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士修行,求的是一個“控”字,是將天地偉力盡數收歸己用。
陸琯此刻所為,卻恰恰相反。
他放開了手,將自己的性命,押在了兩股完全失控的力量之間。
起初,並無任何用處。
築基丹的藥力依舊我行我素,清泉的凈化之力也依舊冰冷如故。
他的經脈在撕裂與修復的交替中,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骨骼深處傳來細微的碎裂聲。
無邊的痛苦如潮水般湧來,意識彷彿一葉隨時便會傾覆的小舟。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的瞬間。
丹田上方的那片清泉,忽然起了變化。
那股至純至凈的水流,在再次觸碰到築基丹藥力時,不再是單純的排斥與驅逐。
它彷彿一張無形無質的柔韌大網,將一絲絲狂暴的藥力輕柔地包裹了進去。
下一刻,這縷被“捕獲”的藥力,在清泉之中,被飛快地分解、洗滌。
丹田之上,景象奇異。
那汪清泉,正以一種奇特的方式,吞噬著那股灼熱的藥力。
泉眼處,彷彿多了一道無形的篩碾。
藥力中狂暴駁雜的部分被一一剝離,化作絲絲縷縷的黑氣,被清泉毫不留情地排斥在外。
這些黑氣無處可去,隻能順著陸琯周身億萬毛孔溢位,很快便在他體表凝結成一層黏膩腥臭的黑色油垢。
而那些被徹底“洗凈”、最本源的藥力精華,則化作了一滴滴無比純粹的靈氣液滴,悄然融入清泉之中。
一滴。
兩滴。
隨著越來越多的藥力精華被煉化吸收,那片不過數寸見方的清泉,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擴張。
泉水愈發深邃。
從最初的清澈見底,漸漸化為一種宛如碧玉融化後的濃稠液態。
它的邊界不斷向下、向外推移,慢慢地,淹沒了陸琯原本丹田所在的全部區域。
這已不能再稱之為“泉”。
它演變成了一片小小的湖泊。
湖麵平靜無波,湖心深處,似有微光流轉,其中蘊藏的靈氣之精純、之浩瀚,遠非鍊氣修士那點微末氣力可以比擬。
當築基丹最後一縷藥力被清泉榨乾,化作最後一滴靈液落入湖中,盪開一圈幾乎無法察覺的漣漪後,陸琯體內達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圓滿與平衡。
那道困擾了修仙界無數鍊氣修士、堅不可摧的境界壁壘,在這片靈氣湖泊麵前,脆弱得如同陽光下的薄冰。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沒有氣沖霄漢的異象。
水滿則溢。
壁壘,就這麼悄無聲息地消融了。
一股遠超鍊氣圓滿十倍不止的、嶄新的力量,從那片湖泊中緩緩升騰而起,如溫暖的春水,流遍他的四肢百骸。
他那方纔還瀕臨寸斷的經脈,在這股溫潤力量的滋養下,不僅迅速重塑,更被拓寬、加固,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堅韌寬闊。
他的骨骼、血肉,乃至枯竭的識海,都在經歷著一場無聲的、脫胎換骨般的洗禮。
洞穴中,陸琯猛地睜開了雙眼。
剎那間,他的神識如決堤潮水,從眉心奔湧而出。衝破了洞穴的束縛,衝破了“小五行清絕陣”的隔絕。
方圓數裡之內,山川草木,飛鳥走獸,一切的一切,都清晰地呈現在他的識海之中。
他“看”到二裡之外,那戶山民家中,漢子正在院中一下下地劈著木柴,婦人正在灶台前忙碌著晚飯,那個叫阿仔的少年,正百無聊賴地用石子彈著院裏的老母雞。
他“聽”到峭壁之上,風吹過鬆針的低語。
他“聞”到林間腐殖土下,一條蚯蚓翻動身體時帶出的土腥氣。
他甚至能“感應”到腳下這片土地深處,那條微弱靈脈如同呼吸般的、極有規律的脈動。
天地,還是那方天地。
但在他的感知裡,卻已截然不同。
這,便是築基。
……
時間一晃,已是十日之後。
落雁潭旁,山民家中。
“【阿仔!又跑哪兒野去了!飯都涼了!】”
婦人叉著腰,站在院門口扯著嗓子喊道。
“【來了來了!】”
少年阿仔從西邊的山路上連滾帶爬地跑了回來,小臉跑得通紅,滿是興奮,獻寶似的舉著手裏的一串紫紅野果。
“【娘,你看!落雁潭那邊的刺莓,今年結得又大又甜!】”
正在磨刀的漢子聞言,眉頭頓時擰成了疙瘩,一把將兒子拽到跟前,蒲扇般的大手毫不客氣地拍在他後腦勺上。
“【混小子!跟你說過多少次,不準去落雁潭那邊!那地方邪性,你不要命了!】”
“【爹!你騙人!】”
阿仔捂著腦袋,很不服氣地嚷嚷起來。
“【那地方一點兒都不邪性!我今天親眼看見,好幾隻大雁從潭水上頭飛過去,好端端的,一隻都沒掉下來!】”
“【什麼?】”
漢子磨刀的動作停住了,一臉的愕然。
“【真的!】”
少年見父親不信,急得臉都漲紅了。
“【潭麵上的霧氣都散了好多,水也比以前清亮了!我……我還偷偷摸到那個山洞口瞅了一眼……】”
“【你還敢去那兒!】”
漢子眼睛一瞪,揚起手又要抽打。
“【別打了,別打了!】”
婦人心疼兒子,連忙上來攔住丈夫。
“【孩子他爹,到底怎麼回事?】”
漢子緩緩放下手,臉上滿是化不開的疑惑。他比誰都清楚,落雁潭的邪門,是祖輩傳下來的說法,幾十年來從未變過。
飛鳥不渡,走獸繞行,絕不是空穴來風。
“【那山洞裏……你看到啥了?】”
他盯著兒子,沉聲問道,眼神裡終究是藏不住好奇。
“【啥也沒有】”
阿仔撇了撇嘴。
“【洞口的藤蔓都好好的,裏麵黑漆漆的,我膽子小,沒敢進去。那個路過的商旅,估計早走了吧,說不定就是被裏頭的野獸給吃了】”
漢子沉默了許久,將磨好的剝皮刀往腰間一插,悶聲道。
“【以後那地方,更不準去了。事出反常必有妖,離遠點,總能保平安。吃飯!】”
他嘴上說得強硬,心裏卻泛起了嘀咕,劈柴的時候,總是不由自主地朝著西邊峭壁的方向望去,眼神裡充滿了凡人對於未知變化最本能的敬畏與不安。
此時,洞穴內。
陸琯緩緩吐出一口悠長的濁氣。
他身上那層厚厚的黑色汙垢早已被靈力清掃一空,換上了一身乾淨的卦袍。
此刻的他,盤膝而坐,雙目閉合,正仔細檢視著自己築基之後的變化。
識海比之前開闊了一倍有餘,神識探查的範圍,已能覆蓋方圓五裡。
丹田已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由那片神秘清泉演變而來的一片廣闊的靈氣湖泊。
這湖泊中的每一滴水,都是由精純至極的靈氣液化而成,其蘊含的能量,比他鍊氣圓滿時全身的靈力加起來,還要渾厚數倍不止。
他心念一動,從湖麵“摘取”一小片靈氣,在經脈中運轉一週,便化作精純的法力。
整個過程,圓潤如意,毫無滯澀之感。
這種對力量的絕對掌控感,是鍊氣期完全無法想像的。
他取出邱師叔給的另一枚築基丹,在指尖端詳片刻,又將其鄭重地收回了儲物袋。
眼下,更是用不上了。
站起身,陸琯撤去了“小五行清絕陣”,將三十六枚陣旗與那塊母盤一一收好。
他走出洞口,和煦的陽光灑落肩頭。
抬頭看了一眼那飛流直下的瀑布,低頭望向那深邃平靜的潭水。
如今在他眼中,此地再無半分“邪門”,隻有一道濃鬱純凈的水行靈氣,從地底深處汩汩湧出,匯入潭中,再逸散開來,滋養著四方山林。
築基已成,此地不宜久留。
陸琯深吸一口氣,翻手取出了那艘修修補補的盪塵梭。
隨著嶄新的靈力注入,這件下品法器光芒大盛,靈光遠比從前凝實。
一道青色流光貼著地麵衝出,旋即扶搖直上,速度比之從前更甚。
隻一閃,便消失在了天際的雲層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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