裏隻剩下從門縫透進來的、客廳落地燈的一點暖光。
“東南亞那邊,”林初夏還是忍不住,輕聲問,“怎麽樣了?”
陸司辰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很快放鬆下來。他沒有立刻回答,似乎在組織語言,又或者在平複情緒。半晌,他才開口,聲音恢複了平日的冷靜,但透著難以掩飾的疲憊。
“傷亡人員家屬安撫好了,賠償協議簽了。當地政府的初步調查結果出來了,是分包商違規操作,主要責任不在陸氏。輿論暫時壓下去了,但後續的品牌修複還需要時間。專案……可能要暫停三個月,等徹底調查清楚,安全措施全部升級後再複工。”
他說得很簡略,但林初夏能想象出這背後是怎樣的驚濤駭浪和無數個不眠的夜晚。她輕輕“嗯”了一聲,沒再追問細節,隻是將手移到他背上,一下下輕輕拍著,像在安撫。
“大伯那邊,”陸司辰忽然冷笑一聲,聲音裏帶上一絲寒意,“趁機在董事會上發難,想借這次事故把我拉下來。不過,證據不足,支援我的元老也多,他沒得逞。但……”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但林初夏明白,這“但”字後麵,意味著大伯絕不會善罷甘休,這場戰爭,遠遠沒有結束。
“沒關係,”她輕聲說,語氣卻異常堅定,“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們在一起,沒什麽好怕的。”
陸司辰將她摟得更緊了些,低低“嗯”了一聲。有她在身邊,那些沉重的壓力,似乎真的沒有那麽難以承受了。
又躺了一會兒,陸司辰的肚子終於不爭氣地叫了一聲。在安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他身體一僵,林初夏卻忍不住低低笑了起來。
“還說不想吃,肚子都抗議了。”她推開他坐起身,借著昏暗的光線下床,“我去把粥熱一下,你再躺會兒,好了叫你。”
“我去洗個澡。”陸司辰也坐起來,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睡了這麽久,身上黏膩膩的,很不舒服。
“好,水溫調熱點,別著涼。”
等陸司辰洗完澡,穿著家居服,頂著半幹的頭發走進餐廳時,林初夏已經將熱好的粥和小菜擺上了桌。溫暖的燈光下,簡單的白粥冒著嫋嫋熱氣,幾碟清爽的小菜看著讓人食慾大開。
“快吃吧,趁熱。”林初夏給他盛了一碗粥。
陸司辰在她對麵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進嘴裏。溫熱的、帶著米香的粥滑入食道,熨帖了空蕩蕩的胃,也似乎驅散了些許身體的寒意。他抬頭,看向對麵的林初夏。她也正小口喝著粥,燈光給她側臉鍍上一層柔和的暖光,眉眼低垂,神情安寧。
這個畫麵,如此平常,卻又如此珍貴。是他在異國他鄉的酒店房間裏,在冰冷的會議桌上,在無數個疲憊到極點的深夜裏,最渴望、最想唸的場景。
“看什麽?”林初夏察覺到他的目光,抬起頭,對他笑了笑。
“看你。”陸司辰也笑了笑,雖然笑容裏還帶著疲憊,但眼神是暖的,“覺得好看。”
林初夏臉微微一熱,嗔了他一眼:“快吃你的粥,油嘴滑舌。”
兩人安靜地吃完了一頓簡單的晚餐。飯後,陸司辰主動去洗碗,林初夏沒攔著,隻是靠在廚房門邊,看著他穿著家居服、係著圍裙、站在水槽前認真洗碗的背影。水流聲嘩嘩,燈光溫暖,這一刻的煙火氣,讓她心裏充滿了寧靜的滿足感。
收拾完廚房,時間還早,但兩人都沒有工作的心思。陸司辰拉著林初夏在客廳沙發上坐下,開啟電視,隨便調了個電影頻道,然後將她圈進懷裏,下巴擱在她頭頂。
電影在放一部老舊的文藝片,節奏緩慢,台詞喃喃。誰也沒有認真看,隻是享受著這難得的、無人打擾的相依時光。
“初夏,”陸司辰忽然開口,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裏顯得格外清晰,“等忙過這陣子,我們把該辦的事,都辦了吧。”
林初夏在他懷裏抬起頭,疑惑地看著他:“什麽事?”
“換結婚證,辦婚禮,蜜月旅行,還有……”他頓了頓,低頭看著她,眼神溫柔而鄭重,“要個孩子。我們一件一件,慢慢來。好嗎?”
林初夏鼻子一酸,用力點頭:“好,一件一件,慢慢來。我們有的是時間。”
“嗯,我們有的是時間。”陸司辰重複著她的話,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所以,不用急,也不用怕。無論發生什麽,我們都會在一起,把這些事,一樣一樣完成。”
電影的光影在他們臉上明明滅滅,客廳裏隻有影片低沉的背景音樂,和他們交纏在一起的、平緩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