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四個月零十七天
“有些人自己的問題都沒搞清楚，就不要給別人添麻煩了。”
穿著刑技中心藍馬甲的年輕人站在沈知吟麵前，語氣像在轟一條蹲錯了地方的野狗。
三年前，他身上那件馬甲是沈知吟的。他占著的那個崗位是沈知吟的。他站的那個犯罪現場，主檢是沈知吟。
現在她蹲在警戒線外麵撿土，月薪四千五，被人當瘟神躲。
她沒有反駁。隻說了六個字。
這六個字，讓靖安分局刑警大隊隊長親自發簡訊請她去喝茶。
但這件事，得從一盒涼透的雞腿飯說起。
深夜，雲深資料公司，六樓。熒光燈有一盞在閃，跟三個月前一樣，沒人修。整層隻有她一個人。
金屬撬鎖的聲音從安全門方向傳來。
均勻，不急，是行家。手法太乾淨了，不是偷東西的賊，賊沒這種節奏感。
沈知吟沒有站起來。先把右屏檔案截圖發到私人郵箱，確認傳送成功，關掉所有顯示器。動作很快，但手指頭是穩的。
安全門被推開了。來人黑色衝鋒衣，手套，口罩。進門沒往別處看，直奔她的工位。
來取東西的。有人專門派來的。
她已經往走廊方向退了兩步。不是逃，是拉開距離。走廊比開放區窄，他的體型優勢會被壓縮。這層樓她坐了四個多月，哪扇門能推開、哪個拐角有盲區，閉著眼都知道。
他發現了她，腳步驟然加快。
第一步，沈知吟把轉椅推了出去。椅輪撞地板，聲音脆得刺耳。他絆了一下，沒倒，但節奏斷了一拍。一拍就夠了。
第二步，側踢滅火器。金屬砸在地上悶響炸開，他注意力分了一瞬，她借這一瞬又拉開一米。
第三步，他追上來了。一把抓住她手腕，力氣很大，骨頭被攥得發酸。她花了兩秒才用扭腕動作脫出來，膝蓋頂進他腹部，他彎腰悶哼，速度終於慢了。
沈知吟沒有追。轉身折回工位，U盤還在。拔下來攥在手心裡，指節發白。
然後她坐下了。拿起筷子，夾了一口桌上的外賣盒裡紅燒雞腿。
他還站在走廊口。
沈知吟嚼著雞腿抬眼看他，聲音不大不小：“我已經報警了。攝像頭在錄。”
監控燈其實是暗的。但他不確定。不確定就夠了。
“你再不走，雞腿吃完了我可能就沒這麼好說話了。”
她甚至朝他晃了晃筷子。
他走了。
“下次來記得敲門。”沈知吟沖著背影補了一句。
辦公區恢復安靜。那盞壞燈還在閃。
沈知吟低頭看手腕。細細一道紅印子。袖子拉下來蓋上。
然後發現手在抖。
行吧，還是會抖。三年沒跟人動手，退步了。
三年前她不會抖。三年前她是刑技中心的鑒證專家，海城係統內最年輕的主檢法醫。寧江案的現場，零下八度，她蹲在凍土裡提取微量物證提了六個小時，手穩得能穿針引線。
那個案子，她做了七個月。每一條證據鏈都是她親手搭的，每一份報告都是她簽的字。
然後有人遞了一套偽造材料上去，說她的檢測結果是編的。
內部調查。處分。清退。
訊息傳開的速度比病毒還快。搜她的名字，滿屏都是“證據造假”“學術不端”“被開除的法醫”。
她沒有偽造任何東西。
但“沒有”不是證據。在證據麵前，“沒有”什麼都不是。
所以她花了三年。一千多天，四千五一個月，在這家沒人聽說過的外包公司裡，一個字一個字地翻舊檔案。
四個月零十七天前，沈知吟主動申請承接這批十年前的寧江區醫療檔案舊資料，枯燥量大沒人想碰。
但這片荒地底下，埋著她要的東西。
U盤重新插回電腦，開啟匯總頁麵，翻到來源機構，華鼎醫療。
能在她處理這批檔案的第四個月零十七天當夜派人來取，說明有人一直在看著。方向是對的。
四個月零十七天，找對了。
巡警到了。一老一少。筆錄做得簡單。
沈知吟報了闖入者的體征，一米八左右，左撇子，右膝可能有舊傷，發力時重心偏右。
年輕巡警的筆停了，年長那個也看過來了。
“你……觀察得挺仔細。”
“職業習慣。”沈知吟頓了頓，“以前的職業。”
核驗身份證的時候，年輕巡警看了一眼，表情僵了。
“你……是沈知吟？那個……”
她已經把證件收回去了。“是。還有別的事嗎？”
年長巡警拉了年輕的一把。兩人對視一眼，沒再多說。
在筆錄最後的“職業”一欄裡，年長巡警猶豫了兩秒，寫下四個字：檔案錄入員。
不是鑒證專家。不是主檢法醫。
檔案錄入員。
第二天淩晨六點，天矇矇亮。
濱江工地。新聞說這裡施工時挖出了遺骸，警方初步判斷意外坍塌致死。
沈知吟在警戒線外轉了一圈，十五分鐘，把地形、土壤暴露麵、標記位置全看了一遍。然後蹲下來掏出密封塑料袋，撿了一把表層土樣。不違規，警戒線外的東西任何人都可以接觸。
正準備起身，警戒線裡走出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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