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堂內。
“【孽子!還不退下!留在這裏給我丟人現眼嗎!】”
徐昂被父親當眾嗬斥,又被陸琯那道目光壓得喘不過氣,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最終還是不敢再多言,憤憤地一甩袖子,扭頭便走。
珠簾後的李氏見狀,嘴唇翕動,想說什麼,卻終究沒敢開口。
“【徐家主,既然如此,我便問一句。你們收拾家當,準備啟程,需要多久?】”
徐文康聞言,麵上的苦色又浮了上來,他猶豫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伸出五根手指,又收回了四根,隻留下一根。
“【半……半日。最快也要半日功夫】”
他見陸琯眉頭一蹙,連忙解釋道。
“【仙長明鑒,並非我等有意拖延。實在是……這宅子裏的瓶瓶罐罐,鋪子裏的綢緞布匹,都是幾代人攢下的家業。
如今要背井離鄉,能帶走的,總想多帶一些。還有族中老小,也需安頓……】”
陸琯點了點頭,打斷了他的話。
“【我明白】”
他確實明白。凡人壽數不過百年,一生所求,不過是廣廈良田,子孫滿堂。這滿屋子的家當,在修士眼中或許隻是累贅,但在徐文康這等凡人心裏,卻重若千鈞。
“【那就半日。明日清晨,日出之時,我們出發】”
陸琯給出了最後的期限。
“【在此之前,將一切準備妥當】”
“【是,是!晚輩這就去安排!】”
徐文康如蒙大赦,連聲應道。
隨後,他便親自引著陸琯,穿過幾重庭院,來到一處僻靜清幽的客房。
“【仙長,您暫且在此歇息。院外有下人隨時聽候差遣,有任何吩咐,您儘管開口】”
陸琯揮了揮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徐文康躬身告退,腳步匆匆地離去,整個徐家大院,立時陷入了一片人仰馬翻的忙碌之中。
吆喝聲、搬運聲、婦孺的哭鬧聲交織在一起,為這座即將被拋棄的宅邸,奏響了最後的離歌。
夜色將至,將烏蒙山脈的輪廓盡數吞沒。
青雲鎮萬家燈火,唯有徐家大院依舊通明,人影幢幢。
陸琯所在的客房,一片靜謐。
他盤膝坐在榻上,並未入睡,也未吐納修行。
此地靈氣駁雜,遠不如宗門,他不想浪費時間。隻是將神識放開,如水銀瀉地,籠罩著整個院落,感知著外界的動靜。
這是他多年養成的習慣,無論身處何地,都要先將周圍的環境瞭然於胸。
風聲,蟲鳴,遠處護院巡邏的腳步聲,還有前院壓抑著的爭吵與哭泣……一切都清晰地映入他的腦海。
他現在有點明白為什麼鍾靈越派他過來助徐家搬遷,按照鄒俊那性子,今日徐昂的頂撞,徐家能不能留著都是問題……
忽然,他的神識微微一動。
一道極其微弱、帶著幾分怯意的氣息,出現在了他的院門外。
氣息很乾凈,是個孩童。
他沒有動,靜靜等待著。
門外的人似乎猶豫了許久,小小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忽長忽短。終於,像是下定了決心,一隻小手輕輕地在門扉上叩了三下。
“篤,篤,篤”
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風吹散。
陸琯一揮手,房門無聲地向內開啟。
門外站著的,果真是白日裏在庭院角落擺弄石子的那個少年。
他約莫十三四歲,懷裏緊緊抱著個什麼東西,用布裹著。月光照在他清秀的臉上,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帶著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專註渴望。
少年看到門自己開了,先是一驚,隨即又像是想到了什麼,臉上露出幾分果然如此的神情。
他邁步走進房內,對著盤膝而坐的陸琯,恭恭敬敬地行了個大禮,跪倒在地。
“【晚輩徐逸,拜見陸仙長】”
他的聲音還帶著童稚。
陸琯看著他,目光落在他懷裏的布包上,沒有讓他起身。
“【深夜至此,所為何事?】”
“【我想請仙長,教我陣法!】”
此言一出,陸琯眼底,掠過一絲訝異。
一個凡人孩童,身處偏遠,非但知道“仙長”,還知道“陣法”這種修仙百藝中都算得上艱深晦澀的門類。
“【你如何知道我是修士?又從何處聽說的陣法?】”
陸琯反問。
“【我看見了】”
徐逸答道。
“【白天在院子裏,仙長目光掃過我擺的石子,和別人不一樣。別人的目光是空的,而仙長……】”
“【至於陣法】”
他頓了頓,拍了拍懷裏的布包。
“【我是從書上看的】”
陸琯心中微動,這孩子的天賦,恐怕不止是在陣道上,其感知也異常敏銳。
“【你擺的那些石子,是在佈置陣法?】”
“【是】”
徐逸老實回答。
“【我叫它‘浮土陣’,想讓院子裏的地麵變得結實一些,這樣下雨就不會有那麼多泥。可是……它總是不成功,地氣引不上來,石頭還是石頭】”
他說得一臉苦惱。
陸琯心中瞭然。這孩子,竟是憑著一知半解的知識,在獨自摸索。那粗糙的力場,便是他無數次失敗嘗試中,偶爾抓住的一道陣法真意。
這等悟性,若是放在宗門裏,足以讓任何一位陣法師都搶著收徒。
“【你懷裏的書,可否給我一看?】”
徐逸聞言,下意識地將懷裏的布包抱得更緊了。
他搖了搖頭。
“【這……】”
陸琯見狀,也不動怒,隻是淡淡一笑。
“【你想拜我為師,學陣法之道。可這世上,哪有徒弟敝帚自珍,拒絕給師父奉上拜師之禮的道理?】”
徐逸愣住了。
拜師禮?
他隻是想學陣法,從未想過這麼複雜的事情。可眼前這位仙長的話,聽起來又似乎很有道理。
他看著陸琯那深邃的眼眸,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懷裏的寶貝。一邊是夢寐以求的真正道法,一邊是陪伴自己度過無數日夜的啟蒙之書。
最終,求知的渴望戰勝了一切。
他咬了咬牙,鄭重將懷裏的布包解開,露出一本線裝的、封麵已有些泛黃的舊書。
書頁是尋常的紙張,封麵上沒有任何文字,隻用淡墨勾勒了幾筆山水,畫工也頗為稚拙。
陸琯隔空一招,那本看似普通的舊書便飛入他的手中。
書頁很薄,入手沒什麼分量。
陸琯隨手翻開。
第一頁,畫的是一條小溪,溪水中有幾塊大小不一的石頭。旁邊用娟秀的小楷寫著一行字。
“氣如流水,陣基如石。石能導水,亦能阻水”
再往後翻。
一頁畫著蛛網,旁邊寫著。
“陣眼為蛛,陣紋為網。牽一線而動全身”
又一頁,畫的是一棵大樹,根係深深紮入土中。旁邊寫著。
“陣法之根,在於引天地之力。無根之木,不活。無源之陣,不成”
……
陸琯翻閱的速度,越來越慢。
他的臉上,那份平靜,終於被一抹驚容所取代。
這本書,從頭到尾,沒有一個艱澀的術語,沒有一段玄奧的法訣。它用的,全都是孩童都能看懂的圖畫,凡人都能理解的比喻。
溪流、蛛網、樹根、鳥巢……
這些最尋常不過的事物,卻被用來闡述陣法之道中“導氣”、“節點”、“陣基”、“相構”等最根本的原理。
由簡入繁,深入淺出。
其對陣法大道的理解,已經返璞歸真,達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境界。
這絕非尋常修士所能寫出,便是宗門裏專研陣法的長老,也未必有這等化繁為簡的通天手段。
“【這本書,是誰給你的?】”
徐逸仰著小臉,毫不猶豫地回答。
“【是姐姐給我的】”
陸琯的腦海中,瞬間閃過那個在堂中默默續水、毫無存在感的清秀少女。
“【徐婉清?】”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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