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光斂去,原地留下一道深不見底的溝壑,自穀口一路延伸至那頭巨狐的屍身之下。
塵埃落定,一道挺拔的身影出現在穀口。
來人身著太虛門執事服飾,麵如冠玉,目若朗星,揹負一柄青紅相間的古樸長劍,渾身氣息淵渟嶽峙,竟是一名築基圓滿修士。
他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便有一股無形的威壓籠罩全場,讓原本劍拔弩張的氣氛瞬間沉澱。
蘇浣的臉色煞白,她死死盯著地上那灘血肉模糊的靈狐屍體,心痛得無以複加。
這隻靈狐是她耗費無數心血培養的本命靈獸,與她神魂相連,此刻被一劍斬殺,她自身也受到了不輕的反噬,嘴角溢位一縷鮮血。
竇聞韶亦是滿臉驚愕,他收回了即將脫手而出的搏命一劍,望向來人,眼中先是閃過一絲疑惑,隨即化為驚喜與恭敬。
“【鄒……鄒師叔!】”
鄒師叔?
岩石後的陸琯心中一動,目光凝重了幾分。
來人赫然是鐘靈越座下最得意的弟子,文清一脈的翹楚,鄒峻。
鄒峻目光淡然地掃過全場,先是在竇聞韶身上頓了頓,微微頷首,隨即落在了蘇浣那張又驚又怒的俏臉上,眉頭不經意地一挑。
“【蘇家的小丫頭,還是這麼喜歡胡鬨】”
他的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卻讓蘇浣嬌軀一顫。方纔那股狠戾與得意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泫然欲泣的委屈模樣。
她貝齒輕咬下唇,眼眶泛紅,聲音都帶著一絲顫抖。
“【鄒峻哥哥,你怎麼也來了?你……你怎能不分青紅皂白,就殺了我的阿花……】”
這一聲“鄒峻哥哥”叫得千迴百轉,柔媚入骨,與方纔的陰冷判若兩人。
陸琯在暗處看得分明,心中對此女的評價又高了一層。
這女子心機之深沉,變臉之快,著實令人心驚。
鄒峻看著她這副模樣,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但語氣依舊淡漠。
“【我若晚來一步,死的便是我太虛門的弟子。此地是定陶古境,不是你們禦靈宗的後花園,由不得你使小性子】”
說罷,他便不再理會蘇浣,轉而看向竇聞韶,沉聲問道。
“【怎麼回事?】”
竇聞韶不敢怠慢,連忙將事情的來龍去脈簡要說了一遍。當聽到是為了爭奪皇極草時,鄒峻的目光纔再次落到那株靈草之上,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此物於我有用,便由我太虛門收下了】”
鄒峻的語氣不容商榷,彷彿隻是在陳述一件理所當然的事實。
他緩步上前,伸手便要去摘取那株皇極草。
“【蘇浣,你若不服,讓你姐姐蘇冉親自來找我】”
蘇浣聞言,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她知道鄒峻的實力遠在她之上,又是太虛門文清一係的嫡傳,背景深厚,今日之事,她已然討不到任何便宜。更何況,對方搬出了她的姐姐蘇冉,更是讓她無話可說。
她恨恨地跺了跺腳,卻不敢再多言,隻是那雙看向鄒峻的眸子裡,除了畏懼,還藏著一絲深深的怨毒。
陸琯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對這幾人的關係有了大致的判斷。
鄒峻與禦靈宗的蘇家姐妹顯然是舊識,但關係似乎並不和睦。而他行事霸道,實力強橫,一來便鎮住了全場。
“【看來這皇極草,自己是冇什麼機會了】”
陸琯心中暗道。
倒也並不覺得可惜,他此行的首要目標是魔元石,一株皇極草固然珍貴,卻還不值得他為此暴露身份,與鄒峻這樣的強敵對上。
見眼下局勢已定,藥草易主,陸琯正準備悄然退走,另尋他處。
就在此時,一直低著頭的蘇浣,瓊鼻卻幾不可察地輕輕翕動了一下。
她的表情立時變得有些古怪。
作為禦靈宗的真傳弟子,她對各種靈獸、靈蟲的氣息極為敏感。
方纔鬥法激烈,血氣與靈力駁雜,她並未留意。此刻塵埃落定,空氣中卻飄來一絲若有若無的、極為特殊的氣味。
這股氣味很淡,混雜在草木與血腥氣中,幾乎無法分辨。但蘇浣的臉色卻在瞬間變了。
那是一種蟲類特有的腥甜氣息,帶著一絲淡淡的血腥與神魂烙印的味道。
這種味道,她絕不會認錯!
是血心蟲!
而且是被人精心飼養,數量還不少的血心蟲!
血心蟲乃是上古異種,以修士精血為食,兇殘無比,早已被禦靈宗列為禁蟲,嚴禁門內弟子私下培育。
門規中明令,凡發現私養此蟲者,無論內外,一律廢去修為,逐出宗門!
是誰?竟敢豢養如此多的禁蟲?
蘇浣的心猛地一沉,她抬起頭,那雙水汪汪的眸子飛快地掃視四周。
她的神識不敢過分外放,以免引起鄒峻的警覺,隻能憑藉著禦靈宗秘傳的嗅靈之術,仔細分辨著那股氣息的來源。
很快,她的目光越過正在采摘皇極草的鄒峻,越過一旁戒備的竇聞韶,最終死死地鎖定在了陸琯藏身的那片岩石縫隙。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
就是那裡!那股氣息的源頭,就在那個方向!
一瞬間,蘇浣的腦中閃過無數念頭。怨毒、驚懼、憤恨,以及一絲絕處逢生的狂喜,在她眼中交織。
她被鄒峻毀了本命靈獸,奪了皇極草,心中正憋著一股無處發泄的惡氣。而鄒峻的出現,也打亂了她所有的計劃,讓她陷入了極其被動的局麵。
她正愁如何脫身,如何報複,冇想到,竟讓她發現了這樣一個天大的把柄!
一個在定陶古境中,鬼鬼祟祟隱藏在暗處,還私養著大量禁蟲的修士!
一個絕佳的替罪羊,一個能將這潭水徹底攪渾的棋子!
一個能讓她禍水東引,趁亂脫身的完美契機!
蘇浣的嘴角,勾起一抹無人察覺的詭異弧度。
她的臉上依舊是那副梨花帶雨的委屈模樣,彷彿下一刻就要哭出聲來。
“【鄒峻哥哥,你欺負我……】”
她帶著哭腔,身形卻不著痕跡地向後退了兩步,順勢拉開了與鄒峻的距離。
鄒峻剛剛將皇極草拾掇妥帖收入玉盒,聞言隻是淡淡瞥了她一眼,並未放在心上。
然而,蘇浣的下一句話,卻讓在場的所有人,包括正在暗中準備溜走的陸琯,都是心頭一震。
隻聽她猛地抬起玉指,指向陸琯藏身的方向,聲音陡然變得尖利而急切。
“【陸道友,還不出手,更待何時!助我拿下此人,皇極草你我平分!】”
聲音清脆,響徹整個山穀。
一瞬間,鄒峻和竇聞韶的目光,如同兩柄出鞘的利劍,齊刷刷地射向陸琯藏身的岩石之後。
陸琯的瞳孔驟然一縮。
這女人!好歹毒的心思!
她這一聲喊,時機、內容、語氣都拿捏得恰到好處。既點出了暗中還有人,又用“陸道友”這個稱呼,瞬間將自己和她綁在了一起,塑造成了早有預謀的同夥。
最後那句“皇極草平分”,更是坐實了他是為奪寶而來的“黃雀”。
這一招禍水東引,簡直是天衣無縫!
鄒峻的臉色霎時沉了下來,眼中殺機暴漲。他本就因蘇浣襲擊門人之事有些不耐,此刻聽聞竟還有人藏在暗處窺伺,頓時動了真怒。
“【藏頭露尾的鼠輩,給我滾出來!】”
話音未落,他根本不給陸琯任何解釋的機會。背後的青炎古劍鏘然出鞘,一道比之前斬殺巨狐時更加凝練、更加淩厲的劍光,帶著撕裂空氣的銳嘯,朝著陸琯藏身的岩石,遙遙一揮!
這一劍,快到了極致,也狠到了極致。鄒峻顯然是將陸琯當成了蘇浣的同夥,一出手,便是必殺之局!
山穀中狂風大作,劍氣未至,那堅硬的岩石便已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紋,似乎隨時都會被這股龐大的靈壓碾成齏粉。
而那始作俑者蘇浣,則在喊出那句話的一刹,便毫不猶豫地轉身,化作道流光,朝著與鄒峻相反的方向,亡命飛遁而去。
她的臉上,哪裡還有半分委屈,隻剩下計謀得逞的陰冷與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