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對郝謙那雙彷彿能洞穿人心的眼眸,陸琯心中念頭急轉,表麵卻不動聲色。
他如今的狀態,說是砧板上的魚肉也不為過,對方的任何一個念頭,都可能決定自己的生死。
他略一沉吟,沙啞著嗓子,半真半假地答道。
“【在下出身魔域‘黑煞宗’,隻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宗門,公子想必是冇聽說過的】”
這是他倉促之間能想到的最穩妥的說法。既承認了自己魔修的身份,又將出身推諉到一個無法查證的小地方,避免了更多的盤問。
然而,郝謙聽後卻是嗤笑一聲,搖了搖頭。
“【小宗門?】”
他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小兄弟,你這話可就太不老實了。實不相瞞,黑煞宗我確實冇聽過,但魔域之內,哪家小門小戶能培養出你這般精純的魔氣?那股子氣息……】”
郝謙說到此處,眼中貪婪之色一閃而過,他舔了舔嘴唇,繼續道。
“【那股氣息,古老、霸道,帶著一股吞噬萬物的味道。便是我郝家的嫡傳功法,與之相比,都近似漏了相】”
一句話,便將陸琯的謊言戳得千瘡百孔。
陸琯心中一沉。他低估了古魔之核氣息的特殊性。在尋常修士看來,這隻是品階極高的魔氣,但在郝謙這等出身魔域,見多識廣的魔修眼中,其根源與特質卻根本無法掩飾。
眼見郝謙的目光越來越具侵略性,彷彿下一刻就要將自己拆吃入腹,陸琯知道,尋常的謊言已經過不了關。他必須拿出一個足夠分量,既能解釋自己魔氣來源,又能讓對方投鼠忌器的身份。
可這樣的身份,又豈是憑空能捏造出來的?
情急之下,陸琯的神識沉入丹田,直接向陰木葫蘆中的殘魂發出一道急切的神念。
“【老鬼,速想個對策!此人識得我魔氣根底,尋常來曆騙不過去!】”
麹道淵的殘魂在葫中一陣波動,顯然也被外麵的局勢驚動。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飛速地翻閱著自己那浩如煙海的記憶。
陸琯能感覺到自己背心已滲出冷汗。郝謙的耐心正在消磨,那股若有若無的殺機,已經開始在車廂內瀰漫。
“【有了!】”
麹道淵的聲音終於在陸琯識海中響起,帶著一絲凝重。
“【小子,你聽好了。待會兒,你便說,你曾是魔君‘漓狩’府上的家仆】”
“【漓狩?】”
陸琯心中一驚,這個名字他聞所未聞。
“【彆問那麼多,照做便是!】”
麹道淵的語氣不容置疑。
“【漓狩乃是五大魔君之一,主掌殺伐之道,其威名在魔域足以震懾宵小。他雖隕落多年,但餘威尚在,魔域之中,無人敢輕辱其舊部。
你隻說自己是負責灑掃的家仆,因常年待在魔君身邊,耳濡目染,才沾染了這絲精純的魔氣。記住,身份要做低,姿態要放謙卑,如此才合情合理,不會引人懷疑!】”
電光火石之間,陸琯已將這番說辭在心中過了數遍,確認並無太大疏漏。
他抬起頭,迎上郝謙審視的目光,臉上露出一絲苦澀與追憶,彷彿被勾起了什麼不堪回首的往事。
“【公子慧眼如炬,是在下扯謊了】”
陸琯歎了口氣,緩緩道。
“【在下……並非出身什麼黑煞宗。實不相瞞,在下曾是……曾是漓狩魔君府上的一名家仆】”
“漓狩”二字出口的瞬間,車廂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郝謙臉上的玩味與審視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震驚、駭然與難以置信的神情。他猛地坐直了身子,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陸琯,聲音都有些變調。
“【你……你說誰?漓狩?!】”
“【正是】”
陸琯垂下眼簾,語氣低沉。
“【隻是在下身份卑微,不過是府上一名負責打理藥園的仆役。後來魔君大人遭劫隕落,府邸崩毀,我等下人才僥倖逃得一命,流落至此。
這一身魔氣,也是常年侍奉在魔君大人身側,受其氣息浸染所致,並非自身修煉而來,讓公子見笑了】”
這番話說得合情合理,既解釋了魔氣的精純,又自陳身份卑微,打消了對方的忌憚。
一個隕落魔君的家仆,既有虎皮可拉,又無實際的靠山,正是最理想的解釋。
郝謙死死地盯著陸琯,臉上的神情陰晴不定。
魔君漓狩,那是何等人物?那是在魔域曆史長河中都留下了赫赫凶名的存在,是真正的魔道巨擘,五大魔君之一!即便隕落了不知多少歲月,其名諱依舊是魔域中的一個禁忌。
郝謙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終於明白,為何阿嬤會出麵阻止自己,甚至不惜拿出重寶賠償給那禦靈宗的女子,也要保下這小子。
原來如此!原來根子在這裡!
阿嬤定是看出了這小子身上的魔氣根源,與那位傳聞中的魔君有關!
在魔域,強者為尊的規矩之下,同樣有著森嚴的忌諱。對一位隕落的魔君不敬,尤其是動其舊部,這無異於公然挑釁那位魔君殘存的勢力或是傳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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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事一旦傳出去,他郝家就算在魔域有些地位,也絕對承擔不起這種後果。給自家冠上一個“大不敬”的印象,那可是會引來滅頂之災的!
想通了這一層,郝謙看向陸琯的眼神徹底變了。再也冇有了之前的貪婪與輕視,反而多了一絲敬畏,甚至於……一絲慶幸。
幸好,幸好自己冇有真的動手將他煉成“魔身傀”或是種上奴印,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半晌,郝謙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身體重新放鬆下來,靠回了車廂壁上。他對著陸琯拱了拱手,態度已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原來是漓狩魔君的舊部,失敬,失敬】”
他乾笑了兩聲。
“【先前多有冒犯,還望小兄弟不要放在心上。你且安心在此養傷,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下人去做】”
說罷,他似乎覺得待在這車廂裡有些尷尬,便起身鑽了出去,臨走前還客氣地為陸琯拉上了簾子。
車廂內重歸寂靜,陸琯緊繃的身體這才緩緩鬆弛下來,後背已然被冷汗浸透。
這一關,總算是過去了。
“【呼……好險】”
陸琯在心中對麹道淵說道。
“【多謝麴老解圍】”
“【哼,算你小子機靈】”
麹道淵的聲音也帶著一絲後怕。
“【不過,此事也給我提了個醒。那郝謙……有些古怪】”
“【何出此言?】”
陸琯問道。
“【方纔我仔細觀察了他與那禦靈宗女娃鬥法時的神通】”
麹道淵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他施展的‘肉身魔化’,以及其魔氣運轉的路數,雖遠不及你這魔核來得純粹,但其本源……與你丹田內那枚魔核所蘊含的道蘊,竟是同根同源!】”
“【什麼?!】”
陸琯心中劇震。
同根同源?這怎麼可能!自己的古魔之核乃是上古遺留,獨一無二。而郝謙,聽他的口氣,似乎是魔域某個世家出身的子弟。兩者之間,怎會有所關聯?
麹道淵繼續說道。
“【絕不會錯。老夫雖隻剩殘魂,但對大道氣息的感知不會有誤。那郝謙的功法,就像是源自同一棵參天大樹,你得的是主乾,而他,隻是擷取了一根粗壯的枝丫進行嫁接,雖已變了些模樣,但根子裡的味道,瞞不過老夫】”
陸琯立時想到了一個關鍵點。
郝謙……郝氏……
當初麹道淵講述靈祖南宮憲的舊事時,曾提到過,三子郝平彌,在爭奪靈葫失敗後,率領殘部遠走,最終立足於魔域。
若這郝謙真是郝平彌的後人,那麼他修行的功法與古魔之核同源,便指向了一個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
“【難不成……郝平彌一脈,與古魔有染?】”
陸琯在心中喃喃自語。
“【這便是最令老夫不解之處】”
麹道淵的聲音透著深深的困惑。
“【按照典誌記載,郝平彌雖說行事功利,但終究是靈祖血脈,是人族大能的子嗣。他失勢後潛逃魔域不假,可靈祖的後人,又豈能與古魔這種異族有所勾連?這在情理上,根本說不通】”
是啊,說不通。
靈祖南宮憲,那是上古傳說中人族的先賢。他的子嗣,哪怕是反叛的一支,其血脈中流淌的也應是人族的正統傳承。
而古魔,從麹道淵零星的描述與陸琯自身的體驗來看,那是一種純粹的、以吞噬和掠奪為本能的恐怖存在,與人族大道背道而馳。
這兩者之間,本該是水火不容。
可眼下的線索,卻將這兩條看似永不相交的線,強行扭在了一起。
陸琯的思緒飛速運轉,一個又一個的謎團浮現在腦海。
郝平彌當年究竟在魔域經曆了什麼?
他們這一支是如何接觸到古魔,並獲得其傳承的?
甚至……這“傳承”二字,用得是否準確?究竟是傳承,還是被侵蝕、被同化?
這群自稱郝氏後人的魔修,將自己帶到這滅絕穀,其真實目的又是什麼?
陸琯越想,心頭越是沉重。他感覺自己彷彿被捲入了一個橫跨萬古的巨大漩渦,而漩渦的中心,正是他丹田內那枚沉寂的魔核。
“【小子,你須得加倍小心】”
麹道淵鄭重提醒道。
“【這郝家的人,恐怕所圖非小。他們將你留下,絕非善意。你身上的魔核,對他們而言,或許是某種急需的‘補品’,又或許……是‘鑰匙’】”
陸琯默然點頭。
他明白,自己所謂的“漓狩魔君舊仆”的身份,或許能震懾住郝謙一時,但絕對騙不過那位深不可測的“阿嬤”。
對方將自己留下,必然有更深層次的圖謀。
陸琯不再多想,收斂心神,重新閉上雙眼,開始全力煉化車內魔晶散發出的精純魔氣,一絲一毫都不敢浪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