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道友，你的算計，當真深沉。潘某……佩服】”
潘玉和一字一句，如同磨盤碾過石子，緩慢而沉重，不斷敲擊在陸琯的心房之上。
他竟將陸琯的所作所為，猜了個**不離十！
靜。
艙室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空氣中瀰漫的魂材灰燼與幽香，在這一刻似乎都凝固了。
陸琯沒有說話。
他隻是麵無表情地看著對麵這位麵容清臒的醫修，那副因“神魂損耗”而帶來的虛弱模樣，不知何時已經收斂得一乾二淨。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深邃，宛如寒冬裡的古井，不起半點波瀾。
陸琯清楚，偽裝已然沒有任何意義。
而在潘玉和看不見的袖袍之下，陸琯的指尖，一滴晶藍色水珠已悄然凝聚。
水珠僅有米粒大小，卻散發著令空間都微微扭曲的恐怖氣息。
闕水真源。
隻要對方流露出半分敵意，陸琯有十足的把握，在潘玉和這位築基後期修士徹底反應過來之前，將其頭顱洞穿，泯滅七魄。
然而，潘玉和的臉上，除了最初的瞭然與感慨，更多的卻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甚至……帶著一絲懇求與希冀。
對方既然敢單刀直入地闖進來，將一切攤開，就絕非簡單的試探。
良久，陸琯才緩緩開口，聲音恢復了清朗，聽不出喜怒。
“【潘老眼力過人，在下佩服】”
他索性坦率地承認了。
在這樣的聰明人麵前，徒勞的辯解隻會讓自己落入下風，不如大方承認，反而能奪回一絲主動。
他的目光迎向潘玉和，話鋒一轉。
“【隻是不知，潘老點破此事，究竟意欲何為？是想去向楊管事告發我，討得一杯羹？還是說……想憑此要挾，從在下這裏，換取更多的好處？】”
潘玉和聞言，苦笑著搖了搖頭，神色變得無比鄭重。
“【陸道友誤會了。在下若有此意，此刻來的便不是我一人，而是楊管事和他手下最精銳的護衛隊了】”
他站起身，對著陸琯，整理了一下衣袍。
“【在下此來，不為要挾，亦不為分羹】”
潘玉和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實為求人】”
“【求我？】”
陸琯眉梢一挑，心中戒備卻絲毫不減。
“【不】”
潘玉和深深地看著他，眼神懇切到了極點，甚至帶著一絲敬畏。
“【是求……道友你身後的那個人】”
轟！
此言一出，不亞於一道驚雷在陸琯腦海中炸響。
他身後的人？
麹老！
他竟然連麹道淵的存在都猜到了？
這不可能！麹老乃是殘魂之體，寄於陰木葫蘆之中，連金丹修士都未能窺破，他一個築基後期的醫修，如何能夠察覺。
一瞬間，陸琯心中殺機暴漲。
但下一刻，他便強行將這股衝動死死壓下。
不對！
陸琯瞬間冷靜下來，腦中思緒電轉。
潘玉和的眼神，是敬畏，是懇求，而非發現了鬼物殘魂的驚懼與貪婪。
他所說的“身後之人”，恐怕並非指麹道淵本身。
而是……
陸琯立刻想通了其中關竅。
是了，如此品階高到不可思議的水行真源，出自一個看上去不過築基中期的散修之手，確實太過匪夷所思。
唯一的解釋，便是自己的背後，站著一位深不可測的“師長”或“高人”。
而自己，不過是那位高人派出來在外行走的弟子或僕從罷了。
這番推斷，相互印證，也最能解釋自己身上的一切異常。
想通此節，陸琯心中一定，原本緊繃的心神，悄然鬆懈下來。
這是一個絕佳的誤會。
一個……可以為自己提供巨大便利與保護的誤會。
見陸琯沉默不語，眼神變幻，潘玉和隻當他是在思量，以為自己猜中，神情愈發真切。
他不再猶豫，對著陸琯，鄭重其事地向後退了一步，而後深深躬身，行了一個近乎黔首的大禮。
“【在下潘玉和，百越‘妙手廬’當代行腳，此番唐突，實乃有一事相求，萬望陸道友代為引薦，求令師出手相救！】”
他的聲音帶著顫抖，充滿了無盡的期盼。
陸琯心中波瀾不驚，表麵上卻恰到好處地露出了一絲訝異，伸手去扶。
“【潘老這是何意？快快請起】”
潘玉和卻執意不起，沉聲道。
“【若道友不應，潘某便長拜於此。此事關乎一條性命，更關乎一個家族的興衰，由不得在下不如此】”
陸琯目光微閃，心中暗道一聲“來了”。
他沉默片刻，終於開口道。
“【潘老且先說說，是何人，患了何病，竟讓你如此這般】”
聽到這話，潘玉和才緩緩直起身來，臉上露出一抹喜色，知曉事情有了轉機。
他長嘆一口氣，神色頹然。
“【不瞞道友，在下此番前往天虞，非是為了遊歷，而是應我那位至交兄長的邀請，去為一位病人診治】”
“【這位病人，身份非同小可，乃是天虞赫赫有名的散修執牛耳，天泉山楚家的當代家主，楚鐵城】”
“天泉山楚家？”陸琯心中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他倒覺著有些熟絡。
當年在燭日城，似乎就曾聽聞過這個名號，隻是印象不深。
“【正是】”
潘玉和點了點頭。
“【楚家主乃是築基圓滿的頂尖修士，距離假丹之境，也不過一步之遙。為人豪邁，交友廣闊，在天虞南部一帶，聲名顯赫】”
“【可就是這樣一位人物，卻在近百年前，一次應訪外出時，受了賊人暗算，中了一種極其詭異的奇毒】”
“【奇毒？】”
陸琯來了興趣。
“【不錯】”
潘玉和的臉色變得凝重無比。
“【此毒非金石，非草木，更非瘴氣，似是一種……類似詛咒的活物。它盤踞在楚家主的丹田氣海之中，化作一道陰冷霜氣，日夜不停地蠶食他的靈力與生機】”
“【百年來，楚家主遍請名醫，耗費了無數天材地寶，都無法將其根除。那陰冷氣息極為頑固，任何陽剛之力、祛毒靈藥，一旦靠近，便會被其同化汙濁，反而壯大了它自身。楚家主隻能憑藉自己深厚的修為，苦苦壓製，苟延殘喘】”
“【時至今日，他已是油盡燈枯，一身驚天動地的修為，十不存一。每日大部分時間都需在寒冰玉床上沉睡，以減緩生機流逝，一旦那霜氣徹底爆發，便是他身死道消之日】”
潘玉和的語氣中充滿了惋惜與無力。
“【在下行醫一生，自問見過的疑難雜症不計其數，但對此毒，亦是束手無策。本想著此去不過是儘儘人事，可今日，在見識了道友的……令師的真源之後，潘某心中，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陸琯，激動地說道。
“【那‘腐骨靜塵香’的陰毒何其霸道，與楚家主所中之毒在某些特性上極為相似，可在令師的真源麵前，卻如春雪遇驕陽，頃刻消融！此等凈化萬物的神異之力，或許……或許正是那陰冷霜氣的唯一剋星！】”
“【所以，在下鬥膽，懇求道友，能請令師出手一次！隻要能救楚家主一命，莫說區區魂材，便是整個楚家，都將奉上難以想像的重酬！屆時，道友但有所需，楚家必定傾盡所有，為令師尋來！】”
說完，潘玉和再次對著陸琯，深深一揖。
艙室內，再度陷入了沉默。
陸琯的指尖在袖中輕輕摩挲，心中卻是在與陰木葫蘆中的麹道淵飛速交流。
此事有利有弊。
利，是楚家許諾的重酬。自己眼下最缺的，便是修復陰木葫蘆本源，以及繼續滋養麹老殘魂的高階天材地寶。若能藉此機會得手，無疑能省去無數苦功。
弊，則是風險。天泉山楚家，一聽便知是龐然大物，牽扯其中，是福是禍，殊難預料。更何況，那所謂的“奇毒”，聽上去便詭異萬分，連麹老這等古修，也無十足把握。
“【此毒聽來，確有幾分上古‘咒煞’的影子，非尋常手段能解。不過，你的闕水真源乃天地本源之一，確是此類陰邪之物的剋星。
再加上你修有《青玉賦》，生機綿長，兩者合一，驅除此物，能否根治不好說，但壓製、緩解，應是十拿九穩】”
麹道淵的聲音在陸琯心底響起，一如既往的平靜。
“【至於去與不去，你自己定奪。若事不可為，抽身便走，一個區區築基家族，攔不住你】”
麹道淵沒有說太多，中氣十足的語調便因魂材的稀缺再度沉寂下去。
他隻提供判斷，從不乾涉陸琯的選擇。
陸琯心中有了計較。
他抬起眼，看向依舊在躬身等待的潘玉和。
“【潘老請起吧】”
潘玉和聞言，身子一震，緩緩抬頭，眼中滿是緊張與期待。
陸琯沉吟片刻，緩緩說道。
“【此事，乾係重大，並非在下可以做主】”
潘玉和的臉色一黯。
“【不過……】”
陸琯話鋒一轉。
“【家師雲遊在外，素有慈悲心腸。潘老所言之事，在下可以代為轉達。至於家師是否願意出手，何時出手，便不是在下能夠決定的了】”
他沒有直接答應，而是將皮球踢給了那位虛無縹緲的“師尊”。
這既是保留了退路，也是在抬高價碼。
潘玉和是何等人物，立刻聽出了弦外之音，臉上頓時大喜過望。
隻要肯轉達，那便有希望！
“【多謝陸道友！多謝陸道友！】”
他連聲道謝。
“【酬勞之事，還請道友放心！在下可以做主，無論令師最終是否出手，隻要道友肯去天泉山一行，楚家便會先奉上一份厚禮，以作盤纏與辛苦之用！絕不會讓道友白跑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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