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菜送到房間的時候,已接近子時,街上早已萬籟俱寂。
浴桶被放在窗邊,裏頭是剛換好的熱水。敖丙的身子泡在水中,卻趴在浴桶邊緣看著窗外。
屋裏點了燈,即便是暖黃的燈光,也將敖丙的脊背照映成雪白。
哪吒不欲有人看見敖丙**沐浴的樣子,便親自到門口,來回幾趟,親手將酒菜接過,放到桌上。
在最後一次將托盤送出去的時候,不免聽到走廊上有人喃喃聊天。
“這藍花楹命可真好啊,初次服侍人便被包了不說,這恩客竟還親自照顧她……”
“哎,聽說這位恩客還打算給她贖身呢。也不知能不能給得起那麼多錢……”
“你這話說的就不對,人家李氏是什麼人家?皇親國戚!區區五千塊,對他們家而言不過九牛一毛!那李三少爺又是誰?是李老爺膝下最得寵的三兒子!”
“真是嫉妒藍花楹啊……要是我也有那麼好的一位恩客便好了……”
幾人聊天的聲音愈來愈大,叫哪吒都能完全聽清楚了。雖是在議論他,卻極大地滿足了他的虛榮心。
他滿意地合上房門,將這些或羨慕或嫉妒的言語都關在了外頭。
卻不知門合上後,那人又繼續說了一句:“但也難說……聽說李三少得寵那是因為他天賦極高,又自小沒犯過什麼錯。來咱們這兒包下藍花楹,隻怕是他此生犯過最大的錯了。聽說司令府上家教極嚴,還真不知道李司令知道這事兒後會怎麼決定……”
敖丙此刻困得不行,就連趴在浴桶邊緣都快要睡著。
哪吒剝了一小碟子蝦仁,端到敖丙麵前,用筷子夾著,本想喂他。但輕輕喚了兩聲沒有反應,湊過去一看,才發現人已經闔上了雙眼,看上去累極了。
再看他滿身紅痕,不免在心中驚嘆,看來方纔果然是太狠了。敖丙麵板白嫩,以後得輕柔著些纔是。
卻又不免起了壞心思,心想既然敖丙早就餓了,卻不知聞見飯菜香味可會醒來?
便用筷子夾了蝦仁,湊到敖丙唇前輕輕蹭著。
那唇飽滿得彷彿要滴水兒似的,還微微張著,可愛得緊。哪吒在用蝦仁蹭他唇的時候,自己也無意識地吞了吞口水。
而這一招果然有用。
敖丙醒轉過來,一口咬掉蝦仁,隨後抬眸看著他,微微笑著:“飯菜都已經送來了麼?稍等,我馬上就好……”
他那雙藍色的眸子亮晶晶的,好看極了。卻不知此刻的自己有多麼媚惑,看得哪吒都有些呆了。
這纔想起,原是打算給他喂蝦仁兒的,便急忙夾了一顆,想要餵給他。
敖丙自然抻著脖子,張嘴來接。但這樣的動作難免扯動身子。
看著水波微動,哪吒再次起了壞心思。他壞笑著,反而將蝦仁往自己這邊引,叫敖丙一時夠不著。
敖丙眼見自己都又貼著浴桶邊緣了,馬上反應過來,這是被耍了,便不悅道:“好你個哪吒。要給就給,這麼戲耍我是什麼意思?”
哪吒笑著,卻將那蝦仁送入自己口中,卻隻咬著一半,彎下了腰來。
敖丙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這是要自己從他口中接過蝦仁。這是要與他接吻。
可這一瞬間,卻叫他胸中鼓譟難耐。
分明兩人再親密的事情都已經做過了,可他還是在這一瞬間紅了臉。
隻因他心中清楚,方纔的親密,哪怕是一個吻,一次十指緊扣的相擁,都是在他使了妖族的惑術之下進行的,哪吒本身未必會想這麼做。
而妖族不施放惑術的時候,對方是清醒的,也就未必會喜歡妖。這也就是為什麼那麼多妖倒貼人,但最後往往得不到好下場的原因。因為這惑術使不得一輩子,他們終將真誠相待。
可現在的敖丙才剛剛醒來,他清楚得很,他甚至沒有用惑術。但哪吒對他光是悉心照料還不夠,甚至就這麼將蝦仁用嘴送了過來,意在與他接吻。
他怔愣了一瞬,還是輕輕地接過那隻蝦仁,卻不可避免地觸碰到哪吒的唇。
哪吒輕笑,撫摸他的臉頰:“怎麼又臉都紅成蘋果了?我再餵你吃一個?”
敖丙在心中產生一絲愉悅:他成功了。
即便是在完全沒有使用惑術的情況下,哪吒也願意對他好,喜歡他,愛他,願意照顧他。
而愛一個人的先決條件就是信任。
敖丙從來沒有想過,讓哪吒愛自己,信任自己竟可以如此容易。他輕笑著趴在浴桶邊緣,看著麵前的哪吒,柔聲說道:“怪水太熱。上尉要不要也下來試試?”
“好啊。”哪吒雖然這麼說,卻並沒有真的下水,隻是探手下去試了一下水溫,然後輕笑出聲:“胡說。都快涼了。老實交代,剛纔是不是害羞了?”
敖丙不由分說,直接湊過去在哪吒的唇角輕輕點了一下。
而哪吒已抓緊機會,雙手架在他的胳肢窩下麵,將人從水中撈了起來。又從一旁拿來絲帕,為他擦乾身子。
一邊擦著,還一邊笑道:“水都涼了,就趕緊起來,別到時候冷得生了病。”
絲帕很輕柔,可哪吒手上的動作卻更加輕柔。
敖丙心中微動,喃喃反駁:“又不是小孩子,哪那麼容易生病?你們行軍打仗時,不也時常隻能用冷水沐浴,不也沒事?”
“你跟我們一群糙爺們兒比……”哪吒低聲笑著,手上的動作卻不停,依然輕柔。
敖丙想說,我也是男的,我甚至還是龍族,本就該喜寒呢。
可終究是沒說出來。他理解哪吒的意思,怕他冷到,怕他生病。本來似乎隻是普通的關懷,在他耳中卻變得有些不一樣起來。
畢竟,當所有的人和妖都覺得,龍族本該喜寒水,而他又掌管寒冰之術,該更喜陰寒的時候,他其實是喜溫暖的。
雖然也並不排斥寒冷。可大概就是這一份不排斥,才叫周圍所有的妖都沒有在意過,其實他喜歡溫暖。
而哪吒是首次提起這個問題的人。
敖丙低聲笑著,抬手輕輕撫摸哪吒的眉心。
“怎麼皺著眉頭?”他問。
哪吒似乎猶豫了一會兒,卻還是扯了扯嘴角,淡聲笑道:“沒什麼,習慣了。聽說這樣容易老,不是什麼好習慣。我得盡量改正。”
敖丙輕輕應了一聲,卻不免在心中泛起嘀咕。
他知道,哪吒方纔那一瞬間的猶豫,其實是在心中醞釀說辭。
雖然“習慣”一說未免全都假,但其中也一定藏著其他令哪吒煩憂的原因。
可他不能再問。隻怕再問下去,就要引起這位年少有為的人族軍官心中起疑了。
於是索性傾身輕吻他的眉心,柔聲說道:“抱我出來。”
哪吒低笑著,擰乾手中的絲帕,掛在一旁的架子上:“幹嘛?這腿沾了水有千斤重,提不起來了麼?”
敖丙仍舊笑著,撒著嬌:“可我想要你抱我出來。”
於是哪吒便十分聽話地,手中稍微用力,就將他從浴桶之中抱起,又放回床上,再次拿起絲帕將他腿腳上的水都擦乾。
又聽敖丙的指揮,幫他找到浴袍,笑他怎麼跟個皇帝似的,更衣都要人幫忙,好容易才穿好了衣服。
這麼一通折騰下來,飯菜都已有些涼了。
但二人卻都不在意。隻因他們坐在彼此身旁,有好菜好肉的,恨不能都往對方碗盤中夾,讓對方吃得好一些才行。
好容易吃完這頓飯,已是夜裏十二點了。
敖丙聽著不遠處鐘樓傳來的聲音,看向哪吒,柔柔一笑:“夫君,不如就此安歇吧?”
哪吒整個人都直接愣住。
他沒聽錯吧?敖丙竟然叫他作“夫君”?
雖然他從來沒有想過,要叫敖丙這麼稱呼他,也從未想過,有一天,他竟會被一個男人叫作“夫君”,可心中卻是莫名的,欣喜異常。
他知道,他喜歡聽敖丙這麼叫他。
而絲毫不打算給他思考時間似的,敖丙竟倒了兩杯酒,自己隻端起其中一杯,又道:“在這新舊交替的世間,夫君與我一同飲交杯酒如何?就當今日,你我……”
他斟酌著,若是說“結為夫妻”這幾個字會不會惹哪吒生氣。因為他清楚,人族與妖不同,一個有地位的男人,通常會有不知多少個女人。
他不知哪吒是怎麼想的。
但哪吒隻笑著,接著他的話說了下去:“從此刻起,你我二人,結為夫妻。生同衾,死同穴,白首不相離。此生絕無二心,此世,絕不欺瞞。”
敖丙感到自己的心猛烈跳動著,甚至連手都有些顫抖。他與哪吒交過手腕,後將杯中之酒一飲而盡。
直到哪吒已牽著他的手,將他帶回床榻之上,他的心潮都未曾平靜片刻。
他側躺著,看著哪吒的睡顏,心中竟生出一絲不捨之情。
如果哪吒知道了,他全程都是在利用他,通過他騙取人族的情報,會怎麼想?
會將他當做此生的仇敵嗎?會後悔今日說的這些話嗎?還是說,會……
恨他嗎?
敖丙忽然感到心中產生了一絲酸澀,讓他的胸中窒悶,甚至無法呼吸。
可他很快便將這一縷情愫拋於九霄雲外。
身為龍族的三太子,妖族追隨的皇子,他怎麼能生出這樣的情愫?
眼前之人,可是人族尖兵營的長官。
無論對他有多好,說了多少好聽的話,看上去又有多溫柔,也無法改變這人帶兵殺死了他無數族人的事實。
他們生來就該是仇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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