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黑暗的牢房中,敖丙忍受著肩膀的劇痛,輕輕闔著眼。金色的血從肩膀的傷口流出,附著在黃銅鎖鏈上。月華之下,彷彿給那骯髒的黃銅鏈子鍍了一層金。
有腳步急匆匆地走來。
看守他的,乃是哪吒所率領的尖兵營中的一員。大抵是入伍還沒多久,說話做事都還有些毛毛躁躁的,看起來可能二十歲都不到。
腳步聽起來很是焦急,卻在跑到他麵前時停下,又給自己舒了一口氣。
敖丙抬眸看了那人一眼,又垂下眼簾,繼續閉目養神。
他什麼話都不想說,也沒什麼可說。
那年輕人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後,纔有些不悅似的,抱怨道:“真是的,你肩膀難道就不會疼嗎?以往我們鎖了妖怪在這兒,它們都得嗷嗷地叫上一夜,你怎麼一聲不吭?搞得我還以為你死了……”
敖丙冷笑一聲,連眼都不睜:“聽起來你好像比我還害怕我死掉。”
那小兵在他跟前坐下,嘆道:“嗨,可不是嘛。你是龍族的三太子,也是妖族的首領。你要真死在咱們手裏,那老龍王不得帶人翻了天嘍?白天看你那麼能打,一個就足以打我們一個師的感覺。而且,還不知道那東海之中究竟有多少龍。真打起來,人族占不到便宜。”
敖丙微微皺了皺眉。
原來隻是這麼一個小兵都知道,是妖族沒有盡全力進攻。那麼無論是元輝也好,李靖也好,還是更上層的,人族的領導者也好,怎麼可能不知道這個道理?
那小兵的肚子裏發出“咕嘰”一聲,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嘿嘿一笑:“大晚上的值夜總容易餓。你餓了沒?我去給你弄點吃的。”
敖丙不免覺得這話問得有些好笑,便一點麵子都不給的回道:“明明是你餓了。”
小兵嘿嘿一笑,站了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再次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剛才埋火裡燒的土豆應該是好了!蘸上辣醬吃,可香了!對了,你喜歡吃甜的還是辣的啊?”
敖丙忍不住挑起嘴角,就連語氣都放軟了不少:“甜的好吃還是辣的好吃?”
小兵嘿嘿笑著,又撓了撓頭:“我覺得都好吃。我娘總說我,就是個吃貨五香嘴,不管啥到了我嘴裏,就沒不好吃的。你等等啊,我去去就來!”
說著,已一溜煙兒跑了。
敖丙不免覺得,這小兵是有些意思。
他是階下囚,可那小兵卻不過和他說了幾句話,就好像可以把他當做好友一般。
不多時那小兵便回來了。
遠遠地,敖丙就能聞到燒土豆的香味。先前還嘴硬說不餓,到真的聞到食物香味的時候,方纔發覺,肚中饞蟲在鬧。
免不了的,口中開始分泌唾液。吞下唾液的同時,肚子也跟著咕嘰叫了幾聲。
小兵端著托盤,在他麵前坐下,然後抬眸看著他歡脫一笑:“可香了,對吧?你等等啊,我把皮給刮一下,很快就好。”
說話間,已拿著那刮刀開始刮土豆皮。
大概是土豆還太燙,那小兵一邊快速地刮皮,一邊像是被燙到了一樣,吹著自己的手。而他也大抵是真餓了,敖丙甚至還能看到他的喉結滾動,不斷吞下口中泌出的唾液。
那小兵刮皮大概是很熟練了,動作倒是快得很。不過一分鐘的功夫,一個金黃色的,香氣撲鼻的烤土豆就呈現在了敖丙麵前,惹得他口中泌出更多唾液。
小兵把那刀在自己的衣裳上隨意蹭了蹭,擦掉上頭的灰後,才嘩嘩幾下把土豆切成小塊,拿起一塊蘸了碟子中棕色的醬,然後遞到敖丙嘴邊。
敖丙愣了一下。
可那小兵隻是笑吟吟地,再次把土豆往他嘴邊遞了遞:“快嘗嘗,這是甜的,用芝麻和花生熬的,可香了。可惜,我熬這醬沒得到我孃的真傳,不過我覺得也很好吃啦!”
敖丙有些猶豫地,張嘴將那蘸了醬的燒土豆咬著,嚼了幾下,瞬間口中儘是食物的香氣,確實好吃。
那小兵又拿起另外一塊土豆來,蘸了另一碟紅色的醬,遞到敖丙嘴邊,仍然笑得很是可愛:“再嘗嘗這個。這是辣醬,也是跟我娘學的。這個我可比我娘做得還好吃!”
敖丙隻覺,眼前這小兵也沒有那麼麵目可憎,反而十分可愛。他聽話地張嘴將那蘸了辣醬的土豆咬下,卻趕忙咬了幾下,吞下肚去,還不斷地吸溜著空氣。
這也太辣了,怎麼可以這麼辣。
小兵一邊往自己嘴裏喂著蘸了辣醬的土豆,一邊哈哈大笑起來:“你怎麼這麼不能吃辣呀?哈哈哈算啦,看來你沒口福,還是吃甜的吧~”
說著,趕忙拿起一旁的水壺給敖丙喂水,又拿了一塊土豆,蘸了甜醬餵給敖丙。
敖丙心中不免起疑,邊吃邊問:“我是妖,你又為何要對我這麼好?不怕你們營長責罰你?”
那小兵嘴裏還塞著東西,含糊不清的回答:“怎麼會?我們營長那麼喜歡你,若是對你不敬,才真是該罰了。而且,雖然我們看起來應該是敵對,可你什麼都沒有做啊?你明明那麼有優勢,也沒殺我們任何一個人。”
這句話,卻叫敖丙想起哪吒向著他開出的那一槍。
如果不是那一槍,他不會淪落為階下囚。
可若不是那一槍,眼前這個小兵,隻怕已經死了。
敖丙輕輕嘆了一聲,也沒有了胃口。在那小兵又遞給他一塊蘸了甜醬的土豆時,輕輕搖了搖頭:“不了,我沒胃口。”
小兵的神情瞬間有些焦慮起來:“啊?怎麼會突然沒胃口?剛剛還好好的呢……是不是傷口又痛了?哎呀,可是我不敢給你開鎖……”
敖丙再次搖了搖頭。
可那小兵卻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一般,一咬牙一跺腳,低聲說道:“你等著,我去找鑰匙!”
“等等……”敖丙話音未落,小兵已跑了。不一會兒,手中捏著一把銅鑰匙回來,嘴中喃喃唸叨著:
“我能察覺你對我們沒有惡意,而且你長得那麼好看,一點都不像是壞人的樣子。不過說好了,我放了你的話,你可不能逃走哦,不然我就要受罰了……”
說話時,已去開鎖。
隻是鎖且沒開呢,就聽他身後傳來一聲嚴肅的訓斥:“夏小蟲!你在幹什麼?!”
莫要說那名為夏小蟲的小兵,就連敖丙也愣住,抬頭看去。卻見哪吒不知何時已來到了這牢房,站在門口,眉頭緊皺,眼神兇狠。
“報報報報、報告營長!我,我、我……”夏小蟲嚇得話都說不順溜。
敖丙深吸一口氣,嘆道:“我餓了,他來給我送些餐食,李營長應當不會有意見吧?畢竟餓死戰俘,可不是什麼光彩事。”
他看得見,哪吒眉頭緊皺,麵容之中似是有痛苦之色,眼中也似乎含淚。
但他隻想問,李哪吒,你真的知道什麼是痛苦嗎?在你向著我開槍的時候,能夠瞭解,我有多痛苦嗎?你是如何好意思,在我麵前擺出這樣一副神色的?
所以,他用一種十分譏諷的,甚至有些陰陽怪氣的語氣,繼續說道:“真不知你們人族是什麼習慣?竟喜歡在半夜審問。怎麼,難道是怕遲則生變,準備天一亮便將我問斬嗎?”
眼看著哪吒眉頭蹙得更緊,臉上痛苦之色更甚,敖丙忽然覺得心中疼痛得很。
但這疼痛,竟反而給了他一種極大的快意。
痛苦嗎?痛苦就對了,我想要你和我體會一樣的痛苦!但我知道,你所體會的痛苦,甚至不及我所體會的十分之一!
在你決定拿起手中的槍,指著我的那一瞬,你就應該知道,你該和我一樣的痛苦!
敖丙就這麼抬著眼眸,看著哪吒,與他對峙著。
夏小蟲看看哪吒,又看看敖丙,有些左右為難。
哪吒很快意識到了還有外人在,於是沉聲道:“夏小蟲,把手中的東西放下,回去吧。”
“哦……”夏小蟲如蒙大赦,轉身就走。
哪吒卻皺眉,再次厲聲道:“我說了,手中的東西放下。別再讓我說第三次!”
夏小蟲嚇得把手中的鑰匙一扔,一溜煙兒就跑了。
哪吒這才輕嘆口氣,走上前來,撿起扔在地上的鑰匙。
敖丙看清,哪吒手中似乎提著什麼東西。
哪吒走上前來,開啟蓋子,一股荔枝得清香混合著糯米酒香飄散了出來。
敖丙看見哪吒倒了一杯酒,遞到他嘴邊,像是要喂他。
可他偏不喝。他偏過了頭去,口出惡語:“李上尉……哦,不,現在大概改叫李少校了。李少校這又是什麼意思?送行酒麼?”
哪吒見他不喝,卻也不逼他,隻反而將酒一口飲下,自顧自地嘆道:“其實你是妖這事,早該有跡可循。從一開始,你問我什麼是荔枝酒的時候,我就該猜到的。身在青樓,怎麼可能不知什麼是荔枝酒呢?除非,你們那間青樓,是近期才盤下來的。而東海海底的妖族,不知江南的產物,也是正常。”
敖丙不搭理他,也不看他。
哪吒又自斟自飲了一杯,繼續說道:“可我那個時候那麼傻,還是選擇一廂情願的相信你。”
敖丙沒有回話。
哪吒又道:“你究竟瞞著我多少事?又究竟想從我身上知道多少東西?敖丙,你為什麼要這麼對我?你到底,到底……”他痛苦地低下了頭,甚至抬起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淚:“到底有沒有哪一刻,是真正喜歡我的?還是說,你從來都隻是,玩弄於我……”
那聲音聽上去如同從胸腔直接發出的淒厲的悲鳴,可相較於那九天之上,痛徹心扉的龍吟而言,不值一提。
敖丙低垂著眼簾,不去看那足以刺痛他心臟的,純澈的眼眸。隻喃喃道:“你說的對,我從沒有愛過你。我接近你,隻是為了獲得有用的,有利於妖族的情報。”
說著這些無情的話,看到哪吒臉上逐漸露出的,痛苦而扭曲的表情,敖丙感到了一絲報復的快感。
儘管,此刻他的心也在痛。但他不在乎。反正已是將死之人了。
他沒有興趣去問哪吒,到底有沒有認出自己,也沒有興趣去聽那些謊話。從哪吒扣下扳機的那一刻起,他已經預設,哪吒是絕不愛他的。沒有任何人可以對自己的愛人扣下扳機。
所以,他幾乎是用一種,近乎扭曲的快意,說出了下一句話:“你我之間,勢不兩立。”
(所以大家也猜到啦,本週的第三更嘛,通常會附帶一點點福利的~
然後本週的是第二卷第209章補充~
領取方式和以前的一樣。
記住接頭暗號:抗拒也要從寬
以及補第二卷的……過程中,如果有遺漏的或者想先看的部分可以跟我說哦,慢慢補,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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