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琯沒有去管那三具橫七豎八的屍體。
他走到女孩身邊,扯下她嘴裏塞著的布團,又解開了縛住其手腳的繩索。
女孩的眼睛裏盛滿了恐懼和無助,她隻是獃獃地看著陸琯,身體蜷縮著,不敢發出一點聲音,像一隻受驚的幼獸。
“【別怕】”
陸琯的聲音很輕。
“【我不是壞人】”
他從儲物袋裏取出一小塊還溫著的糖糕,遞到女孩麵前。
這是他之前在凡俗小城閑逛時買的,本是備著自己偶爾解饞,此刻卻派上了用場。
女孩盯著那塊散發著甜香的糕點,喉嚨動了動,遲疑了很久,最終還是伸出髒兮兮的小手接了過去。
她小口小口地啃著,警惕的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陸琯。
陸琯也不催促,轉身走到那堆被搜刮過的物品前,將那本獸皮賬冊重新拿了起來,藉著油燈再次細細翻看。
賬冊上潦草記錄的“黑水貨棧”和“劉管事”,無疑是獨眼張最想知道的情報。
這不僅是拐賣孩童的銷贓點,更可能牽扯到城中更深層次的某些勢力。
他的目光又落在那塊黑色的鐵牌上,指尖在上麵冰冷的紋路上輕輕摩挲。
這是進入“黑水貨棧”的憑證。
一條線,已然清晰。
他現在的處境,是砧板上的魚肉。
獨眼張看似庇護,實則視他為一枚隨時可棄的棋子,用來清除自己地盤上的“麻煩”。
城外那個不知來歷的黑袍修士,更是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劍,隨時可能落下。
他需要一個能夠扭轉局麵的契機。
一個能讓他從棋子,變為有資格與執棋者對話的機會。
這個被拐的女孩,以及她背後牽扯出的“黑水貨棧”,或許就是這個契機。
陸琯將女孩帶出了庫房。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循著來路,悄無聲息地回到了通運坊的後院。
石室的門依舊虛掩著。
獨眼張還靜坐在那張石凳上,手中的兩顆桃核依舊在不緊不慢地相互碰撞著,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哢噠”聲。
他似乎早就料到陸琯會帶著什麼回來,連頭也沒抬,隻是從喉嚨裡淡淡地吐出一個字。
“【貨】”
陸琯將那本獸皮賬冊和先前得到的黑水令,輕輕放在了石桌上。
然後,他側過身,指了指身後緊緊攥著他衣角的小女孩。
“【張爺要的東西,都在這裏】”
陸琯的語氣很平靜,沒有邀功的諂媚,也沒有絲毫的退縮。
“【三名灰袍修士,已盡數伏誅。這是從他們身上找到的所有東西,以及一本記錄了他們交易細節的賬冊】”
他略微停頓了一下,補充道。
“【這女孩,便是李家磨坊被拐走的那個,我順手把她帶了回來】”
“哢噠”聲,停了。
獨眼張手中的桃核靜止不動。
他終於緩緩抬起頭,那隻獨眼帶著一絲審視的意味,掃過桌上的賬冊和鐵牌,最終,目光落在了那個瑟瑟發抖的小女孩身上。
小女孩被他看得渾身一顫,更加畏懼地躲到了陸琯身後。
“【你帶她回來做什麼?】”
獨眼張的語氣聽不出喜怒,但陸琯卻從那平淡中,察覺到了一絲危險的氣息。
這是一個麻煩,一個活生生的、會哭會鬧的麻煩。
“【張爺】”
陸琯不卑不亢地迎著他的目光。
“【這女孩是此次任務的‘活口’,她親眼見過那三個散修,甚至可能在某些場合,聽過或見過他們的‘上家’】”
他知道,獨眼張需要的是乾淨利落地清除麻煩,而不是留下任何可能引火燒身的隱患。
但陸琯要做的,就是讓這個“隱患”,變得有價值。
獨眼張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似笑非笑。
“【我明白了】”
“【你是想用這個女孩,從我這裏,換些什麼?】”
“【不敢】”
陸琯微微低頭。
“【在下隻是覺得,既然張爺能庇護我,想必也有能力處置好這個女孩的去向。畢竟,城主府正在嚴查販賣人口之事,若能將此女送交官府,對張爺在城主府那邊的聲望,也是有益無害】”
這番話,陸琯說得極為巧妙。
他沒有直接提要求,而是將女孩的價值與獨眼張的“名聲”捆綁在一起,同時不著痕跡地點出了“城主府”這尊大佛,施加了一層無形的壓力。
獨眼張沉默了片刻。
他那隻獨眼裏的玩味之色更濃了。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賬冊,隨意地翻了幾頁,目光在“黑水貨棧”那幾個字上停留了剎那。
“【你很聰明】”
他終於開口,聲音裏帶著幾分說不清是欣賞還是警惕的意味。
“【但這丫頭,於我而言,是個累贅】”
“【張爺】”
陸琯知道,真正的交易開始了。
“【女孩本身或許是個累贅,但她牽扯出的‘黑水貨棧’,對張爺而言,卻未必不是一個機會】”
陸琯的語速不快,確保每一個字都能清晰地落入對方耳中。
“【據那本賬冊記錄,黑水貨棧不僅販賣孩童,還涉足其他許多見不得光的買賣。城主府對此早已有所耳聞,隻是苦於沒有確鑿的證據和人證】”
“【若張爺能將這女孩,連同這本賬冊,一併交與城主府……】”
陸琯沒有再說下去,但其中的意思,已不言而喻。
獨眼張可以此為投名狀,向城主府賣一個天大的人情。
不僅能讓獨眼張在城主府麵前刷一波“好感”,更能借城主府這把最鋒利的刀,去徹底剷除“黑水貨棧”這個盤踞在城西的毒瘤。
一個不聽話的“下家”,或者說,一個潛在的競爭對手。
獨眼張眯起了眼睛。
他不是傻子,陸琯這番話裡的彎彎繞繞,他一清二楚。
這小子,是在教他做事。
但他不得不承認,這小子說得很有道理。
“【你想要什麼?】”
他直接問道,不再兜圈子。
陸琯深吸一口氣,他知道自己的籌碼隻有這些,要求不能太過分,但也不能太低。
“【張爺】”
陸琯沉聲道。
“【在下別無所求,隻求一個安穩。城外那名築基修士,隨時都可能不顧規矩闖入坊市。我需要一個能徹底擺脫他的方法,或者……一個能讓我安然離開燭日城的途徑】”
獨眼張忽然笑了,笑聲低沉,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嘲諷。
“【築基修士?】”
他輕蔑地哼了一聲。
“【你以為,我獨眼張會怕了那個藏頭露尾的鼠輩嗎?】”
陸琯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等待著他的下文。
片刻後,獨眼張收斂了笑容,獨眼中閃過一道懾人的精光。
“【好!】”
他一拍桌子,十分痛快。
“【這筆買賣,我做了!】”
“【這丫頭,我會讓人想辦法送去城主府。至於這賬冊和黑水令……】”
他拿起賬冊,在陸琯眼前晃了晃。
“【你做得很好】”
他將賬冊和黑水令隨手丟給一直垂手立於身後的阿四。
“【阿四,去把‘黑水貨棧’的底細再摸一遍。記住,不要打草驚蛇】”
“【是】”
阿四接過東西,依舊麵無表情,躬身一禮,悄無聲息地退入了陰影之中。
“【至於你想要的‘安穩’……】”
獨眼張再次看向陸琯,目光銳利。
“【城主府的衛隊,每天卯時都會有一隊人馬自東門出城,巡查城外百裡。我可以讓人為你打點,你到時便混入其中,離開燭日城】”
“【不過……】”
獨眼張話鋒一轉,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你這次離開,就永遠不要再回燭日城。從今往後,通運坊與你,再無半點瓜葛】”
陸琯心頭那塊一直懸著的巨石,終於落了地。
這已經是眼下最好的結果了。
不僅能暫時擺脫那名築基修士的追殺,還能安然離開這是非之地,更重要的是,他沒有被獨眼張這頭猛虎徹底攥在手中,而是達成了一筆交易,一筆了斷。
“【多謝張爺成全!】”
陸琯躬身一拜,這一次,是真心實意。
“【去吧】”
獨眼張揮了揮手,重新拿起那兩顆桃核,盤了起來。
“【好好準備一下。記住,卯時一過,你若還在城中,是生是死,可就與我無關了】”
陸琯再次行禮,然後牽著女孩的手,退出了石室。
女孩依舊緊緊抓著他的衣角,仰起頭,用那雙清澈但依舊帶著怯意的眼睛望著他。
陸琯低下頭,看著這雙眼睛,心中莫名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這個女孩,是他用來與虎謀皮的籌碼。
但同時,她也是他得以從這死局中掙脫出來的……引路人。
他不願再多想。
當務之急,是為明早的離開做好萬全準備。
這一夜,對燭日城的許多人來說,或許隻是一個尋常的夜晚。
但對陸琯而言,卻註定難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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