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這是很有趣的理論，但你的孩子們卻永遠無法代替你活著。不要執迷不悟，吾友。”
敖光怒吼道：“執迷不悟的是你！”
房間之中瞬間安靜了下來。
氣氛粘稠得就好像時間都靜止了一樣。
敖光和昊天就這麼在黑暗之中對峙著，誰也不願意多說一句話，好似在等待著對方敗下陣來。
而終究是敖光先投降。
他永遠都是先投降的那一個。
他長嘆了一聲，沉聲道：“龍族，是妖。”
“嗯？”很明顯，昊天在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隻有神族纔可以為了維持自己的力量而擯棄一切感情。我是妖，我做不到。所以，哪怕把我所有的妖力都給我的孩子們，哪怕我必將死亡，隻要我的孩子們能夠好好的活下去，能夠安心而快樂的，過屬於他們自己的人生，我都願意。”
他頓了頓，又深吸了一口氣，纔像是下定決心一般的，說出了四個字：“我愛他們。”
“哼，無聊。真沒想到你竟然墮落如斯。本尊不會有像你這樣愚蠢的朋友。”昊天似乎終於放棄了“拯救”敖光的想法，拂袖而去。
而敖光卻叫住了他：
“昊天……”他頓了頓，又補上兩個字：“大人。”
昊天頓住了足。
敖光已許久沒這樣叫過他了。足足有幾千年了。
事實上，若是中間隻間隔了這沉睡的幾千年，他也必不會如此在意這些莫名的稱呼。
就像時間於他而言如同虛無一樣，禮法於他，也同樣是虛無。
卻也不知那一年究竟是何心態，竟然叫敖光稱呼自己為“昊天”……
這個稱呼，終究是太親密了些吧。搞得敖光都分不清大小王了。
但昊天還是很高興，敖光有心重歸正道。
本來嘛，什麼仙，什麼妖，什麼人，不過是他一句話的事。
若他願意，要敖光飛升為神，也不過是十分輕鬆簡單之事。但前提當然是敖光能夠遵從他的意誌。簡而言之，敖光必須聽話。
他笑道：“怎麼，迴心轉意了？”
而敖光隻是搖了搖頭，輕笑道：“我還是一樣的要求，請你以後不要再來打擾我們。不要來找我，也不要找我的弟弟妹妹，和我的孩子們。我們……甘願放棄所有妖力，忘記自己龍族的身份，像普通人一樣，生活下去。在這片大陸繁衍生息，延綿不絕。”
敖光本以為昊天會暴怒，或者索性不搭理他，直接離去。可明顯沒猜到昊天的反應竟會是這樣的：
他回過身來，挑著一邊嘴角，笑得十分輕蔑：“我記得十多年前，我來找你的那一次，你也說過同樣的話。但那又如何呢？”
敖光緊閉著嘴巴，默默吞嚥了一口口水。
看著他上下滾動的喉結，昊天卻再次輕蔑的笑出了聲來：“你說你愛他們，但結果呢？”
他張開雙臂，甚至渾身都散發出光輝，在這完全黑暗的房間之中顯得尤為耀眼，就好像那黑夜之中的一輪皎潔明月。
“看看我，我的神力已經完全恢復。儘管嘴上說著愛他們，但終究不還是為了至少保全你和你夫人的孩子，殺死了其中那個……”他停住了。
彷彿說出“我的孩子”四個字是多麼令人羞恥的事情一般。
還好即便他不說，敖光也能完全明瞭他的意思。
“所以，你的愛是如此自私。就和所有凡人的愛一樣。愚蠢，又自私。”
敖光輕輕嘆了一口氣，忽然很敬佩千年之前的自己。
他明白了那時的自己為何會忤逆於昊天，也佩服那時的自己竟然有如此膽量。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一直退，一直退，變成昊天口中那個，懦弱且愚蠢的傢夥。
可別無他法。
因為他有了牽掛。
不再像曾經那般，橫豎不過一條命，死了便死了。
他現在有牽掛，他想活著，看到他的三個兒子都能好好的生活，尋到自己的愛人，繼承他耗盡一生心血打拚而來的財富，擁有美滿幸福的人生。
敖光再一次確認了，沒有告訴昊天這三個孩子的來歷是十分正確的選擇。
他道：“我已經退無可退。看在我們相識多年的份上，希望這一點點希望你能夠滿足。”
“嗬……”昊天輕笑一聲，拂袖離去。
敖光不明白這一聲輕蔑的笑是什麼意思，他隻當昊天是答應了自己。
在這個時代，人類甚至沒有見過妖族，更不會去想像，那隻存在於傳說之中的神鬼精怪竟是事實，竟正在復蘇。
昊天忙於維持這一被粉飾的太平景象，應當是分不出太多心力與時間來管他和他的孩子們纔是。
等到昊天有了空閑，再次想起他們來，隻怕他早已入土，而他的孩子們也已邁入暮年。
到了這樣的時刻，還有什麼可害怕的呢？
敖光輕輕挑了挑嘴角。
儘管看上去他一直在退，但這一次明顯是他勝利了。他為能讓自己的孩子們過上安穩的日子而感到高興。
夜已深了，他像所有人類一樣，呼吸變得綿長，陷入沉睡。
可好日子過了沒幾天，就遇到了他最不想見到的事——敖丙和敖葉，還有敖甲，在回家的路上出了車禍。
在商場沉浮多年，他早已意識到人性的險惡。
這一次商氏可能會對敖丙不利，所以他提早佈局。
早就知道敖丙肯定不願意始終待在家裏，而且看現在敖丙和哪吒那小子談戀愛談的是一個如火如荼，管都管不了的樣子……
敖光找不到其他更好的辦法，隻能藉口叫敖丙不要太沉迷於戀愛之中，一是不想敖丙重蹈自己的覆轍。
當年，他就是因為身邊隻有昊天，所以才會無可自拔。
而這麼多年來的事實，也已證明，因為愛一個人而覺得他好，最終不可自拔的結局會有多麼慘。
至於這第二，自然是不想被商氏鑽了空子，傷害到敖丙。
所以他索性找了個藉口，要敖丙每日回家，並且要三子之中年齡最大處事也最為沉穩，更是曾經吸收昊天神力最多的敖甲每日接送，貼身保護敖丙。
卻沒有想到，千防萬防，還是出事了。商氏的膽子竟然大到了這個程度！
但他唯一欣慰的是，敖丙和敖葉在一起。
雖然他們並不知道自己是龍族，卻也在危及到生命的時刻，本能的互相擁抱——
事實上，他們可能是在車輛翻倒的瞬間化了龍形，互相盤在了一起，像是一個球體一般，才能阻擋車輛翻倒造成的大部分傷害。
可即便如此，敖光依舊自責。
他甚至在想，當年為什麼要與商氏鬥得那麼凶。
如果時光可以倒流，他甚至不會與商氏去爭些什麼。所有能讓的，他都會讓。隻要自己的三個孩子，尤其是敖丙，能夠周全。
敖甲、敖乙和敖丙三個孩子，其中敖丙受到他的Alpha父親的資訊素庇佑最少，吸取到的神力也最少。
若是說起來，敖丙纔是他們所有父子之中最像人類的那一個。
這也是為什麼，在昊天因為神力有所削弱，而他們家族中所有人的發色都逐漸恢複本色之時，隻有敖丙仍然是一頭黑髮——就如同一個真正的人類小孩。
直到——
那是敖丙的傷痛，敖光不願過多的回想。
但就算不想，又怎麼可能不知道，敖丙和哪吒當初吵架鬧矛盾，一定是商宇在背後挑撥呢？
這個可惡的商宇……
敖丙受傷不重，隻是有些輕微的腦震蕩，暈過去了。醫生為他縫完針後，就轉移到了普通病房。
當然，就算是普通病房，也是單人單間的。敖光不希望自己的兒子在接受治療期間被任何人打擾。而同時，單人的病房自然也更安全些。
敖丙已經睡下了，哪吒在一旁照料。
敖光看見哪吒為敖丙戴上那一枚先前為了做CT而取下的戒指。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忽然發覺，哪吒似乎真的很愛敖丙。
他不能用他自己的經驗去判斷他的孩子們之間的關係，因為哪吒不是昊天。
哪吒，是人族。
人族有時候很壞，很有心機，可有時候也很可愛，很矛盾。
總之，在敖光的認知之中，人族是十分複雜多變的，遠比妖族更複雜。就好像商盛分明如此之壞，可偏就會耗費一切心力，去為他的孩子鋪路。
或許昊天說的對，人族最不缺的就是感情。
而這感情之中，包含了愛。
敖光思索這些的時候，輕輕闔上了眼。
這些日子，以人族的身份而言，集團裡的事情出奇的多，又很麻煩，實在是疲累得很。
以龍王的身份而言，更是海妖躁動，讓他不得不數度使用自己為數不多的妖力去安撫。
可他的妖力終歸是被削弱了太多。
若是再不想些可行的辦法，隻怕昊天盡全力粉飾的太平景象就要被打破。海妖數千年來對人族的怨恨，爆發在即。
一想到這些，敖光就煩躁得不行，同時卻又疲累得很。
不知不覺，思緒便飄得遠了，人也跟著迷糊了起來。
卻在此時，感到有什麼溫軟的東西覆在了自己身上。他猛然驚醒，發現是哪吒拿了一床毯子過來，給他蓋著，像是怕他著涼。
敖光飄遠的思緒剛剛回籠不久，又再度飄向遠處。
他想起，在這具身體尚且幼小的時候，昊天告訴他在陸地上時要如何像人類一樣的生活。
自然也會告訴他，人類睡覺時體溫會有所降低，他們需要保暖，所以會蓋被子。
龍族常年生活在深海，本是不怕冷的。可既然昊天這麼說了，那麼他不介意學著人類一樣，在睡覺的時候做好保暖工作。
可那時尚且年幼的他，難免會做出一些總是叫成年人匪夷所思的事情來。
比如說，他會把被子踢開。
可大約因為他是龍的關係，昊天從來不會為他蓋一下被子，哪怕是掖一掖被角。
那時的他從未在意這些問題。醒過來了就自己重新拉好被子蓋著，醒不過來，或者昊天將被子捲走的時候，就這麼亂七八糟的將就一夜。
反正他不怕冷，也不怕熱。
可直到此刻，他才發現，人類的感情竟然可以如此細膩。
再想想敖丙房中出現的花兒，敖丙收到的禮物，還有那鬼火小子總是想方設法的對敖丙好，偶爾能遇到對他這個“老丈人”好的機會也不放過……
罷了。這李哪吒，大抵是真的喜歡敖丙，也真的會待敖丙好的。
他忽然想，這樣也不錯。而且，人族雖弱，氣運卻強。
若是讓敖丙和哪吒在一起，說不定還能躲過許多劫難呢？
那麼，今後便不要再為難他們，讓他們好好談戀愛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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