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偶然發現了那藍色水葫的妙用,陸琯的日子便規律起來。
每月月中,月華最盛的幾夜,他便將葫蘆灌滿清冽山泉,置於窗前。
一夜吐納,清水自化瓊漿。
開啟葫蓋,那股精純而磅礴的靈氣撲麵而來,足以令任何鍊氣修士心神搖曳。
陸琯卻早已習以為常。
他隻是湊到葫口,輕輕抿上一小口,感受著那股暖流順著喉嚨滑入腹中,再迅速化開,滋養著周身百骸。
隨即,再灌下幾口苦澀的苣麻水。
一溫一寒,兩種藥力在體內交織,如同一雙無形的大手,將他那些斷裂、枯萎的經脈緩緩梳理、接續。
如此往複,半年光景一晃而過。
這一日,陸琯正在打坐,體內靈力運轉到一個關口,隻聽得丹田處傳來聲幾不可聞的輕鳴。
瓶頸,破了。
鍊氣十層。
他緩緩睜開眼,眸中一片平靜,並無多少喜色。
有了靈液的輔助加持,這本就是水到渠成之事。
他內視己身,原本傷痕纍纍的經脈網路,如今已是煥然一新,雖在舊傷處仍有些許晦暗,但靈氣流轉已大致通順。丹田也比之前拓寬了一小圈,這意味著他能容納的靈氣更多,鬥法時的續航之力也更強。
又過了兩月,到了六月初,他背上那道猙獰的傷疤所帶來的最後一點滯澀感也徹底消失。
經脈損傷,至此算是初步痊癒,後續隻需悉心溫養,便再無大礙。
八月中旬,從宗門傳來的訊息看,肆虐天虞數月之久的魔修主力終於開始撤退,這場波及甚廣的正邪之爭,在付出了慘重代價後,又一次落下了帷幕。
八月末,緊閉了近一年的山門,終於解除了封山令。
後山茅屋,一切如舊。
屋後的那片山壁,卻已是麵目全非。
石壁之上,遍佈著大大小小的孔洞,密密麻麻,深淺不一。
山壁下方,陸琯並指而立,神情專註。
五枚晶瑩剔透的水彈懸浮於他身前,隨著他心念微動,急速旋轉起來。
現在的他,對靈力的控製愈發嫻熟。
從最初勉強控製三枚水彈,到如今的五枚齊發,收放自如。
“【去】”
他口中輕吐一字。
五枚水彈瞬間破空,發出尖銳的呼嘯聲,精準地擊打在石壁的同一處。
“噗!噗!噗!噗!噗!”
一連串沉悶的入石聲響起,石屑紛飛開來。
待煙塵散去,一個比先前所有孔洞都要深上數寸的新洞,赫然出現在石壁上。
陸琯臉上這才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
實力恢復,甚至猶有勝之,囊中卻早已空空如也。
為了煉製葫蘆,他不僅耗盡了積蓄,還欠下七千靈石的債務。
是時候去掙些靈石了。
興奮之餘,陸琯收拾一番,徑直來到了執事堂。
他沒有去往常釋出宗門任務的地方,而是腳步一轉,下到了稽法隊的專屬區域。
這裏懸掛著一份份榜單,上麵記錄的,都是些被天虞道盟通緝的惡人。
換做以前,陸琯對此地是避之不及的。
榜上之人,個個都是心狠手辣之輩,賞金雖高,卻是有錢賺沒命花的勾當。
但如今,此一時彼一時。
正邪大戰剛剛結束,凡俗間的秩序崩壞已久,各類剪徑的山匪、流竄的魔修、作惡的邪道修士多如牛毛,正是渾水摸魚的好時機。
他的目光在榜單上緩緩掃過。
“【韓忠,鍊氣七層,玉寧山匪首,燒殺搶掠,惡貫滿盈……受賞靈石兩千一百六十】”
“【歷仲清,鍊氣九層,餘家滅門慘案罪魁禍首,手段殘忍……受賞靈石八千七百五十】”
“【馬玟,鍊氣九層,鬼剎宗外圍魔修,參與萬崇山之戰,身負多條同門性命……受賞靈石七千八百】”
陸琯默不作聲地將這三人的資訊拓印下來,轉身離去。
出了山門,他辨明方向,身形化作一道淡淡的虛影,一路向北遠遁而去。
靈力消耗過半,便停下尋一隱蔽處,喝上一口葫蘆裡的靈液,稍作恢復,隨即再次上路。
僅僅用了一上午的功夫,連綿起伏的玉寧山脈便已出現在眼前。
看著這宏偉險峻的山勢,他不禁微微皺眉。
山中密林遍佈,瘴氣叢生,神識在此地受到極大壓製,探查範圍實屬有限。
想要在偌大的山脈中尋個刻意隱藏的山寨,無異於大海撈針。
陸琯沒有急躁,他收斂氣息,如一個凡俗獵戶般,沿著一條被踩出的小徑,不緊不慢地向山上走去。
行至半山腰,前方的林中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說話聲。
陸琯心頭一動,臉上瞬間換作一副淒苦之色,腳步也變得踉蹌起來。
很快,一夥手持兵刃的漢子從林中鑽出,將他團團圍住。
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的頭目,肩上扛著一柄寒光閃閃的大刀,頗為威風。
“【站住!這位兄弟,你哪兒的?來我們玉寧山上做甚?】”
那頭目厲聲喝道。
“【唉,幾位好漢,別動手,自己人……】”
陸琯一臉悲苦,聲音繫著哭腔。
“【山下的日子實在是不好過了,苛捐雜稅,兵荒馬亂的,實在活不下去,不得已,想上山投奔親戚,混口飯吃……我與你們韓忠當家的,乃是故交啊!】”
說著,他硬是從眼角擠出幾滴渾濁的淚水,那副落魄可憐的模樣,簡直聞者傷心,見者落淚。
那頭目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見他衣衫襤褸,修為也平平無奇,不似作偽,臉上的兇橫之色稍緩。
“【哦?你認得我們大當家?】”
“【認得,認得,當年還同桌喝過酒哩!】”
陸琯忙點頭。
“【得,既然是大當家的舊識,那也算半個自己人】”
那頭目大手一揮。
“【正好我們這趟巡山也差不多了,你且隨我們走,晚些帶你上山寨見大當家】”
陸琯千恩萬謝,跟在了隊伍的末尾。
一路上,山路愈發崎嶇難行,幾處關隘更是設有暗哨。
陸琯跟在那頭目身後,默不作聲,卻將沿途的地形、哨卡位置,一一記在心裏。
約摸一刻鐘後,一行人終於抵達了山頂的一處隱蔽凹地。
一座用巨木和山石搭建的山寨,恍惚間出現在眼前。
山寨規模不大,但地勢險要,易守難攻,寨牆之上,還有不少嘍囉來回巡視,戒備森嚴。
陸琯心中暗自慶幸,若非用計混入這巡山隊伍,憑自己一人,怕是尋個十天半月也未必能找到此地。
經過寨門口一番不算嚴格的搜身,他被放了進去。
一個管事模樣的中年人聽聞他是大當家的舊識,立時換上了副殷勤的笑臉,將他領進大堂奉茶,好生招待。
陸官也不客氣,端起粗瓷茶碗便喝,一邊與那管事閑聊,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大堂內的佈局和人員。
不多時,一個傳話的小廝匆匆跑了進來。
“【這位客人,我們老大在後院想見你】”
“【有勞帶路】”
陸琯放下茶碗,站起身。
後院,一棵老槐樹下。
韓忠獨自一人靜坐在石桌旁,那柄標誌性的鬼頭大刀就橫放在桌上。
他閉著雙眼,神色平靜,彷彿在假寐。
隨著陸琯的一隻腳踏入後院,韓忠那緊閉的雙眼猛然睜開,兩道凶光一閃即過。
他沒有看清陸琯的麵容,卻從對方身上,嗅到了股同類的氣息,那是獨屬獵手的標誌。
“【看來,我的大限到了】”
韓忠的聲音有些釋然,神色表現得異常平靜,他甚至還自嘲地笑了笑。
“【佔山為王,為禍一方多年,韓老大難道就不曾聽聞因果之論?】”陸琯緩步上前,淡淡反問。
“【因果?哈哈哈哈!】”
韓忠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霎時站起,一把抄起桌上的大刀。
“【小兄弟,我雖然也算半個修道之人,但我從來不信什麼狗屁天道因果!我隻道,我命由我不由天!】”
話音未落,他腳下發力,身形暴起,快步沖至陸琯身前,雙手持刀,一記力劈,當頭斬下!
刀刃裹挾著惡風,勢大力沉。
陸琯神色不變,隻是隨意地揮了揮手。
一襲淡藍色的水幕憑空出現,橫在他身前。
“鐺!”
刀鋒與水幕相撞。
韓忠隻覺一股巨大的反震之力從刀柄傳來,震得他虎口發麻,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向後接連退了好幾步。
就是現在!
趁此空隙,陸琯心念電轉,指尖數枚水彈順勢凝結而出,一股腦地甩向韓忠。
韓忠瞳孔驟縮,臉上滿是驚愕。
他來不及多想,慌忙將大刀橫架於胸前,試圖抵擋。
“騰!騰!騰……”
一連串密集的悶響聲傳來。
韓忠身體劇震,他癡癡地低頭看去,隻見厚實的刀身上出現了數個深深的凹陷,更有四枚水彈竟直接洞穿了刀身!
他張了張嘴,未曾言語,卻隻是噴出一大口混雜著內臟碎片的鮮血。
“撲通”一聲,韓忠高大的身軀重重倒地,生機斷絕。
陸琯上前一步,蹲下檢視。
隻見韓忠的胸腹處,赫然多了三個血洞,體內臟器早已被狂暴的靈力攪得稀爛。
他摘下韓忠腰間的儲物袋,又從其手上斬下一截斷指作為信物。
過後,陸琯從儲物袋中摸出張空白的符紙和一記筆墨,在上麵龍飛鳳舞地寫下幾個大字,隨手丟在韓忠的屍體旁。
做完這一切,他纔不緊不慢地起身,離開了後院。
行至大堂,正巧撞見先前那個前來傳話的小廝。
“【快!快去後院!你們大當家的不行了!】”陸琯不等對方開口,便一臉驚慌地搶先說道。
那小廝聞言大驚失色,也不及細問,拔腿就往後院狂奔。
陸琯身形一晃,出了大堂,徑直跑向寨門。
“【當家的不行了!快!召你們進去議事,快去!去晚了就沒名分了!】”
陸琯對著守門的幾個山匪頭目急切地喊道,臉上滿是“我為你們著想”的焦急神情。
那夥人本就心懷鬼胎,一聽這話,以為是分贓的好時機,哪裏還顧得上守門,一個個雙眼放光,興沖沖地就往大堂方向湧去。
見看守寨門的人隻剩下零星兩三個小嘍囉。
他抬手隨意一揮,水彈無聲飛出,將那幾人送上了西天。
事了拂衣去。
陸琯出了山寨,按照記憶中的路線,頭也不回地一路往山下遁去。
片刻之後,山寨後院。
“【殺人者,單清是也!】”
山寨的二當家撿起地上的紙條,一字一句地唸了出來,聲音都在顫抖。
他看著韓忠的屍體,又看了看紙條上那囂張的字跡,氣得目眥欲裂。
“【單清!我與你勢不兩立!】”
一聲悲憤的怒吼,響徹了整個玉寧山。
據說這夥山匪後來還到處託人打聽,當得知單清此人是太虛門內門弟子時,個個提溜著腦袋,偃旗息鼓。
當然了,那是後話。
……
往後半月,三十裡外的餘家莊。
陸琯在處破敗的院落裡,乾等了一旬。
他幾乎走遍了全莊四野,動用了一切可以探查的手段,卻始終不見那滅門案罪魁歷仲清的蹤跡。
此人似乎已是遠遁。
無奈,陸琯隻好作罷,將這個目標暫時擱置。
他轉而向西,行了六十餘裡,來到了萬崇山山坳。
此地是當初正魔大戰的前線之一,如今雖已停戰,但仍有不少太虛門弟子在此清掃戰場,處理後續事宜。
陸琯剛進入山坳範圍,很快就遇上了個熟人。
“【陸師兄?你怎麼來這兒了?】”
一名年輕弟子看到他,有些驚訝地打招呼,正是當初在山門處見過的周文。
“【周師弟】”
陸琯點點頭,笑道。
“【接了個稽法隊的活兒,過來看看能不能守株待兔,碰碰運氣】”
周文聞言,露出瞭然之色。
“【陸師兄,這片區域的魔修基本都已經被肅清,零星幾個漏網之魚也早就跑沒影了】”
周文想了想,提醒道。
“【不過,我倒是可以帶你去前麵的岐方穀看看,那裏關押著這次大戰俘虜的魔修,興許你要找的人就在其中】”
“【哦?如此甚好,那就有勞周師弟了】”
陸琯眼睛一亮。
“【哪裏的話,師兄客氣了】”
半刻鐘後,在周文的帶領下,陸琯來到了萬崇山一處極為隱秘的山穀。
剛一到穀口,陸琯便不由得倒吸口涼氣。
“【這麼多!?】”
隻見偌大的穀內,黑壓壓地跪坐著上千名修士,個個氣息萎靡,衣衫破爛,正是被俘的魔修。
“【這還算少的,前陣子最多的時候,這裏關了不下三千人】”
周文嘆了口氣,似乎已經見怪不怪。
他領著陸琯來到穀口一處由執事堂弟子看守的崗哨,遞上自己的身份玉牌。
“【這麼多魔修,堂裡應付得過來嗎?】”
陸琯看著穀內那些眼神凶戾的魔修,不無擔心地問道。
“【師兄放心,不是什麼大事】”
周文坦言。
“【他們的丹田氣海都被執事堂特製的秘術給封住了,別說動用靈力,就是站起來都費勁,想解開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查驗過身份,二人走進了穀內。
“【師兄要找的人姓甚名誰?隸屬哪個宗門?】”
“【馬玟,鬼剎宗的】”
周文點點頭,對著不遠處一名正在登記造冊的執法隊弟子喊了幾句。
片刻之後,一個麵部滿是乾涸血汙、眼神卻依舊桀驁不馴的男子,被兩名弟子架到了穀內的一片空地上。
“【你叫馬玟?】”
周文上前,冷冷問道。
那男子把頭一扭,不屑地“哼”了一聲,很是硬氣。
周文見此,也不多言,抬手便是一掌隔空打出。
一道強勁的掌風結結實實地落在馬玟身上。
馬玟慘叫一聲,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哀嚎不已,再沒了先前的氣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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