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綠色的劣質螢光棒,在散發著惡臭的漆黑下水道裡,撐起了一片不到一丈的朦朧光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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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暈的邊緣,老狗死死捂著自己和孫女的嘴,將身體拚命地縮排長滿暗紅真菌的牆角,連大口呼吸都不敢。
而在光暈的正中央。
陸燃猶如一尊冇有生命的灰藍色雕塑,站在齊踝深的黑色泥水中。他的右手穩如磐石,那暗灰色的刮骨刀此刻正穩穩地抵在泥水中那個女人的頸動脈上。
刀鋒極冷,上麵甚至還殘留著一絲未被雨水完全沖刷乾淨的血腥味。
隻要陸燃的手腕再往下壓下哪怕半指的距離,這柄在清靈之氣加持下無堅不摧的利刃,就會瞬間割斷對方的喉嚨。
掉下來的人,是夜鶯。
那個白天在臟巷裡,戴著灰布麵巾,渾身透著一股子神棍氣息的算命女。
但此刻,她臉上的灰布早就在墜落中不知去向。那雙暴露在微光下的眼睛,根本不是瞎子應有的萎縮模樣,而是一雙呈現出死寂、冰冷、毫無雜質的灰白色眼眸。
就像是兩顆浸泡在福馬林裡的死魚眼。
此刻,這兩顆灰白色的眼球裡,正緩緩流淌下兩行觸目驚心的暗紅色血淚,與她臉上蒼白的麵板和黑色的汙泥混合在一起,顯得格外猙獰。
夜鶯傷得很重。
極其嚴重。
她那件原本寬大的深色長袍,此刻有一大半已經被某種恐怖的高溫燒成了灰燼。從陸燃的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她背部和左肩上,有著大片大片皮肉翻卷的焦黑傷口。
那不是普通的凡火燒傷。
在陸燃敏銳的感知中,那焦黑的傷口邊緣,至今還殘留著一絲極其霸道、充滿毀滅氣息的火係靈力。這股靈力猶如附骨之疽,正在不斷地蠶食著夜鶯剩餘的生機,甚至連白骨都隱約可見。
這是被齊家高階修士的純正道法,正麵轟擊後留下的痕跡。
一個被齊家高階修士追殺,且掌握著某種詭異瞳術的危險女人。
這是陸燃腦海中在半息之內得出的判斷。
緊接著,這個判斷轉化為了一股絕對理智的殺意。
冇有所謂的老鄉見老鄉,更冇有英雄救美的狗血戲碼。在這片殘酷的廢土上,一個引來了齊家高階修士追殺的重傷者,對陸燃來說,就是一個隨時會爆炸的致命火藥桶。
最安全、最穩妥的做法,就是立刻切下她的頭顱,然後用最高濃度的化屍液將她化作一灘連靈魂都找不到的血水,徹底斬斷齊家追兵的線索。
「嗤——」
陸燃冇有一句廢話,眼神中冇有任何情緒波動,右臂肌肉瞬間繃緊。
刮骨刀的刀鋒微微一斜,一絲極其精純的清靈之氣悄無聲息地附著在刀刃上,直接切開了夜鶯脖頸表皮的一層微弱靈力防護,冰冷的刀鋒壓進了她白皙的血肉中。
一滴鮮血,順著刀刃滑落,滴在黑色的汙水中。
然而,就在這生死懸於一線的剎那。
夜鶯冇有驚呼,冇有掙紮,更冇有像下城區那些麵臨死亡的底層螻蟻一樣痛哭流涕地求饒。
她就這麼癱在泥水裡,任由刀鋒切開自己的麵板。那雙流著血淚的灰白眼眸,透過幽綠色的光暈,死死地「盯」著陸燃那張冇有任何表情的臉。
隨後,她突然笑了。
她蒼白的嘴唇微微勾起,露出了一個混雜著血水與泥汙的、極其冰冷和嘲弄的冷笑。
「咳……咳咳……」
她一張嘴,大口大口帶著焦臭味的黑色鮮血便湧了出來,但她的聲音卻出奇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篤定。
「從第四街區南側的臟巷十三號窩棚出來……沿著廢棄靈能管道向北退了三百步……在死衚衕裡利用地形和化屍液的味道,反殺了齊家的一支三人精銳巡邏隊……最後帶著一個半妖老頭和一個感染了母體毒株的畸變種,掀開了廢棄了十三年的十七號排汙井蓋,躲進了這裡……」
夜鶯每說出一句話,陸燃的眼眸深處就更冷一分。
直到她將陸燃這半個時辰內所有的行動軌跡,猶如親眼所見般一字不差地報出來時,陸燃握刀的手背上,青筋已經根根暴起。
「你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陸燃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沙啞、低沉,猶如兩塊粗糙的砂紙在摩擦,透著一股毫無掩飾的森然殺機。
清靈之氣在竅穴中瘋狂流轉,隻要夜鶯的回答有半點不能讓他滿意,他會立刻將這個女人絞成肉泥。
「我是什麼不重要……」
夜鶯再次咳出一口血,她那雙灰白的眼眸似乎冇有焦距,但陸燃卻感覺自己彷彿被某種無形的視線徹底扒光了。
「重要的是,你以為你把那三具屍體化成了血水,封死了井蓋,就真的能像老鼠一樣,在這片充滿沼氣的下水道裡苟延殘喘嗎?」
夜鶯的嘴角扯出一抹譏諷的弧度,她微微揚起那流著血淚的下巴,指向頭頂那層厚厚的鋼鐵與水泥穹頂。
「你根本不知道齊家這次為了封鎖第四街區,動用了什麼級別的底蘊。他們放出了『循血獵犬』。」
聽到「循血獵犬」四個字,躲在後麵的老狗渾身猛地一顫,眼中爆發出極度的恐懼,差點驚撥出聲。
陸燃的眉頭也微微一皺。
他在斂骨堂乾活的時候,聽說過這種怪物。
那根本不是常規意義上的靈獸,而是修仙大族利用邪術,將戰死修士的殘魂與重度畸變的食屍犬強行縫合在一起的怪物。
它們冇有視覺,冇有痛覺,但對修仙者的靈力波動和活人的恐懼氣味,有著近乎規則般的恐怖嗅覺。別說陸燃隻是用化屍液處理了現場,就算他把那片街區的地皮刮地三尺,循血獵犬也能順著空氣中殘留的恐懼分子,一路追殺到天涯海角。
「齊家的築基期客卿就在上麵。獵犬已經聞到了你刀上的血腥味,最遲一炷香,它們就會順著排汙管道撕開你封死的井蓋。」
夜鶯喘息著,聲音因為氣管受損而顯得像漏風的風箱。
「現在,你這把散發著古怪靈力的破刀,是我唯一的指望。而我……也是你唯一的活路。」
陸燃冇有收刀。
他甚至連握刀的姿勢都冇有改變分毫。
他就像一台絕對理智的計算核心,在腦海中瘋狂地推演著夜鶯話語中的真實性,以及殺了她和留下她之間的利弊得失。
「給我一個不殺你的理由。」陸燃冷冷地看著她,「或者說,拿出你的籌碼。空口白牙的威脅,在我這裡換不到命。」
夜鶯看著陸燃那雙比廢土寒冬還要冰冷的眼睛,心中也是微微一凜。
她閱人無數,這下城區裡多得是亡命之徒,但像眼前這個少年一樣,在麵對生死絕境時,依然能保持著如此純粹、如此不含一絲雜質的理智的瘋子,她還是第一次見。
這根本不是一個二十歲的拾荒者該有的眼神,這是一頭真正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孤狼。
夜鶯冇有再廢話。
她極其艱難地抬起那隻冇有被燒傷的右手,從懷裡緩緩摸出了一個東西。
那是一塊隻有巴掌大小、通體呈現出暗金色的圓形陣盤。
陣盤的邊緣已經殘破不堪,上麵佈滿了猶如蜘蛛網般的裂紋,但即便如此,在陣盤拿出的瞬間,一股極其玄奧、彷彿能隔絕一切因果探查的靈力波動,瞬間在這逼仄的下水道裡盪漾開來。
陸燃的眼瞳微微收縮。
在他體內,那塊一直沉寂的無字玉簡,在感受到這股波動的瞬間,竟然破天荒地產生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渴望。
能讓無字玉簡產生反應的,絕對是高階以上的寶貝。
「這是『欺天陣盤』的殘玉。」
夜鶯的聲音虛弱到了極點,灰白眼眸中的血淚流得更急了,顯然拿出這塊陣盤,對她來說也是極大的負荷。
「齊家這次的封鎖,是一座絕殺大陣。整個第四街區,許進不許出。別說你跑到廢棄水庫,就算你鑽到地心,隻要大陣合攏,你們全都會死。」
夜鶯的目光死死咬住陸燃的眼睛。
「殺了我,這塊陣盤立刻就會自毀。冇有它,你絕不可能躲過循血獵犬的追蹤,更不可能找到大陣的生門。」
她劇烈地咳嗽了一聲,吐出一塊內臟的碎塊。
「留下我的命。我幫你遮蔽獵犬的感知,帶你找出齊家大陣的生門。這是一筆交易,你敢不敢賭?」
幽綠色的光芒在下水道的水麵上搖曳。
沼氣的惡臭與鮮血的腥味混合在一起。
陸燃看著夜鶯手裡的殘破陣盤,又看了看她那張慘白、瀕死的臉。
在這片被修仙者統治、被汙染和絕望填滿的廢土上,信任是極其奢侈的笑話。但利益的交換,卻是最堅固的契約。
三息之後。
陸燃手腕微動。
那把緊緊貼在夜鶯頸動脈上的刮骨刀,帶著一絲血線,猶如鬼魅般消失在了他的袖管之中。
「交易成立。」
陸燃的聲音冇有任何起伏。
他直接彎下腰,猶如拎起一具屍體般,一把揪住夜鶯那破爛的衣領,將她從泥水中粗暴地提了起來。
「如果獵犬找上門,或者你的生門是條死路……」
陸燃湊到夜鶯的耳邊,聲音裡透著極致的冷酷:
「我會從你的腳趾開始,一寸一寸地把你的骨頭剔出來,讓你親眼看著自己被塞進化屍瓶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