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城下城區的貧民窟,就像是這顆巨大星球表麵長出的一塊醜陋瘡疤。
層層疊疊的鐵皮窩棚,猶如違章搭建的蟻巢。發臭的黑水在狹窄的過道裡,匯聚成河。
陸燃踩著冇過腳踝的泥水,步履看似與往日一樣沉重、蹣跚。
但隱藏在厚重防護服下的肌肉,卻猶如上緊了發條的機括,隨時可以爆發出恐怖的力量。
鏈氣一層。
這看似微不足道的境界,卻讓他的五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能聽清十米外窩棚裡病重者的微弱喘息,能看清雨幕中一隻變異飛蟲翅膀上的紋路,甚至能聞到空氣中混雜在酸雨裡的、極其微弱的血腥味。
但此刻,這些新奇的體驗全都被一種令人髮指的飢餓感所掩蓋。
「咕嚕……咕嚕……」
腹中的轟鳴聲簡直像是在擂鼓。
凡人修仙,本就是掠奪天地造化以補足己身。
而陸燃體內的靈力太過純粹,純粹到他的凡胎**根本無法承受這種生命層次躍升所帶來的恐怖消耗。
他的每一個細胞都在瘋狂地吶喊,渴望吞噬高強度的能量。如果不儘快進食,他甚至懷疑自己會被這股純淨的靈力反向吸乾,化作一具乾屍。
「得先回一趟窩棚。」
陸燃強忍著胃部彷彿被一把生鏽鐵鋸來回拉扯的劇痛,加快了腳步。
轉過拐角,陸燃那狹小破敗的窩棚出現在視野中。
門前,正蹲著一個佝僂的身影。
那是一個乾瘦的小老頭。
他身上穿著一套東拚西湊的外骨骼機甲,表麵鏽跡斑斑。
老頭的左眼是一顆粗糙的機械義眼,右眼則佈滿了渾濁的紅血絲。
「老狗。」陸燃停下腳步,防毒麵具下傳出沙啞且冷漠的聲音。
被稱為老狗的男人渾身一顫,連忙站起身。
老狗是一個斂骨人小隊的隊長,也是陸燃在這片下城區裡,勉強算得上「熟人」的存在。
三年前,剛穿越過來快要餓死的陸燃,就是因為老狗隨手施捨的一碗餿水,才吊住了一口氣,最後乾上了斂骨人這個行當。
「陸燃……你回來了。」老狗搓著滿是老繭和機油的手,那隻僅存的肉眼裡透著一股令人心酸的卑微與焦急,「那個……今晚的活兒,結錢了嗎?」
陸燃冇有說話,隻是隔著護目鏡靜靜地看著他。
老狗被看得有些發毛,但還是硬著頭皮,撲通一聲跪在了泥水裡,聲音帶著哀求道。
「陸燃,我知道規矩,錢不能亂借。但我家囡囡……她快不行了。她身上的黑斑已經長到了脖子,再不買一管『淨化液』壓製汙染,她就要畸變了!你借我三枚下品碎靈石,就三枚!我下半輩子給你當牛做馬……」
老狗的頭磕在泥水裡,混雜著黑雨的臟水濺了他一臉,但他毫不在乎。
在這個世界,底層人的尊嚴,甚至不如上城區貴族老爺們養的一條靈犬。
陸燃依然沉默。
他的手伸進了防護服的口袋,那裡放著他剛剛從死人身上摸出來的兩塊下品靈石。隻要拿出一塊,就能輕易解了老狗的燃眉之急。
但陸燃的手,最終避開了靈石,摸出了一塊硬邦邦、黑乎乎的東西。
「啪。」
半塊混合著木屑和劣質營養粉的黑麵包,被丟在了老狗麵前的泥水裡。
「我冇錢。」陸燃的聲音冇有一絲波瀾,冷得像冰,「隻有這個,愛要不要。」
在這片廢土上,仁慈是死神的催命符。
今天他露了財借出靈石,明天晚上就會有無數雙貪婪的眼睛盯上他的窩棚,趁他睡著時割斷他的喉嚨。
更何況,這靈石是從齊家護衛的屍體上摸來的,一旦流通出去,立刻就會引來殺身之禍。
老狗看著地上的黑麵包,眼中的光芒瞬間黯淡了下去。
但他還是顫抖著手,將那半塊沾了泥水的黑麵包撿了起來,小心翼翼地塞進懷裡。
「謝謝……謝謝……」老狗麻木地道著謝,撐著生鏽的外骨骼,艱難地站起身準備離開。
就在兩人擦肩而過的時候,陸燃的腳步微微一頓,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極其冷淡地說了一句:
「最近這幾天,哪怕是餓死,也別接上城區派下來的活。尤其是城東區那邊的單子。」
老狗渾身一震,猛地轉過頭,那隻機械義眼裡閃過一抹驚愕,但陸燃已經推開木門,走進了漆黑的窩棚裡。
「砰。」門被關上。
老狗站在原地,在雨中愣了許久,最終咬了咬牙,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巷子的儘頭。
……
窩棚內,冇有點燈。
陸燃熟練地摸黑掀開床板下的一塊暗磚,將盛放著齊家令牌和汙染靈石的鉛盒深深地埋進了泥土裡。
做完這一切,那股恐怖的飢餓感再次如同海嘯般襲來。
陸燃隻覺得眼前一陣發黑,雙腿一軟,險些栽倒在地。
他知道,自己撐不了太久了。
他冇有脫下沉重的防護服,隻是從床底的另一個鐵罐裡,倒出了一把零零碎碎的銅幣和幾張皺巴巴的廢土糧票。
這是他過去半年裡,從死人牙縫裡摳出來的全部家當。
陸燃再次推開門,融入了無邊的黑雨中。
目標,下城區黑市。
淵海黑市,與其說是一個市場,不如說是一個巨大的、散發著惡臭的下水道聚落。
它隱藏在浮空城廢棄的排汙管道下方,常年不見天日,隻有一排排幽綠色的螢光石提供著微弱的光源。
這裡是殺人犯、走私販、畸變逃亡者以及各種三教九流的匯聚之地。
陸燃像一個幽靈般穿梭在擁擠的人潮中。
空氣中瀰漫著廉價劣質香精、變異烤肉和濃烈血腥混合的味道。
道路兩旁,擺滿了一個個簡陋的地攤。
有攤主裸露著長滿暗紅色鱗片的手臂,正在叫賣著從荒野裡打來的畸變獸肉;
有披著黑袍的散修,警惕地展示著幾張畫得歪歪扭扭的符籙;
甚至還有人將割下來的、尚未完全畸變的多餘肢體浸泡在福馬林裡出售,據說那東西對某些修煉邪功的修士是大補。
陸燃對這些視若無睹,他那藏在麵具後的眼睛,始終保持著一種極端的冷靜與警惕。
憑藉著鏈氣一層帶來的敏銳嗅覺,他繞過了幾個賣假藥的攤位,徑直來到了黑市儘頭的一家由廢棄鐵皮貨櫃改造的商鋪前。
商鋪的老闆是一個胖得出奇的女人,她整個人猶如一攤爛肉般癱在椅子上。
「買什麼?」胖女人眼皮都冇抬。
「高能營養膏。最高純度,不帶輻射的那種。」陸燃壓低嗓音,將一把銅幣和糧票拍在滿是油汙的櫃檯上。
胖女人的綠豆眼猛地睜開,有些詫異地掃了陸燃一眼。
高能營養膏,那是上城區軍隊的戰備物資。普通人吃一口,足以三天不用進食,但在黑市的售價極其昂貴,這一小把銅幣,幾乎是一個底層凡人半年的口糧錢。
「就這點錢,隻能買三支。而且是快過期的。」胖女人冷笑一聲,從櫃檯下摸出三個帶著銀色錫箔包裝的條狀物,扔了過去。
陸燃冇有廢話,一把抓起那三支營養膏。他知道自己被宰了,但在黑市講價,隻會暴露自己的虛弱和底線。
他冇有轉身離開,而是直接退到商鋪角落的陰影裡,撕開其中一支營養膏的包裝,推開防毒麵具的一角,將那呈現出淡藍色的黏稠膏體,狠狠地擠進了嘴裡。
一股極其刺鼻的工業合成味道瞬間充滿口腔,帶著強烈的辛辣感。
但當這股膏體滑入胃部的瞬間。
「轟!」
陸燃體內的那一縷純淨靈力,就像是餓極了的狼群聞到了血腥味,瞬間撲了上去。
不到三個呼吸的時間。那足以支撐一個強壯成年人三天高強度勞作的能量,被瞬間壓榨得一乾二淨,徹底融入了陸燃的四肢百骸。
不夠!遠遠不夠!
陸燃的雙眼泛起駭人的紅血絲,他毫不猶豫地撕開第二支、第三支,全部吞了下去。
當最後一滴營養膏被榨乾,那種幾欲瘋狂的飢餓感,終於勉強被壓製下去了一半。胃部的絞痛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充實感和爆發力。
他能感覺到,自己體內的靈力氣旋,不僅徹底穩固,甚至還隱隱有了一絲壯大的跡象。
「呼……」
陸燃輕輕吐出一口濁氣,將空掉的包裝袋捏成一團塞進口袋。他拉好麵具,重新走入雨幕。
然而,就在他踏出黑市貨櫃區域,準備返回貧民窟的那一瞬間。
鏈氣一層那敏銳的感知,突然讓他後頸的汗毛根根倒豎
有人在跟蹤他。
而且,不止一個。
「三個,步伐輕浮,呼吸急促。不是修仙者,但絕對是見過血的老手。身上帶著劣質鐵器摩擦的聲音……」
陸燃在腦海中瞬間勾勒出身後跟蹤者的特徵。
在這片街區,擁有這種行動模式的,隻有一群人——黑蛇幫。
這群盤踞在下城區的地痞流氓,專門靠敲詐勒索和殺人越貨為生。
一個孤身一人、穿著破爛、卻能拿出大把現金的斂骨人。
在他們眼裡,這就是一隻待宰的肥羊。
「既然被盯上了……」
防毒麵具下,陸燃的嘴角扯出了一抹極其冰冷、殘忍的弧度。
遇到危險,底層人的第一反應往往是逃跑,跑向人多的地方。
但陸燃冇有。
他腳步一轉,徑直走入了一條更加狹窄、漆黑、兩旁堆滿了廢棄貨櫃的死巷子裡。
那裡的黑暗,連頭頂微弱的螢光石都無法照亮。
身後的腳步宣告顯頓了一下,似乎也冇想到獵物會主動走進死衚衕。
但緊接著,那腳步聲變得急促起來,充滿了貪婪與急不可耐。
「沙沙……沙沙……」
三道模糊的黑影,握著生鏽的砍刀和帶有血槽的鐵管,一頭紮進了那條冇有光線的雨巷。
獵物,走進了陷阱。
隻是,在這片吃人的廢土上,到底誰纔是真正的獵手,誰……又是真正的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