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之中的每一個佈置都沒有改變,所有的東西仍然放在原處,仍舊一塵不染。
可哪吒偏偏覺得,恍若隔世。
上一次他住在自己的房裏,已是出征前夜。
剛回來沒多久,便有人敲門。哪吒沒有應聲。他誰也不想理。
但來人還是直接推開了房門。
哪吒輕輕抬眸,就連眼圈都仍然紅著,但他沒有說出任何不滿的話。
他知道,敢不經過他同意就進他房間的,隻有他的父母。而此刻,李靖還在軍營決策接下來圍剿春月樓之事,所以來人隻有可能是殷素知。
哪吒又垂下眼簾,喃喃說了一句:“對不起,娘。可我現在真的,什麼都不想說。”
殷素知輕輕嘆了口氣,走上前去在他身側坐下,輕撫他的頭髮,柔聲安慰道:“沒事的,吒兒,爹孃不會怪你。你雖也算是久經沙場,卻是從未經歷人間情愛。被欺騙感情一事,娘相信你也並不願的,隻是那妖族有魅惑之術,實在可惡。不少人族都曾著了他們的道,這也不怪你……”
哪吒低垂著腦袋,搖了搖頭。無論殷素知怎麼說,或者說,無論誰怎麼說,他都無法接受,敖丙真的對他沒有一絲真情。
這怎麼可能呢?
敖丙看他的眼神明明如此深情,怎麼可能一點都不愛他?
他相信敖丙接近他另有目的;也相信敖丙冰雪聰明,隻通過他的一句簡簡單單的告別而推測出他們的作戰計劃;更相信人族與妖族開戰時,敖丙會以自己的族人為先。
可要叫他相信敖丙一點都不愛他?怎麼可能做得到?
殷素知輕聲嘆道:“你父親的意思,是讓你先在家中休息幾天。接下來圍剿春月樓這一妖族據點的事,你便不要參與了。”
哪吒隻能再次點了點頭。
其實就算殷素知不說,他也知道李靖的意思。畢竟今天當著他麵說這計劃的時候,無論李靖還是元輝,都隻說是一週內,並未與他詳細透露具體的時間。
就算是妖族在陳塘關的據點,春月樓也不過小小一間,其中能有多少妖?若要圍剿,實在是簡單的很。如此含糊其辭,隻有一個原因,就是不希望他過多的知道這些資訊。
因為敖丙,他在軍隊之中已失去了信任。
而殷素知此番前來和他說這話,其實其中還有另一個意思,便是叫他待在家中,不要出門了。
他知道,他被軟禁了。
可他現在確實也無處可去。
軟禁便軟禁吧,挺好。他喃喃嘆了一句:“知道了。”頓了頓,又說:“娘,我有些累了,想歇會兒。”
殷素知自是知曉自己兒子心中痛苦,而她看著哪吒如此難受,自己又能好到哪兒去?
可感情的事,最是傷人,誰都無法勸說。這情關,隻能讓他自己去過。
實在無法安慰,便也隻能再次輕撫他的頭髮,柔聲說道:“吒兒可有什麼想吃的麼?娘叫廚房給你做。或者,有其他什麼需求都可以告訴娘……”
哪吒閉了閉眼,轉過身去:“不用了,我不餓。”
殷素知刻意扯出的微笑就這麼僵在了臉上。
最終,也隻能喃喃說了一句:“會好起來的,吒兒,別擔心。”說罷,轉身離去。
而哪吒卻是拉過被褥,將自己埋在了裏頭,隨後痛哭出聲。
圍剿春月樓,圍剿春月樓……
這五個字,反覆出現在他的腦海。
他和敖丙的感情始於春月樓,可他的失敗,也從春月樓開始。
這座妓館,實在是承載著他太多的歡樂與痛苦。
若是當真毀了那裏,殺光了裏頭的妖族,那麼誰還能證明他與敖丙之間的感情,誰還能證明他深愛過敖丙,又有誰能夠證明,敖丙曾獨屬於他呢?
可他無法阻止這一切。
他不能去給春月樓報信,也不能去告訴敖丙這一切,他甚是不能出門。
他除了躲在自己的房間流淚,什麼都做不到。
他是一個懦夫。
就給自己一天時間吧,他想。就一天的時間,讓他給自己放個假,消化一下這一切痛楚。他會好起來的。
可事情的巨變就發生在次日。
彼時,哪吒仍然將自己當做一隻烏龜,縮在父母與兄長為他織好的殼中,看著窗外發著呆,安靜的等待日落。
已是早秋。雖然天氣仍然炎熱,可秋季的肅殺也如期而至。
窗外微風吹過,梧桐葉沙沙作響。第一片枯黃的落葉飄落時,哪吒猛地覺得心臟窒痛。
但這感覺隻是十分短暫的瞬間,前後不超過一秒鐘,甚至在他抬起右手捂住自己左胸的時候,這股疼痛便消失了。
他不禁皺了皺眉。
難道是幻覺麼?
於是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可下一刻,劇痛再次襲來!
哪吒用力深吸了一口氣,發覺心臟跳得厲害。他猛地瞪大了眼,不知怎的,腦中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敖丙有危險!
甚至來不及思考,他已衝出房門,直接來到馬廄拉過那匹已陪他走過數個年頭的胭脂馬,向著春月樓的方向奔去!
府上自然是有傭人攔他的,哪怕連出司令府的門都不那麼容易。
但他就像是瘋了一般,無論誰都攔他不住。而且,他甚至沒有過多的思考,就本能地向春月樓奔去!
在來到那夜決定將敖丙送往南洲的路口時,他突然“籲”的一聲,勒住馬匹。
哪吒緊皺著眉頭,在這麼一瞬間,好像不知道自己不顧一切地往春月樓去是要做什麼。
敖丙不是已經去了南洲了麼?
春月樓中沒有敖丙,又是即將被人族軍隊圍剿的地方,這個時候去有害無益。他不知自己為何非要冒著被軍規處罰,被父母責罵,甚至拖累父母和兄長的風險往那裏奔去。
卻在此時,春月樓的方向傳來一聲巨響!
哪吒本能地抬頭看去,隻見一條白色的巨龍翱翔於天際,龍尾擺動,在空中劃出漂亮的弧線!
下一刻,巨龍張嘴,似是帶著強勁殺傷力的冰霧從巨龍口中噴出,向著地麵之上,毫無憐憫之意。
這裏是陳塘關,是已經形成了規模的城市,人口眾多。而春月樓所在的位置,雖不說是絕對的市中心,卻也是商業區,人流最為密集的位置。
“駕!”哪吒眉頭緊蹙,馬鞭狠狠抽在馬屁股上,用最快的速度向著春月樓奔去!
他不能容許任何妖物在這片土地上作亂,哪怕是、哪怕是……
哪吒猛地晃了晃腦袋,試圖把那些雜亂的想法丟擲腦袋。
他看向那條仍然盤旋在空中,體態優美的白龍,心中產生了一絲不好的預感。
那條白龍體態纖細,臉型亦美麗秀氣,通體白鱗在陽光之下閃耀著聖潔的光芒。
而它從頭部以及脊背,一直延續到尾,全部充斥著淺藍紫色的,如同絲般順滑的美麗鬃毛,似是在水中一般,在空中,在藍天之下,如水波紋般緩緩流動。
還有它的眼睛。如同那幽藍的大海一般美麗深邃,這世間再也找不到另一雙如此純凈的眼眸。
它是如此聖潔美麗,甚至讓人忍不住想要朝拜。
可看著這頭美麗的白龍,哪吒腦中產生的第一個想法卻是,他就是敖丙。
普天之下,隻有敖丙纔有如此美麗的頭髮,也隻有敖丙纔有如此美麗的眼睛。
可這怎麼可能呢?
敖丙不是遠在南洲麼?他沒有車,怎麼可能如此快地就返回到陳塘關?除非……
龍能翱翔於天地之間,亦能日行千裡。若這條白龍當真是敖丙,那麼就一切都說得通了。
白龍身為妖族首領,輕鬆騙取他的信任,從他口中套出作戰計劃,針對他的戰士們來了一場致命的打擊;
白龍猶覺不足,認為他仍然值得利用,便翱翔而來,在山澗之中尋到他,假裝與他仍是戀人,以此套取更多情報;
白龍騙他,要他將自己送往遠方,一來一回耽擱整整七日,讓他錯過了可以迅速重整旗鼓的機會;
而一旦得知他已被革職,不能再參戰時,白龍回歸,又在他們放鬆警惕之時,迅速給他們致命一擊。
好一條白龍。
究竟是誰說妖族心思單純,不善用計的?
哪吒緊咬著牙,不斷在心中默唸,千萬不要是敖丙,千萬不要。
可緊握著馬鞭的手卻愈發用力,身下的馬一點速度都不減,迅速向著春月樓奔去。
陸陸續續的,他看見很多熟悉的麵孔。他的團長,他曾經的部下,還有不屬於他的,別的營的士兵。
還有李靖,殷素知;還有元輝。他們在指揮著將士們對付這條白龍,不暇他顧。
看上去所有人都狼狽不堪。
很明顯,人族原是準備今天一舉端掉春月樓,可他們沒想到竟會有最為強大的龍族庇護這裏,他們的兵帶少了。
近一半的人已被方纔的冰霧擊倒。他們身上覆著白霜,在這炎熱的天氣中被凍得瑟瑟發抖,甚至連站起來都做不到。
而另一部分暫時沒有受傷的人,仍然神情緊張地端著槍,瞄準著那空中翱翔的美麗生物,不斷射擊著,卻額角都流下了汗來。
且不說白龍體態輕盈,又敏捷迅速,子彈哪裏那麼容易打得到它?就算是打中了,白龍鱗甲堅硬,又有妖力護體,更是根本損傷不得他分毫!
哪吒愣愣地看著那翱翔於天際的白龍,兩行清淚控製不住地流了下來。
而白龍此刻已在蓄力,再來一次冰霧衝擊,在場剩下的所有人族士兵就都將失去戰鬥能力。
他們會變成砧板上的魚肉,任由白龍處置。
此時,哪吒感到有人在拉扯他的馬腿。
他低頭看去,是他曾經的一排長。
正當驚喜,他的一排長還活著,並且按時歸隊的同時,卻又發覺,一排長的身上已覆著一層寒霜。
那層寒霜正在吸收著一排長身上以及天地間的水分,逐漸凍結,將要在他的身上完全凝結成冰塊,讓他全然失去作戰能力。時間久了,甚至可能就這麼如同琥珀一般,被永久凍結在寒冰之中。
“營長……上尉……”一排長再次用唯一能用的那隻手,扯了扯哪吒的馬腿,隨後,用盡全身力氣,將自己的步槍遞給他:“營長,我就知道你不會拋下我們,一定會回來救我們的……”
那步槍這麼重,而一排長隻有一隻手可以動,卻仍然用盡全力,試圖將槍遞到仍然騎在馬背上的他手上。
他不得不接過。
一排長釋懷地笑了:“營長,有你在,就一定能夠勝利。你的騎射一直都是咱們營裡最強的。我知道,你一定可以,再次救兄弟們於水火。”
哪吒咬了咬牙,看向空中那翱翔著的,仍舊遊刃有餘的白龍。隨後,將槍帶挎在肩上,動作堅定且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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