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山上回來的第三天,一場暴雨突襲了城市。
林初夏記得那晚的每一個細節——先是狂風呼嘯,吹得窗戶砰砰作響,然後是豆大的雨點砸在玻璃上,劈裏啪啦,像無數鼓槌敲打著城市。她正在畫室修改畫廊要的畫稿,忽然,燈光閃了一下,滅了。
整個別墅陷入黑暗。
隻有窗外閃電的強光,瞬間照亮房間,又瞬間熄滅,留下更深的黑暗。雷聲滾滾,由遠及近,像巨獸的低吼。
林初夏僵在畫室裏,手指緊緊攥著畫筆。她不怕黑,但這樣的雷雨夜,這樣突然的停電,讓她心裏發毛。她摸黑找到手機,開啟手電筒,微弱的光在黑暗中劈開一條縫。
她走出畫室,站在二樓走廊上。樓下客廳也是一片漆黑,隻有閃電偶爾劃過,投下詭異的光影。雨聲,雷聲,風聲,混雜在一起,像末日降臨。
“陸司辰?”她試探著叫了一聲,聲音在空曠的別墅裏顯得格外微弱。
沒有回應。她想起陸司辰晚上有應酬,說會晚歸。現在才九點,他應該還沒回來。
她走下樓,想去檢查電箱。但剛走到樓梯中間,一道閃電撕裂夜空,瞬間將整個客廳照得慘白。緊接著,一聲驚雷在頭頂炸開,震得窗戶都在顫抖。
林初夏嚇得尖叫一聲,腳下一滑,差點從樓梯上摔下去。她緊緊抓住扶手,心髒狂跳,手心全是冷汗。
手機忽然震動,是陸司辰的電話。
“喂?”她接起,聲音有些發抖。
“初夏?你那邊停電了?”陸司辰的聲音傳來,背景是雨聲和車流聲。
“嗯,突然就停了。你在哪?”
“我在路上,快到家了。雨太大,堵車。”陸司辰頓了頓,“你怕打雷?”
“不……不怕。”林初夏嘴硬,但又是一道驚雷炸開,她忍不住又尖叫一聲。
電話那頭沉默了,然後陸司辰說:“我馬上到。你先去客廳沙發坐著,別亂走。我大概十分鍾。”
“好。”
掛了電話,林初夏在黑暗中摸索著走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手機手電筒的光很微弱,隻能照亮一小片區域。周圍是深不見底的黑暗,和窗外肆虐的暴雨。
她抱著膝蓋,蜷縮在沙發上,感覺時間過得很慢。每一秒都像被拉長,每一道閃電都讓她心驚膽戰。她想起陸司辰說的,小時候被關在儲藏室的事。那時的他,是不是也像現在這樣,在黑暗裏,聽著奇怪的聲音,一個人害怕?
她忽然不覺得那麽怕了。比起那個被關在儲藏室裏一整夜的孩子,現在的她至少知道,有人正在趕回來的路上,有人會來陪她。
十分鍾後,門鎖轉動的聲音響起。林初夏猛地站起身,看見陸司辰推門進來。他全身濕透,頭發貼在額前,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手裏提著公文包。
“你淋濕了。”她跑過去。
“沒事。”陸司辰放下東西,開啟手機手電筒,“停電多久了?”
“半個小時了。電箱我還沒去看……”
“我去看。”陸司辰說著就往地下室走,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看她,“你……跟我一起?”
林初夏立刻點頭,跟了上去。
地下室更黑,空氣裏有潮濕的黴味。陸司辰用手機照著,找到了電箱。檢查了一下,他皺眉:“跳閘了,但推不上去。可能是線路問題,得等電工來修。”
“那今晚……”
“今晚沒電了。”陸司辰關好電箱,牽起她的手,“走吧,先上去。”
回到客廳,兩人站在黑暗中對視。手機的光從下往上照,在他們臉上投出詭異的光影。陸司辰渾身濕透,白襯衫貼在身上,勾勒出肌肉的線條。水珠從他發梢滴落,滑過臉頰,下巴,喉結。
林初夏感覺臉頰發熱,移開視線:“你先去洗澡吧,別感冒了。”
“嗯。”陸司辰點頭,但沒有立刻動,“你……一個人可以嗎?”
“可以。”林初夏說,但又是一道驚雷,她身體下意識地抖了一下。
陸司辰看在眼裏,沒說話,隻是伸手輕輕攬過她的肩:“一起上樓。你先洗,我找蠟燭。”
兩人上樓,在樓梯口分開。陸司辰去客房拿換洗衣物,林初夏回到主臥。她摸黑找到睡衣,走進浴室。但浴室裏沒有光,水龍頭開啟,隻有冷水——熱水器需要用電。
她隻能簡單擦洗一下,換了睡衣出來。走出浴室時,看見臥室裏有微光——陸司辰找來了幾根蠟燭,在床頭櫃上點了一支,在梳妝台上點了一支。暖黃的光暈在黑暗中搖曳,驅散了些許寒意和恐懼。
陸司辰也換了衣服,深色的家居服,頭發還濕著,在燭光下泛著水光。他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手裏拿著平板電腦——雖然沒網,但他還是在看之前下載的資料。
“洗好了?”他抬頭。
“嗯。你怎麽不去洗?”
“等會兒。”陸司辰放下平板,“還怕嗎?”
“好多了。”林初夏在他對麵的床邊坐下,“蠟燭是你備著的?”
“嗯。別墅區偶爾會停電,就備了一些應急。”陸司辰看著搖曳的燭火,眼神有些恍惚,“小時候,每次打雷停電,爺爺就會點蠟燭,給我講故事,直到我睡著。”
林初夏想起他說過,爺爺是他在陸家唯一的溫暖。她輕聲問:“爺爺給你講什麽故事?”
“很多。曆史,神話,還有……他自己的故事。”陸司辰唇角微微上揚,是懷唸的笑意,“他說他年輕時也怕黑,怕打雷。後來有了奶奶,就不怕了。因為奶奶會握著他的手,說‘我在呢,不怕’。”
他說著,看向林初夏。燭光在他眼中跳躍,像點燃了某種溫暖的火苗。
“初夏,”他低聲說,“謝謝你。”
“謝什麽?”
“謝謝你今晚,讓我回來時,知道家裏有人在等。”陸司辰的聲音很輕,在雨聲和雷聲的背景裏,卻清晰得讓人心悸,“這些年,每次這樣的夜晚,我都是一個人。開著所有的燈,用工作填滿時間,假裝不怕。但今晚,我知道你在等我,所以一路上,心裏是踏實的。”
林初夏鼻子一酸。她看著他,看著這個強大到似乎無所不能的男人,此刻在燭光下流露出的,那一絲脆弱的坦誠。
“以後每個這樣的夜晚,”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哽咽,“我都會等你。不管多晚,不管你在哪,隻要你回來,家裏都有燈,有人,有我在。”
陸司辰看著她,眼中的情緒翻湧。然後,他站起身,走到她麵前,單膝跪地,握住她的手。
“初夏,”他看著她,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溫柔的陰影,“我想問你一件事。”
“什麽?”
“我們的契約,還剩三百三十七天。”陸司辰緩緩說,每個字都像經過深思熟慮,“在那之後,你……願意繼續做我的妻子嗎?不是契約妻子,是真的,名正言順的,陸太太。”
林初夏感覺心髒停跳了一拍,然後開始瘋狂跳動。她看著他,看著這個在雨夜裏渾身濕透趕回家的男人,看著這個在燭光下單膝跪地,問她願不願意繼續做他妻子的男人。
“陸司辰……”她哽咽,說不出話。
“不用現在回答我。”陸司辰握緊她的手,“我隻是想讓你知道,我的心意。契約到期那天,如果你願意,我們重新辦一場婚禮。真正的婚禮,沒有交易,沒有契約,隻有我和你,和我們的真心。”
他說著,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盒子,開啟,裏麵是一枚戒指——不是婚禮上那枚奢華鑽戒,而是一枚簡單的鉑金素圈,內圈刻著日期,是他們結婚那天的日子。
“這枚戒指,我準備了很久。”陸司辰看著她,眼神認真得讓人心顫,“本來想等契約到期那天再給你,但今晚……我忍不住了。我想現在給你,想讓你知道,無論契約如何,在我心裏,你早就是我的妻子,我唯一的妻子。”
林初夏的眼淚終於掉下來。她看著那枚戒指,看著陸司辰眼中毫不掩飾的愛意,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旋轉,在崩塌,在重建。
窗外的雨還在下,雷聲還在響,但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這個雨夜,在這個停電的別墅裏,在這個搖曳的燭光下,有一個男人,在問她願不願意,做他真正的妻子。
“我願意。”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哽咽,但清晰,“陸司辰,我願意。不止三百三十七天,不止一年,是……一輩子。”
陸司辰的眼睛亮了起來,像瞬間被點燃的星火。他取出戒指,輕輕戴在她的無名指上。大小剛好,鉑金微涼,但很快就被體溫焐熱。
然後,他站起身,俯身吻她。
這個吻溫柔而綿長,帶著雨水的濕潤,燭光的溫暖,和兩顆心終於坦誠相對的震顫。林初夏閉上眼睛,伸手環住他的脖子,回應這個吻。淚水滑過臉頰,鹹澀,但甜蜜。
雷聲在遠處滾動,雨聲敲打著窗戶,燭光在黑暗中搖曳。而他們,在這個與世隔絕的雨夜,終於確認了彼此的心意。
契約不再重要,交易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相愛,他們願意,他們將彼此的未來,緊緊係在一起。
吻結束,兩人額頭相抵,呼吸交錯。陸司辰輕輕擦掉她臉上的淚,唇角是溫柔的笑意。
“那說好了,”他低聲說,“契約到期那天,我們重新結婚。我欠你一場真正的婚禮,一次真正的求婚,一句真正的‘我願意’。”
“嗯。”林初夏點頭,淚水又湧出來,“說好了。”
陸司辰將她擁入懷中,緊緊抱著。林初夏靠在他胸前,聽著他平穩有力的心跳,感覺前所未有的安心。
“對了,”陸司辰忽然想起什麽,“爺爺今天給我打電話了。”
“他說什麽?”
“他說,看到我們上週在酒吧聚會的報道了。”陸司辰的聲音裏帶著笑意,“他說,看到你維護我的樣子,看到你看我的眼神,他就知道,這場婚姻,假不了了。”
林初夏臉一熱:“什麽報道?”
“有個記者朋友,碰巧也在那家酒吧,拍了些照片,寫了篇文章。”陸司辰鬆開她,拿出手機,給她看。
文章標題是《在朋友麵前的真實模樣:陸氏夫婦的愛情,從不說謊》。配圖是他們玩遊戲時的照片,有陸司辰唱歌的樣子,有她回答問題的樣子,有他們喝交杯酒的樣子,還有最後,兩人在角落相視而笑的畫麵。
文章寫道:“在朋友麵前,他們卸下了所有偽裝。沒有豪門的光環,沒有商業的算計,隻有兩個相愛的普通人,在享受著最平凡的快樂。那種眼神,那種默契,那種自然而然的親昵,是演不出來的。陸司辰和林初夏,他們的愛情,從不說謊。”
林初夏看著那些照片,那些文字,眼眶又濕了。原來在別人眼裏,他們是這樣的。原來他們的愛情,早就被人看見了,肯定了。
“爺爺還說,”陸司辰收起手機,看著她,“他希望我們能早點要個孩子。他說,想抱曾孫了。”
林初夏臉更熱了:“這……這也太快了。”
“不急。”陸司辰吻了吻她的額頭,“我們還有很多時間。一年,十年,一輩子。我們可以慢慢來,按照我們的節奏來。”
他說“一輩子”時,語氣自然得像在說“明天吃什麽”。林初夏看著他,心裏湧起無盡的暖意。
“陸司辰,”她輕聲喚他。
“嗯?”
“我愛你。”
這是她第一次說這三個字。說完,她感覺臉頰發燙,不敢看他。
陸司辰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然後,他捧起她的臉,看著她,眼中情緒翻湧,像暴風雨前的海麵。
“再說一次。”他低聲說,聲音沙啞。
“我愛你。”林初夏看著他,鼓起勇氣,“陸司辰,我愛你。不是因為契約,不是因為交易,隻是因為你是你,我是我,而我們,相愛了。”
陸司辰的眼睛紅了。他低頭,吻住她,吻得又深又重,像要將所有的情感,所有的愛意,都通過這個吻傳遞給她。
“我也愛你。”他在她唇邊呢喃,聲音哽咽,“初夏,我愛你。很愛,很愛。”
那一夜,雨一直下,雷一直響,電一直沒來。但他們在燭光下相擁,在黑暗裏相愛,在彼此的懷抱裏,找到了最亮的光。
第二天早晨,雨停了,天晴了,電也來了。陽光透過窗簾灑進來,照亮房間裏熄滅的蠟燭,和相擁而眠的兩人。
林初夏醒來時,陸司辰已經醒了,正側躺著看她,眼神溫柔得像要滴出水來。
“早。”她臉一熱。
“早。”陸司辰靠近,吻了吻她的額頭,又吻了吻她的唇,“睡得好嗎?”
“嗯。”林初夏點頭,看著無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心裏滿滿的,“你呢?”
“很好。”陸司辰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有你在,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