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溶洞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
那幾名一直垂手侍立、如同影子的黑袍仆從，呼吸都為之一滯，羨慕、貪婪、驚異的目光，如同實質的芒刺，齊刷刷地釘在了陸琯身上。
玄越更是滿臉的不可思議。他想不通，這群殺人不眨眼的魔頭，為何會對一個來曆不明的“家仆”如此看重？僅僅是因為他能懾服那頭孽畜？這未免也太過荒唐了。
而感受最強烈的，莫過於郝謙。
他捧著玉盒的手臂微微一僵，臉上那副邀功討賞的狂喜笑容，像是被冰霜凍住，一點點龜裂開來。
嫉妒與不甘，如同兩條毒蛇，在他心底瘋狂撕咬。他辛辛苦苦，冒著風險，最終卻要分出一份給這個半路冒出來的傢夥？
憑什麼？
陸琯將頭埋得更低，幾乎要貼到胸口，完美地扮演著一個受寵若驚、誠惶誠恐的卑微仆從。然而，在他低垂的眼簾之下，心神卻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急轉。
“【喏，禍事來了！】”
麹道淵的聲音在他識海中炸響，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這老妖婆不是在賞你，是在把你架在火上烤！接，還是不接，都是死路一條！】”
陸琯心中一片冰寒，他如何不明白這個道理。
不接？
這是違逆阿嬤的命令，是公然打她的臉。在這等喜怒無常、視人命如草芥的老魔麵前，拂逆其意誌的下場，隻有一個“死”字。
而且，一個忠心耿耿的“家仆”，有什麼理由拒絕主上恩賜的無上機緣？這不合情理，會讓他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虛假身份，瞬間崩塌。
接？
那更是取死之道！
看看郝謙那雙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眼睛，陸琯毫不懷疑，隻要自己敢點頭，從這一刻起，郝謙就會將自己視作眼中釘、肉中刺。
自己如今重傷未愈，實力遠未恢複，被這麼一個築基圓滿的魔修惦記上，恐怕連安穩療傷的機會都冇有，隨時可能被其暗中下死手。
這九竅血魂花的一瓣，不是賞賜，是催命符！
阿嬤那雙渾濁的老眼，看似隨意地掃過眾人，實則將每個人的神情變化都儘收眼底。
她就這麼靜靜地看著，不催促，也不解釋，彷彿在欣賞一出由她親手導演的精彩戲碼。
光陰流逝，洞窟內的氣氛愈發壓抑。
郝謙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不敢對阿嬤發作，隻能將滿腔的怨毒，儘數投向那個沉默的“家仆”。那目光，彷彿已經將陸琯千刀萬剮。
就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陸琯終於動了。
他冇有抬頭，而是朝著阿嬤的方向，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以頭搶地，砰的一聲，磕了一個響頭。
“【阿嬤厚賜，小人……小人愧不敢當！】”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既像是激動，又像是惶恐。
郝謙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輕蔑的冷笑。
算你識相！
然而，陸琯的下一句話，卻讓他的冷笑僵在了臉上。
“【小人乃是漓狩魔君座下最卑微的仆從，此番僥倖存活，已是天大的幸事。能為阿嬤與郝家效力，更是小人畢生修來的福分】”
陸琯的聲音依舊恭敬，卻多了幾分條理。
“【這等神物，乃是阿嬤與郝公子曆經艱辛所得，小人寸功未立，怎敢染指分毫？】”
他抬起頭，目光卻不敢直視阿嬤，而是轉向了一旁的郝謙，臉上堆滿了謙卑到近乎諂媚的笑容。
“【在小人看來，此花既是阿嬤對小人懾服孽畜的嘉獎，亦是阿嬤對郝公子的期許。小人鬥膽，懇請阿嬤將這一瓣神物，一併賜予郝公子！
助公子魔功大進，日後方能更好地為阿嬤分憂解難！小人能見證郝公子神威，便已是最大的賞賜了！】”
說完，他又對著郝謙，深深一拜。
這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姿態放得低到了塵埃裡。
瞬間，整個溶洞內的局勢，發生了微妙的逆轉。
皮球，被陸琯乾脆利落地踢到了郝謙腳下。
郝謙臉上的表情精彩至極，青一陣白一陣。他方纔還對陸琯恨之入骨，此刻卻被對方一番話堵得啞口無言。
陸琯把話說得如此冠冕堂皇，將這瓣花說成是“阿嬤對郝公子的期許”，他若是再表現出嫉妒，豈不是顯得自己小肚雞腸，連一個下人的“忠心”都比不上？
更重要的是，他敢接嗎？
這花是阿嬤點名賜給陸琯的，他要是真的順水推舟收下了，那成什麼了？等於是在公然索要阿嬤的賞賜，甚至是在質疑阿嬤的決定！
他再蠢，也知道在自家這位喜怒無常的阿嬤麵前，半點逾矩的資格都冇有。
一時間，郝謙隻覺得胸口堵得慌，彷彿吞了一隻蒼蠅，不上不下，難受到了極點。他隻能從牙縫裡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你……你倒是個忠心的。不過，既然是阿嬤賞你的，便是你的造化，我豈能奪人所好】”
這一手以退為進，玩得爐火純青！既表明瞭忠心，又把這燙手山芋丟了回去。陸琯心中冇有絲毫得意，依舊維持著跪拜的姿勢，心神卻高度緊張，等待著最終的主事者——阿嬤的發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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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番做作，最關鍵的，就是要看阿嬤的反應。
隻見那一直麵無表情的阿嬤，嘴角竟極其罕見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雖然弧度微小得幾乎無法察覺，但那雙渾濁的老眼中，確實閃過了一絲讚許。
“【倒是個懂規矩的】”
她沙啞地開口，算是對陸琯的表現給予了肯定。
隨即，她目光一轉，落在了郝謙身上，那絲讚許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淡漠。
“【老身說出去的話，便是潑出去的水。賞了，就是賞了】”
話音未落，她拿著玉盒的手，對著盒內輕輕一拂。
隻見那盛開的九竅血魂花微微一顫，其中一片邊緣帶著金暈的紫黑花瓣，便無聲無息地脫離了花萼，輕飄飄地懸浮而起。
阿嬤屈指一彈。
那片花瓣便化作一道紫黑流光，徑直飛向陸琯，最終懸停在他的麵前。
一股精純到極致的魂力與磅礴的魔元氣息撲麵而來，陸琯體內的魔核，竟在這一刻發出了渴望的嗡鳴，連帶著那些細密的裂紋，都似在微微顫動。
僅僅是一片花瓣，便有如此威能！
“【此物對你修複本源大有裨益，收下吧】”
阿嬤淡淡說道。
“【老身留著你，還有大用。莫要讓老身失望】”
這句話，既是解釋，也是警告。
她告訴了郝謙，為何要賞賜陸琯——因為他“有用”。也警告了陸琯，拿了好處，就要辦事。
“【多謝阿嬤！多謝阿嬤！小人定為阿嬤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陸琯如蒙大赦，再次重重叩首，這才小心翼翼地伸出雙手，從儲物袋中取出個玉匣，將那片珍貴無比的花瓣，鄭重其事地捧入其中，並迅速貼上數張封印符籙。
做完這一切，他纔敢站起身，退到一旁，重新恢複了那副低眉順眼的仆從模樣。
隻是這一次，再也冇有人敢將他當成一個普通的背景板。
郝謙的目光陰沉得幾乎能滴出水來。他死死地盯著陸琯，那眼神，不再是單純的嫉妒，而是毫不掩飾的森然殺意。
在他看來，陸琯不僅分走了他的機緣，更用那番話術，讓他在阿嬤麵前丟了臉。
此仇，不共戴天！
阿嬤卻不再理會他們之間暗流湧動的氣氛，她將盛放著剩餘八片花瓣的玉盒收起，目光轉向了那兩個“俘虜”。
她先是看了一眼地上氣若遊絲的蘇浣，眼中閃過一絲莫名的光芒，隨即對一名黑袍仆從吩咐道。
“【阿六，把這女娃帶上，莫讓她死了】”
“【是】”
那名叫阿六的黑袍人躬身領命，上前熟練地封住蘇浣幾處穴道，又餵了她一顆不知名的丹藥，這纔將她如同貨物一般扛在肩上。
最後，阿嬤的目光落在了角落裡拄著斷劍的玄越身上。
“【至於你……】”
阿嬤的聲音拖得很長。
“【帶路吧。既然楚家那丫頭費儘心機把你騙來，想必你手裡，有通渠的捷徑。老身不喜歡走冤枉路】”
玄越慘然一笑，他知道自己最後一點價值也被榨乾了。他冇有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隻能認命地點了點頭。
“【晚輩……領命】”
阿嬤滿意地點點頭，拄著骨杖，轉身便向溶洞外走去，彷彿對身後的一切都已不再關心。
郝謙惡狠狠地瞪了陸琯最後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說“你的死期不遠了”，這才緊跟在阿嬤身後。
其餘黑袍仆從，包括扛著蘇浣的阿六，也都默不作聲地跟上。
陸琯落在最後，與玄越並行。
他能感覺到，身旁的玄越身體在微微發抖，那是源於對這群魔頭的極度恐懼。而他自己，心中同樣冇有半分輕鬆。
懷裡的玉匣，溫潤如初，卻彷彿烙鐵一般滾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