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室內,那道虛幻的灰色人影劇烈地顫動,神念波動散亂不堪,滿是驚駭。
兩個葫蘆。
一個是他祭煉了半生、熟悉到骨子裏的陰木葫蘆。
另一個,卻是傳說中早已失落的闕水葫蘆。
如今,這兩件天地奇物,竟被眼前這個看似年輕的築基修士盡數煉化,安然懸浮於此。
這顛覆了他數百年的認知。
陸琯沒有理會老者殘魂的失態。
“【晚輩機緣巧合,僥倖得之,又僥倖煉化了而已】”
那虛影晃動了許久,才漸漸平復下來,發出聲悠長的嘆息,其中蘊含著無盡的蕭索與頹然。
“【機緣……好一個機緣……】”
“【若是老夫當年……若是葯鼎派當年能有你這般神跡,又何至於落得宗毀人亡的下場……】”
老者的神念中,透出刻骨的悲涼。
陸琯聞言,眼簾微動。
“【貴派覆滅,當真隻是因為那枯血癥?】”
他問得直接,卻又像是不經意間的隨口一提。
老者殘魂一頓,似乎沒料到陸琯會問出這句話,更沒料到他竟知曉“枯血癥”這個早已被塵封的名字。
“【看來你這娃娃,必是深入過其中,知曉一二】”
事已至此,他似乎也覺得再無隱瞞的必要,神念波動中帶著幾分自嘲。
“【不錯,正是枯血癥。此症詭異,一旦染上,便如跗骨之蛆,不斷侵蝕修士精血與生機,任你修為通天,也難逃一死】”
“【當年門內血癥橫行,人心惶惶。老夫作為陰木葫蘆之主,身負宗門厚望,受幾位太上長老之令,以魂入葫,欲從這木屬本源至寶中,求得一線生機,尋到解救之道】”
說到此處,他虛幻的身影轉向陸琯。
“【結果,你也看到了。老夫失敗了,不僅沒能救宗門,反而自身被木葫反噬,神魂困於其中,最終落得這般下場】”
話鋒一轉,老者的“目光”重新落回陸琯身上,帶著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
“【你既已徹底煉化陰木葫,可知曉那‘木源青氣’?】”
陸琯沒有答話,抬起右手,心念微動。
身前的翠綠葫蘆輕輕一顫,葫口處,一縷精純無比的青氣噴薄而出,宛如一道碧綠的細小匹練。
這道青氣輕盈地落在他的掌心,迅速匯聚成一團拳頭大小、生機盎然的青色光球,光球內部,青氣不斷盤旋、匯聚,散發著磅礴浩瀚的生命氣息,將整間靜室都映照得綠意盎然。
那老者殘魂的虛影,驟然凝固了。
他能感覺到,陸琯對於這木源青氣的馭使,已然達到了個匪夷所思的純熟地步,甚至比當年的他,猶有過之。
“【好……好……】”
半晌,老者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虛影微微點頭,神念中帶著一絲複雜。
“【你可曾試過……將這青氣用於己身道體?】”
此言一出,陸琯掌心的青色光球微微一頓。
他目光微閃,坦然搖頭。
“【未曾有過】”
“【自得此葫,晚輩一直用其抽取靈植本源,以補自身,或是反哺他物,滋養壯大】”
他想起了後院那截仍在聚靈陣中溫養的雷擊木。
夥同闕水葫蘆的靈液,陰木葫的青氣確實展現出了化腐朽為神奇的造化之能。
但這還是他第一次聽聞,這股磅礴的生機,竟能直接作用於修士的肉身。
“【慎用為好】”
老者殘魂隻是吐出這四個字,便沒了下文,似乎不願多說。
陸琯也不追問,隻是話鋒一轉。
“【晚輩曾在貴派遺跡一處坐化長老的蒲團內,發現枚殘破手劄】”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彷彿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據手劄中那位長老提及,當年衍天殿殿主於真陽,曾與貴派結盟,聯手抗擊血癥】”
聽到“於真陽”三個字,老者的殘魂明顯波動了一下。
陸琯視若無睹,繼續說道。
“【於殿主提出了一個匪夷所思的方案……以毒攻毒,以血換血。其中,似乎還與赤陽子前輩煉製的那枚血煞涅盤丹,有莫大幹係】”
“【隻是……】”
陸琯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那玉簡的口吻,似乎在暗指,衍天殿此舉是為做局,甚至不惜讓門下部分弟子也患上血癥。而且,晚輩在貴派的一些堂口遺跡內,看到過不少兩方服飾的弟子骸骨混雜一處,似有爭鬥擊殺後被草草清理的痕跡】”
陸琯將他在葯鼎派遺跡中的所見所聞,平靜地敘述出來。
這些話,如同一道道驚雷,在老者的魂體中炸響。
“【這……這不可能!】”
一道尖銳而暴怒的神念,猛地炸開。
老者的殘魂劇烈扭曲,彷彿要當場潰散一般。
“【胡言亂語!於真陽乃是何等人物!他與我派掌門情同手足,義薄雲天,怎會做出此等卑劣齷齪之事!絕無可能!】”
他的神念中充滿了驚怒與不敢置信。
陸琯看著他,一言不發。
他不需要去辯駁,他隻是將自己看到的“事實”擺了出來。
至於這事實的真假,自有當事人去分辨。
許久,老者殘魂的狂亂波動才漸漸平息,但那虛幻的人影,卻比之前黯淡了許多,彷彿被抽走了核心的支撐。
“【一切……都已故去了……】”
他發出一聲長嘆,神念中充滿了無盡的疲憊與茫然。
“【宗門間的齷齪,萬載以降,誰又能真正說得清楚……老夫不過一縷殘魂,執著於此,又有何意……】”
他想起了當年宗門內種種無法解釋的怪事,想起了於真陽那看似真誠卻又帶著一絲疏離的眼神,想起了衍天殿弟子在葯鼎派內那過於自由的出入許可權……
一幕幕被忽略的細節,此刻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難道……難道這一切,真的都隻是一個騙局?
他似乎在一瞬間蒼老了無數歲,連帶著那股不甘與怨氣,都消散了大半。
感慨過後,他再次看向陸琯,那虛影中的目光,已然沒有了之前的審視與驚疑,隻剩下一種認命般的平靜。
“【說吧】”
“【你費盡心機,將老夫逼出,又告知這些,所求為何?】”
“【要如何,才肯放老夫離去?入那輪迴之道?】”
良久。
“【傳承】”
“【很簡單,陰木葫蘆的傳承】”
陸琯直言不諱。
自打闕水葫蘆本源補齊之後,陸琯便被其傳入湖中世界,覲見玄武,獲龜蛇印記,得闕水真源馭使之法。
那麼陰木葫蘆呢?他的本源也已補齊,他的傳承在哪?身為上一任木葫的執掌者,他不可不知。
“【嗬嗬……嗬嗬嗬……陰木葫蘆的傳承……】”
“【小輩,你當真是好算計】”
老者殘魂的虛影不再扭曲,反而重新凝聚,儘管黯淡,卻透著股老狐狸般的狡黠。
“【不錯,陰木葫蘆的傳承,的確在老夫這縷殘魂之中。這陰木葫蘆,乃是我葯鼎派祖師困於夢境,悟道所得。
其真正的馭使與溫養之法,向來隻有歷代執掌者口口相傳,從無文字記載,此乃我葯鼎派一脈單傳的秘法,與魂魄相融,不可剝離】”
他坦然承認,老者虛幻的身影挺直了幾分,似乎找回了些許當年身為金丹修士的威嚴。
“【你若現在便動手,以那闕水真源將老夫徹底煉化,固然能叫老夫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但老夫可以保證,在我這縷殘魂徹底消散的瞬間,這樁傳承也會隨之煙消雲散,徹底斷絕。屆時,你手中的陰木葫蘆,便隻是一件徒有磅礴生機,卻無甚神妙的死物罷了,且再無寸進之機】”
話音落下,他便不再言語,虛幻的身影靜靜懸浮著,似乎篤定陸琯不敢賭。
陸琯眼簾低垂,他既沒有開口反駁,也沒有立刻動手威逼,隻是伸出根手指,對著身前那枚晶瑩剔透的闕水葫蘆,輕輕一點。
葫蘆表麵,七個葵水大陣梵文星點驟然亮起一瞬,一縷湛藍水汽繚繞而出,在他的指尖盤旋。
水汽散發出的氣息,讓老者的虛影本能地向後縮了縮。
威脅,無聲卻致命。
老者殘魂的虛影晃了晃,心中暗罵一聲小滑頭。
他知道,一味的強硬隻會招致毀滅。眼前這個年輕人心性之沉穩,手段之狠辣,遠超他見過的任何同輩修士。
沉默對峙了數息,終究是寄人籬下的老者先沉不住氣。
“【罷了,你我做個交易如何?】”
他沙啞的神念再次響起,這次帶上了幾分商量的意味。
“【老夫可以心甘情願,將這陰木葫蘆的完整傳承奉上,讓你真正執掌此寶】”
“【但作為交換,你需要替老夫完成三件事】”
陸琯默然,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第一件】”
老者神念一肅。
“【待你方便之時,需重回我葯鼎派遺址,尋到主峰的宗門大殿。在‘藥王頂’的祖師殿前,代老夫……向宗門牌位,叩首九次】”
說到此處,他的神念波動中,帶上了一絲不可言喻的悲慼與愧疚。
“【老夫……想再回去看看】”
陸琯聞言,心中念頭急轉。
此事看似簡單,但葯鼎派遺址詭異,是否還藏有其他未知的兇險,尚未可知。不過,僅僅是去一趟,風險尚在可控範圍。
他沒有表態,依舊沉默。
老者見狀,繼續說道,聲音變得柔和了些許。
“【第二件,替老夫去一個地方,尋一件東西,那是我道侶的信物,一枚‘鳴鳳玉佩’。當年宗門大亂,我讓她先行離開,玉佩卻遺落在了她的洞府。那洞府設有特殊禁製,應能儲存至今。你隻需找到它,交予我便可】”
“【那地方名為‘爭渡坡’,在極西之地與天虞州的交界,也算一處小有名氣的險地】”
提及道侶,他神念中的蕭索之意更濃,連虛影都黯淡了幾分。
爭渡坡?
陸琯對此地無甚印象,想來要麼極為偏僻,要麼便是尋常修士不會輕易踏足的兇險之地。
“【至於第三件……】”
老者頓了頓,虛幻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靜室的牆壁,望向了無窮遙遠之處。
“【此事不急。待你將來修為有成,至少……至少結成金丹之後,需替老夫去一趟‘無涯海’的盡頭,將一樣東西,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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