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我並非頭一回聽聞遇仙橋的名字。我曾聽說四川眉山九蓮山有這麽一座橋,講這個故事的,自然是我幼年弄堂裏那位傳奇老刑警。就在我走神的工夫,男人又開口道:我姓葉,家裏祖上沒出過賢臣良將、名商巨賈,倒有幾位老祖宗求道問仙,留下幾本劄記。其中記載了些不知從何而來的奇聞異事,提到山西陽泉的遇真觀曾是呂祖顯靈之地。觀裏的小池塘上,曾憑空出現一座石橋,呂祖踏橋而去,橋也隨之消失。當時家叔祖曾親眼目睹此事。男人怕我不明白,特意補充:這呂祖,便是八仙中的呂洞賓。我忙點頭道:沒事,我知道呂洞賓。見我有興趣,男人便繼續說道:所以山西的遇真觀沒有遇仙橋。可這大山裏的遇真觀雖有些破敗,格局卻與陽泉那座如出一轍,院中池塘上分明架著一座小橋——我猜,那便是遇仙橋了。男人說著,眼中透出興奮的光:說不定走過那橋,就能踏入仙界呢。我心裏暗自覺得好笑,卻忍不住插嘴:那您沒試著走一次?男人眼神驟然黯淡,似有憾意:我本想走一趟,可牧民向導卻朝我大喊‘吾戶勒!吾戶勒!吾戶勒!’,硬是把我拽走了。我起初以為是觸犯了他們的禁忌,也不懂他喊的是什麽,就這麽被拖出了道觀。等出了大山,我問起向導,才見他神色惶恐,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我聽到這裏,也覺得這牧民的反應有些詭異:蒙古人怎會怕漢人的道觀?男人繼續道:我問他當時為何如此,他說自己從小在這山邊放牧玩耍,從未見過那座道觀。而且,他說剛纔看到了不祥之物。說到這裏,飛機已悄然飛抵上海上空,即將降落。我對這個故事生出了興趣,連忙追問:牧民還說了什麽?男人苦笑道:當時我沒覺得哪裏不對,後來才知道‘吾戶勒’的意思。我問:是什麽意思?男人道:蒙語裏,是‘死亡’的意思。我一愣,想起老刑警講過的那些光怪陸離的故事,心道今天這位葉姓男人的故事,竟也毫不遜色,實在詭異——巧的是,他也姓葉。我不由得多問了一句:葉先生,能否告知大名?您真是個閱曆豐富又有趣的人。這時飛機已經落地,小飛機的降落像坐過山車,還是那種嘎吱作響的過山車,整個人跟著座位上下顛晃。男人微微一笑:小兄弟,相遇即是有緣,說不定冥冥中我們早就相識了。我叫……他話音未落,一陣突如其來的推力將我晃得一個趔趄。我睜眼一看,身旁的空姐正說:先生請坐好,飛機有些顛簸,請係好安全帶。我一驚,那男人去哪了?脫口便問:那個男人呢?不是已經落地了嗎?空姐一臉莫名其妙,像看傻子似的看著我,眼神彷彿在說:你睡糊塗了吧?我這才恍然——剛纔不過是一場夢。一路顛簸到上海虹橋機場,出機場時我仍在回想那個夢。那真的是夢嗎?那個男人,他講的那些事……夢能這般真實嗎?而且要命的是他也姓葉——雖然夢中那個男人最後也沒說出名字,但我總覺得,夢裏的人就是我心裏想的那個人。這次包頭之旅到底怎麽了?一會兒是老刑警,一會兒是姓葉的,還有康康的電話,以及那些童年的經曆,亂糟糟地纏在一起。
想到康康,我忽然記起他反複叮囑我一定要打電話給他。我掏出手機,號碼撥到一半又停住了——也許是太累了,才會做這些亂七八糟的夢、冒出這些稀奇古怪的念頭。不如先回家洗漱休息,吃頓像樣的飯再說。
晚上,我坐在打浦橋白玉蘭廣場的避風塘裏,隔壁桌兩個男人正高談闊論。
那時候的避風塘,就像現在的網紅店一樣火。我排了一個小時的隊纔等到位置,服務員問我幾位,我說一位。她愣了一下,大概覺得我這個光棍連吃飯都形單影隻,挺可憐的。不過也許正是這份隱晦的憐憫,她居然把我安排到了木頭船裏用餐。
那個年代去過這家店的人都知道,木頭船雅座是專供情侶的。可那晚我一個人坐在裏麵,麵對著喧鬧的環境,倒成了一種寂寥的注腳。
船下流水潺潺,我吃著凍鴛鴦,嚐著避風塘炒蟹,恍惚間竟覺得船真的在河麵上飄蕩。周圍的聲響漸漸淡去,世界安靜下來,隻剩下槳櫓搖曳的輕響。
時間彷彿一下子回到了那晚——老刑警坐在煤爐前,提起銅吊給自己的茶杯添了點開水,抿了口茶說:“你知道以前蘇州河裏麵是有水猴子的伐?”
水猴子?我縮了縮脖子,往手上哈了口熱氣,搓了搓——82年的上海冬天真冷,簡直滴水成冰。我問:“水猴子是不是水鬼啊?”
老刑警說:“水鬼沒人見過,但水猴子我見過,而且不止一次。有人說水猴子是水獺,可我見到的絕對不是。”
聽到這兒,我的呼吸都屏住了——我知道,今晚老刑警又要講精彩的故事了。
蘇州河古名吳淞江,本是長江故道的支流,連通太湖水係。江南平原、太湖流域本就支流縱橫、湖塘遍佈。我記得《聊齋》裏記載太湖有龍王,這龍王本是東海龍王的親戚,畢竟太湖水最終要匯入東海。有龍王自然就有龍王信仰,所以吳淞江也傳說有水神、龍王這類地方神主。上海有個地方叫白蓮涇,據說這條河就由一位白蓮涇龍王掌管。
有龍王,自然少不了供奉它的廟宇。上海開埠早,隨著城市建設,很多舊廟宇都消失了,偶爾還能找到些殘存的遺跡。
蘇州河兩岸解放前就遍佈工廠、碼頭和倉庫。那時候河水還沒後來那麽黑臭,甚至清澈有魚,夏天還有水性好的人下去遊泳。水猴子的傳說就是從那時興起的——因為經常有人溺死在河裏,尤其是現在普陀區那段的蘇州河,時常有水性好的人喪命。起初大家隻當是運氣不好或本領不濟,倒也沒覺得奇怪。
可1956年夏天,一個月裏竟發生了多起溺亡事件,其中幾個還是體工隊水性極佳的遊泳健將。這就讓人起疑了。民間傳說裏的水猴子,被傳成能直立行走、長著人臉、手臂極長的樣子。它們生性頑皮,愛搞惡作劇,常把人拽入水中,或抱著遊泳者潛到水底,被認為是水中惡鬼所化。還有傳說水猴子會變成可愛的小孩坐在岸邊,引誘路人靠近後拉下水。有些迷信的老太太說,水猴子就是蘇州河的溺亡冤魂,來找替身的。
老刑警平時也愛遊泳,他認識的人裏就有被水猴子禍害淹死的。所以休息天沒事時,他常會去蘇州河邊觀察水麵,尤其是夏天傍晚。他也想弄清楚,這水猴子到底是什麽東西。
1956年夏天,林家宅37號案件發生前三個月。老刑警一個人抽著煙,走在光複西路的岸泊邊。月亮剛升起,還沒到中天,星光黯淡。他隨手踢了路上一塊碎石,沒想到正好踢中了一個人。那人“哎喲”一聲,聲音竟格外稚嫩。老刑警連忙抬頭循聲望去——是個穿白色背心、藍色小短褲的小男孩,約莫七八歲。石子可能踢中了他的小腿肚子,他坐在地上悶哼著,一隻手捂著痛處,看上去很痛苦。老刑警趕緊快步走過去,丟掉煙頭,檢視小男孩的情況,隻是這個小男孩留著一個年畫上的壽桃頭,模樣十分古怪。老刑警沒太在意,隻問道:“要緊伐小朋友?你家大人呢?要送你去醫院瞧瞧大夫伐?”
小男孩低著頭哼唧著,始終沒抬頭回應。
老刑警便蹲下檢視他的傷勢,沒想到小孩一把推開他,跑到岸邊猛地紮進了蘇州河。這一切發生得太快,老刑警頓時愕然,愣在當場。
老刑警說:“那小孩跳入蘇州河時,我身邊突然颳起一陣旋風。雖說我不信迷信,卻也聽老人講過,無故而起的旋風便是陰風。我心裏不由得一陣發慌,暗自琢磨:難道撞見妖怪了?”
幼年的我總愛不合時宜地插話:“那到底是不是妖怪?”
老刑警抿了口茶,翻了個白眼道:“我說不是妖怪,你是不是就不想聽了?”
我又是點頭又是搖頭。
老刑警繼續道:“小孩紮進水裏半天沒上來,我就知道不對勁。本來我水性也不錯,幸好沒下去,不然那天恐怕就上不來了。我直覺那孩子絕非普通小孩——陰風一起,定有鬼神路過。蘇州河每年淹死那麽多人,自然有些孤魂野鬼要找替身。可這才傍晚就出來害人?不過也沒什麽稀奇,光天化日之下也有猛鬼襲人的事。”
於是老刑警趕緊快步離開,回家後一夜無話。第二天有人說,昨晚蘇州河又淹死了人,還是個女人。雖不在自己轄區,老刑警卻對昨夜的經曆心有餘悸,暗自猜測淹死的女人莫不是被那小妖怪勾下水的,便忍不住前去檢視。到了地方,屍體早已被火葬場的車拉走,隻剩幾個愛八卦的人在議論。
其中一個戴厚眼鏡的高個子中年男人說:“我昨晚上夜班,看見這女人從橋上走過,長得挺漂亮,見了我還笑嘻嘻的。”
旁邊的黑胖子接話:“儂怕是近視太厲害了吧?漂亮大姑娘會正眼看儂?看到儂都要嚇死了!”
高個子推了黑胖子一把,罵道:“西了滾!儂懂個屁!我會吹牛嗎?不過我見她走到岸邊坐下,好像在等人。”
一個穿藍布兩用衫的短發中年婦人問:“儂說的是幾點鍾?”
高個子抬腕看了看空空的手腕:“應該是半夜一點半左右。”
黑胖子哈哈大笑:“朋友儂真是死要麵子!沒手錶怎麽看時間?肯定瞎七八搭!”
高個子嚴肅道:“我肯定是一點半——每天這個點我都要起來去橋對麵廁所蹲坑。”
黑胖子又嘲笑道:“我一直以為儂是隨地大小便的!來來來,同誌們跟我喊口號:愛國衛生要搞好,果皮紙屑莫亂拋!”
中年婦女似是知道這個梗,臉色一變,鄙夷地啐了胖子一口:“下作呸!”說完便走開了。
老刑警見他們越扯越遠,忙上前追問:“那女的半夜三更在這裏幹嘛?你還看到什麽?”
高個子一看是公安同誌,忙說:“我是糧庫值班的,還沒結婚,見了漂亮姑娘總要點頭。不過我真沒亂說——那女的從橋那邊走來時挺高興,坐在岸邊也沒什麽奇怪,半夜有情人幽會也正常。我蹲完坑就回去睡覺了。”
老刑警問:“儂回來時看到她了嗎?”
高個子道:“沒注意,但要是有人我應該能看到,估計走了吧。”
老刑警道:“然後早上她的屍體就漂上來了。”
黑胖子又插嘴:“不對啊!人在上遊淹死才會漂到下遊,這女的肯定不是在這裏淹死的。”
老刑警看了看胖子,沒想到這胖子還挺有頭腦。
高個子接話:“也有特殊情況——被水鬼拉下去再浮上來唄。”
老刑警一聽“水鬼”,眉頭緊鎖:“你見過水鬼?”
高個子眼神一閃:“民警同誌,我膽子小,可沒見過水鬼,隻是聽老工人說過,水鬼住在蘇州河底的洞裏,常出來找人玩。”
老刑警還是頭回聽說蘇州河底有洞,難不成和《西遊記》裏沙僧的水府一樣?
黑胖子也附和道:“沒錯沒錯!這蘇州河裏原來有龍王老……”爺說,後來洋人來了,龍王就搬到東海去了,於是這幫水猴子就占了龍宮,還有一幫孤魂野鬼幫著他們拉活人下去。這是我祖奶奶講的。黑胖子憨憨地笑著。
老刑警見他們越說越離譜,卻也從未聽過這等奇聞。
可這女的到底是被水鬼拉進河裏淹死的,還是被人殺死的,亦或是自殺的呢?
老刑警說到這裏,我忍不住問:那麽這個女的到底是怎麽死的?
老刑警道:儂隻小赤佬坐穩了,接下來的事情恐怕儂回去要做噩夢的,撒濕特被頭(尿床)可別怨我。
難得聽到老刑警這麽說,我汗毛都豎了起來,心底湧起一種異樣的興奮。
老刑警正想問那黑胖子個究竟,沒想到對方注意到腳邊地上的沙塵形成了一個個小漩渦。老刑警這纔想起一件事:昨天傍晚五六點鍾他來蘇州河邊時,怎麽那麽快就回家睡了?他想不起自己是怎麽回去的,倒是那旋風和現在的一模一樣——難道……老刑警當時心中一驚,再看周圍竟已黑了下來,剛才的黑胖子和高個子也不見了蹤影。
老刑警打了個寒戰,心中暗道:要西快了,碰著赤佬了(要死了,見鬼了)。原來他從未離開過這裏,再看手錶,指標指向12點40分。老刑警雙腳跺地,難道是碰上齷齪麽事(髒東西)了?隻見四下裏沒有燈光,似霧非霧、混混沌沌,連蘇州河的水流聲都聽不到,竟不知自己身處何地。他嚇得不敢移動半分,唯有遠處透出一點微光,方纔正是借著這點微光纔看到旋風打轉。老刑警一橫心,朝著微光處走去,邊走邊想:那黑胖子、高個子還有短發女,怕不是什麽妖魔鬼怪吧?越想越覺得害怕。
老刑警想起所裏那位解放前的老警察油子說過,人肩上有三把火,一是首級泥丸宮之火,另外兩把在雙肩,這三把火能照亮三界。當差的穿著這身警服,因有公門與關老爺的護佑,更有神靈庇佑,所以舊社會警察局裏都供奉著關二哥。想到這裏,老刑警深吸一口氣,膽子漸漸大了起來。
他腳下感覺有些綿軟,彷彿踩著沙地,不像尋常的路。走著走著,微光漸漸散開,四周的物體越來越清晰,那感覺如同老花眼看東西,霧裏看花一般。
此刻老刑警哪裏有這閑情逸緻,哪來的什麽花?能不被嚇死就不錯了。
微光雖弱,卻能照亮大千世界;繁花再盛,秋風一過隻留殘枝。
老刑警覺得前方的物體有些眼熟,那是一座橋。他想不起在哪裏見過這樣一座橋,也不明白這裏為何會有橋。
據說黃泉之上有座奈何橋,過了橋便要拋卻此生,過橋前孟婆會遞上一碗湯,又名忘情水。
可此刻這座橋上沒有孟婆,隻有一個小孩。老刑警這才注意到,那小孩一直待在橋上,剛才自己太過緊張竟未察覺,而橋的中間赫然寫著三個字:遇仙橋!
老刑警喃喃道:遇仙橋,遇仙橋,莫不是我在做夢?
聽到這裏,我本不想打斷,卻實在忍不住問:您以前也見過遇仙橋?
老刑警見我麵部僵直、雙眼瞪圓,知道我已緊張得不行,慢慢從煙盒裏抽出一根煙道:遇仙橋是我和我老婆第一次見麵的地方。
我從來不知道老刑警還有個老婆。
老刑警繼續道:我老家不在上海,是跟著部隊南下過來的。當年革命勝利後,我因負傷沒跟部隊繼續南下,又因年紀小,便被安排留在上海當了公安。那時候我老婆還在老家,沒來上海。
我吐了吐舌頭道:儂講上海話一點外地口音都沒有啊。
老刑警笑了笑:誰在上海待上幾十年,又是幹我們這行的,上海話要是講不好纔怪。你外公也是老合肥,他的上海話更溜。
我突然反應過來跑題了,故事還沒講完呢。
老刑警瞟了我一眼,明白我的心思——今晚定要把故事講完,我才肯回去。他遇到的這座遇仙橋,恰似多年後去歐洲旅行時見到的威尼斯歎息橋,滿是哀傷與浪漫的情懷。
之前聽到遇仙橋,總以為是神怪之類的所在,沒想到竟是老刑警藏在心底、與妻子初遇的地方。老刑警繼續道:其實叫遇仙橋的橋世上有很多,隻因總有地方流傳著凡人遇見仙人或美麗仙女的傳說。那夜在一片混沌微明、不知所在的地方突然看到遇仙橋三個字,的確勾起了老刑警的一些回憶,又覺似曾相識,恍若故友重逢般感動,倒也忘了所處的詭異與內心的恐懼。遇仙橋上此刻沒有孟婆,卻有那個小孩。小孩是人?是鬼?是妖?老刑警的心思也如周圍的混沌霧靄一般紛亂。小孩突然發出一聲怪笑——那或許算不上笑聲,猶如夜梟啼叫,卻又渾濁不堪。老刑警心想這絕不是人類的聲音,終究今晚是遇上了不可思議的事。後退,不知退往何處;前進,亦難測凶險。人突然被拉入此等境地,用現在的話說便是超現實的魔幻感,老刑警當時的心境一定很是奇特。道可道,非常道;法可法,非尋常法。老刑警於是衝上橋去,一把抱住了那小孩。聽到這裏我也呆住了,問道:這樣做有什麽講究?難道儂不怕妖怪吃掉儂啊!老刑警淡然一笑,眉目間竟也透著幾分瀟灑,道:要是真的是吃人妖怪,我現在還能給你講故事伐?我心想:你就瞎編騙騙我小寧。他隻顧著抱小孩,卻沒注意到小孩的臉和手腳突然起了變化——這小孩竟不是人。老刑警道:我隻發現手上分量不對,這哪裏是個小孩,根本是個紙糊的紙人啊!在這種環境裏,紙人比真人或妖怪更嚇人,紙人不就是用來祭奠亡者的東西麽?我聽著也驚呼起來。老刑警見效果不錯,故意緩了緩道:還要聽伐?害怕伐?先是奇怪的夢境,又發現並非夢境而是真被引入了詭異之地,後來遇上遇仙橋,本以為小孩是神仙或妖怪,沒想到竟是紙人。我被這一驚一乍的劇情反轉徹底弄蒙了,不過當然要聽。我一個勁點頭示意他快說。老刑警道:我發現腳底下一軟,你知道為啥?這座橋啊,也是紙做的。啊!我又被震住了:那麽都是紙做的?這些都是燒給死人的羅?老刑警點點頭道:都是紙做的,都是燒給亡故之人的東西。我老家就有這風俗,要燒一對金童玉女,還有橋啊房子之類的給逝者。我緊張得手心冒汗,渾身汗毛豎起,一陣陣寒意襲身。那你到底是在做夢還是在哪裏啊?老刑警好像自己也說得心驚肉跳,又點了根煙猛吸一口:其實我根本沒出過門,一直在家裏——也就是我們現在講故事的地方。我追問:儂根本沒去過蘇州河邊那晚,所以那個小孩子和後來那些事也都沒真實發生過?老刑警搖搖頭,又把我弄蒙了。他繼續道:你還記得我為什麽去蘇州河邊伐?我道:不是為了查探水猴子會不會把人拉下去淹死麽?老刑警道:那天下午我其實是去西寶興路參加一個淹死朋友的追悼會。出了門就覺得有點不舒服,所以回家躺下了。但蘇州河我那晚的確也去了。我道:你不是病了麽?怎麽又去了?老刑警道:你記得我以前告訴你,人有時候大病一場時會生魂出竅!這句話又把我嚇得呆住了——老刑警也生魂出竅過?其實生魂出竅我並非從老刑警這裏第一個聽到,曾聽另一個人講過一件似真似幻的事,正是關於生魂出竅的。1948年冬天,離解放還有半年,那時上海已傳來國軍節節敗退的訊息,雖然大家隱隱感覺炮火逼近,上海卻依舊歌舞昇平。平日裏南京路上人流依舊熙熙攘攘,隻是穿軍裝和警察的人多了些。每個月第二個禮拜天的下午,都是外公和外婆的兩人世界,他們固定會在這天打扮得體,去大光明電影院看場外國電影。外婆回憶道:你外公有時穿長袍,有時穿西裝大衣戴禮帽,非常英俊瀟灑。外婆還記得幾部電影的主角是好萊塢明星克拉克·蓋博,說外公就像蓋博一樣帥。我很驚訝外婆竟知道美國電影明星,我一直覺得她隻是個小學文化的普通紡織女工而已已。
時光如流水,生命雖短,有些人卻曾曆經波瀾壯闊的大時代,即便部分回憶被歲月衝淡,終究也擁有過人生的華彩。我們未必真正瞭解過去,未必能全然體會先輩們的喜樂與悲辛。
外婆說:那天她和外公像往常一樣去看電影,正準備買票時,外公突然驚訝地拉住她,指著前麵排隊進場的人說:“你看那不是丁先生麽?”
丁先生是外公外婆的介紹人,也是他們十分熟悉的朋友。可丁先生早已因肺癆臥床一兩年,上個月他們還去探望過他。那個年代肺病難治,丁先生的情況已是時日無多。
外婆定睛一看,果然是丁先生。外公正要上前打招呼,外婆忽然想起了什麽,再想拉住外公時卻已來不及——外公走上前一把挽住丁先生的手臂,對方卻倏地露出一張慘白的臉。外公嚇了一跳:那的確是丁先生的臉,可瞳孔卻是空洞的。他回頭想叫外婆也來看看,一轉身,丁先生竟不見了蹤影。
四下張望都不見人,外婆連忙上前,說外公剛才太魯莽了。外公不解,外婆才告訴他:家裏一位姑婆懂些神異之事,說有些人在大病彌留前的幾天裏,魂靈會跑出去,到從前喜歡的地方看看,這叫“生魂出竅”。
外婆心思縝密,剛才就納悶丁先生重病在身,怎會獨自出來看電影,沒想到竟真碰上了生魂出竅。她又說:“姑婆還說,萬一撞見,千萬不能觸碰或呼喚對方,就像叫醒夢遊的人會嚇著他一樣——生魂出竅時叫他,會加速他的離世。”
外公見過不少世麵,也碰到過些不可思議的事,卻完全不信外婆的話。但他也納悶,老丁怎麽突然就不見了。
誰知他們回到家,晚上丁先生家就派人送信來,說丁先生下午過世了。外公當時正喝著小酒,不由得愣住;外婆也吃了一驚。這種事聽人講是一回事,自己遇上又是另一回事。於是這個故事成了家族裏的經典,外婆和外公都給我講過一遍,後來外公得了老年癡呆,還斷斷續續講過好幾回。他的版本和外婆的有些不同,具體哪裏不一樣,我已記不太清了。
而今聽老刑警說起生魂出竅的奇聞,我心想:莫不是這老頭子也聽過外公講的故事?
老刑警回家後發生的事,都是他魂靈出竅後遇見和經曆的。這麽說,他是進入了幽冥之地?佛家說的“中陰”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那蘇州河的河妖小孩,是生活在中陰裏的嗎?還有被淹死的女人、黑胖子、瘦子,以及那座遇仙橋——這些都是老刑警的胡思亂想嗎?
我一個人發怵,老刑警見我目光呆滯,倒沒說什麽俏皮話,自顧自講了下去。
老刑警說他沒事也喜歡看電影,最喜歡的一部是《魂斷藍橋》,因為這部片子讓他想起妻子。
抗戰勝利後,他曾回故鄉接妻子來上海。那趟久違的返鄉之旅,卻成了一場幾十年未解的謎。
他風塵仆仆趕回故鄉,還沒走到村口,就遇見發小孫二虎。正要上前打招呼,孫二虎卻像見了鬼似的躲開了。他正納悶,進村後迎麵碰上老支書——也就是孫二虎的爹老孫頭。老孫頭見了他也一陣慌亂,卻還是擺出村幹部的樣子,厲聲問:“你是人是鬼?”他更納悶了:大白天的,難道我是鬼不成?久別重逢,他忙遞上煙說:“三叔,是我呀,咋就不認得了?”老孫頭沒接煙,反問:“你家裏的事,你一點都不知道?你不是犧牲了嗎?”聽到家裏出事,他心下一涼,忙問:“誰胡說呢?我這不好好的?我家咋了?”老孫頭這才說:他離家一年多後,縣裏來人傳信,說他在一次戰鬥中犧牲了。老母親受不住噩耗,一病不起,後來就去世了。
聽到這裏,老刑警如遭晴天霹靂。想起參軍離家時,母親身體還健朗,親手納的幾雙鞋他至今沒穿完,不想竟已母子天人永隔。老孫頭見他滿眼淚水、開始抽泣,終於相信眼前不是鬼魂或冒牌貨——那種人的真實情感是冒充不來的。他接過老刑警手中的煙,點著猛抽一口,開口道:“我那老嫂子也是命苦,還等著抱孫子呢。”老刑警不由得悲憤,可戰爭年代這種訊息誤傳的事向來不少,又能去怪誰?他抹了抹眼淚問:“三叔,那我媳婦呢?”
老孫頭聽到這話,沒正麵回答,隻問:“你纔回家,這次回來是複原了還是咋的?”老刑警忙說自己被組織留在上海,現在幹公安,想接家人去上海的事。老孫頭道:“好啊,出息了,大上海可繁華著哩,我這輩子還不知道有沒有機會去看看。哎,你娘真是命苦。”
老刑警見他岔開話,以為老頭耳朵不好沒聽清,便又問了一句:“俺媳婦都好吧?”
老孫頭眼神閃爍,抽了口煙道:“你先回家看看就知道了。快去吧,天快黑了。”說罷便匆匆走了。
老刑警心裏雖有疑惑,卻由不得多想,想起母親已然亡故,不由得又悲傷起來,邊走邊抹眼淚,趕忙往家趕。一路上有些奇怪,雖已傍晚,往常這時候家家戶戶早該點燈做飯,可這一路卻冷冷清清。快到自家院牆時,麵前閃過一道白影,定睛一看是隻老白貓,它回頭“喵”了一聲就跑走了。還沒到門口,老刑警就呼喚起妻子的名字:“秀玉,秀玉!”
院落裏靜悄悄的毫無聲息,老刑警推開半掩的院門,又喊:“秀玉是我啊,我沒死啊,我回來了!”
原本沒燈光的房中,隱約點起了油燈,正屋裏的燈影中,一個女人“啊呀”了一聲。
老刑警一聽這分明是媳婦的聲音,激動得丟下手中的行李包和買的大上海土特產,推開房門叫道:“秀玉,我回來了!你受苦了!”
正屋中間對著門的方桌上,赫然擺著老刑警母親的牌位,在一盞微弱油燈的映照下,顯得淒苦陰森。老刑警心頭一疼,一口氣差點沒憋上來,“撲通”一聲拜倒在地,人暈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老刑警漸漸蘇醒,隻覺異常寒冷,眼前黑漆漆的,可他沒躺在地上,而是睡在炕上——炕沒生火,冰冰冷冷的。
老刑警猛地坐起來,隻覺一絲詭異:明明記得自己暈倒在地上,怎麽會到了炕上?是誰搬的他?發生了什麽?借著窗外冷冷的月光,他估摸著已是夜半三更。點燃一根火柴,借著微光依稀看清屋內狀況,這間屋子蛛網塵結,看樣子已經很久沒人住了。他想起進屋時看到的那盞油燈,摸索著走向對門的桌子,又點燃一根火柴,隻見桌上確實有盞油燈,可桌邊還擺著兩個牌位,一塊是母親大人的,另一塊他剛想細看是誰,突然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你醒了!”
老刑警心頭一暖,這正是秀玉的聲音。他剛要轉身,那聲音又道:“這間屋自從母親去世就好久沒住人了,你餓了吧?我給你煮點麵食去。”
老刑警問:“剛纔是你把我扶到炕上的吧?這還有塊牌位是誰的?”邊說邊轉過身去。
沒想到一陣寒風從門外吹來,身後空無一人。
老刑警喊道:“秀玉,你在哪?”
然而再無人答應。
他正納悶,手上的火柴燃盡了,忙又點燃一根,轉身看向桌上另一塊牌位,上麵赫然寫著“樊秀玉之靈位”。
老刑警猶如遭了晴天霹靂,差點又疼昏過去,喃喃道:“秀玉,秀玉……秀玉怎麽也死了?!”他雙膝跪地,撫著桌子痛哭,哭著哭著又驚道:“剛纔跟我說話的是誰?是我的幻覺,還是秀玉的魂靈?”
老刑警走出屋子,四下檢視一番,家裏哪裏有半個人影?院子外連狗叫都沒有,整個村子死寂一片。
老刑警說到這裏,我已經瑟瑟發抖,夜深了,聽到這樣的情節的確讓人毛骨悚然。可我沒注意到,老刑警的眼睛裏已經籠上了一層紗影。
老刑警繼續道:“他當晚就一個人離開了村子,去鎮上的小旅社住了一晚。第二天,他跟鎮裏相熟的人打聽情況,這才知道,他住的村子在解放前被一夥國民黨反動派的流兵占作指揮所,許多村民都逃走了。他母親因為身體不好留了下來,妻子也沒走,可後來……”家裏的一隻羊被那夥國民黨軍隊強拉走了,老刑警的母親一氣之下就撒手人寰,他的妻子前去理論,不知為何當晚就在家中上吊身亡。村裏的長老草草將兩人安葬。從那時起,房子就空無一人,國民黨軍隊敗退後,村子也日漸荒廢,早就沒什麽人居住了。這幾年一直有村裏鬧鬼的傳言,更沒人敢去了,以前的村民偶爾回來也不敢留宿。
老刑警聽到這裏怒火中燒,母親被氣死,妻子死得不明不白,可仇人卻無處可尋。原來自己離家沒多久,家中就遭此大難,他不由得悲從心來,獨自喝著悶酒。
正喝著,小酒館鄰桌一位喝酒的老人看到他,連忙上前問道:“你是二嘎子吧?你不是死了嗎?”老刑警多喝了幾杯,醉眼惺忪,一時沒認出對方。那人又說:“我是你七叔啊!”老刑警這纔想起,此人正是老孫頭的堂弟,也姓孫,村裏人習慣叫他老鬼頭。老鬼頭年輕時在五台山腳下遇到一位道人,學了些法術,回村後就四處給人看風水、驅邪消災。老刑警忙把家中變故一五一十地講了,老鬼頭歎道:“這都是定數,你也別太傷心。不過你說遇見了三叔——我三哥,這是怎麽回事?”
老刑警不解,老鬼頭解釋:“我三哥比你娘還早死一年,你怎麽會碰到他?莫不是活見鬼了?”
老刑警道:“他還跟我說話了,就在村口。”
老鬼頭細細打量他一番,說:“我看你印堂發暗,像是邪祟上身,晚點來我家找我。”
太上曰:禍福無門,唯人自召。善惡之報,如影隨形。是以天地有司過之神,依人所犯輕重,以奪人算。算減則貧耗,多逢憂患,人皆惡之,刑禍隨之,吉慶避之,惡星災之,算盡則死。又有三台北鬥神君,在人頭上,錄人罪惡,奪其紀算。又有三屍神,在人身中,每到庚申日,輒上詣天曹,言人罪過。月晦之日,灶神亦然。凡人有過,大則奪紀,小則奪算。其過大小,有數百事,欲求長生者,先須避之。是道則進,非道則退。不履邪徑,不欺暗室。積德累功,慈心於物。忠孝友悌,正己化人,矜孤恤寡,敬老懷幼。昆蟲草木,猶不可傷。宜憫人之凶,樂人之善,濟人之急,救人之危。見人之得,如己之得;見人之失,如己之失。不彰人短,不炫己長。遏惡揚善,推多取少。受辱不怨,受寵若驚。施恩不求報,與人不追悔。所謂善人,人皆敬之,天道佑之,福祿隨之,眾邪遠之,神靈衛之,所作必成,神仙可冀。
老刑警想著老鬼頭的話,越想越糊塗,難道真是自己走了衰運,白日見鬼?他也不等天黑,問了店裏夥計老鬼頭的住處,徑直往他家走去。
老鬼頭的住處算不上家,他棲身於一座破敗的道觀,道觀的牌匾掉落在門旁草叢裏,老刑警看清牌匾上寫著“遇真觀”。他心中一動,當年自己和秀玉正是在這座道觀的廟會上第一次見麵,怎麽會這麽巧?沒想到當年香火鼎盛的遇真觀竟破敗至此!故地重遊,念及亡妻,他不由悲從中來。
踏進觀門,原本的亭台樓閣早已荒廢,遍地荒草,倒真像個鬧鬼的地方。老刑警喊著老鬼頭的名字,不料驚起一頭烏鴉,嘎嘎的叫聲格外淒涼。正中的玉皇殿殿門一扇不見蹤影,隻剩半扇虛掩著,老刑警聞到一股羊肉的香味,心想這老鬼頭倒會享受,一個人吃羊肉肯定少不了酒。正準備進殿,身後突然刮來一陣陰風,一隻手搭在他肩上,把他嚇了個半死。
回頭一看,正是老鬼頭陰陽怪氣地笑著。老刑警歎道:“大叔,你是怕我不死嗎?還這麽嚇人。”
老鬼頭嘿嘿一笑:“小子你死不了,我看你以後少抽點煙,說不定能活一百歲。”
老刑警道:“沒想到您老人家法力高強,還能預知未來。”
老鬼頭沒接話,突然拿出一片柳葉,放在他眼前嗬了口氣,念道:“如律令!”
老刑警被他這莫名其妙的舉動弄愣了,有些慍怒:“老鬼頭,你幹什麽?”
老鬼頭背著手走進屋,邊走邊說:“你小子說見了老三那老鬼,我讓你看看到底有沒有鬼!”
老刑警聽得一頭霧水,正愣神間,大殿裏突然奔出個道士模樣的人,手中還搖著個鈴鐺,徑直朝著他撞來。老刑警剛想側身避讓,那道士卻徑直從他身上穿了過去。老刑警心中大駭: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就聽殿內的老鬼頭笑著開口:“欲求天仙者,當立一千三百善;欲求地仙者,當立三百善。這些人都是求仙不成,困在輪回苦惱之地的。你瞧見了吧?這纔是累世積下的冤魂。”
老鬼頭說得神神叨叨,可老刑警親眼所見,由不得他不信,隻是心裏仍有一絲疑問:難道這老鬼頭會什麽障眼法?他當即問道:“你剛才給我下了什麽迷藥?”
老鬼頭一字一頓道:“柳葉辨鬼法——雕蟲小技罷了,料你也不懂!”
我小時候看過不少仙俠小說,聽到這兒忍不住打斷老刑警:“這個柳葉辨鬼法,就是柳葉開眼法吧?”
老刑警點頭道:“其實茅山術裏的正式名稱是‘陰酒弱水柳葉法’。”
老鬼頭既然會茅山術,自然不止這一手。當時老刑警隻覺得他高深莫測,心裏卻又隱隱有些不信——畢竟這種傳說中的事,哪怕親眼所見,也難讓人真正理解,那種感覺,就像是闖入了魔幻的超現實世界。
老鬼頭歎了口氣:“世人隻知神仙好,帝王求長生,名士慕仙好道,卻不知這世間的妖魔鬼怪,比活人還多。而最可怕的,是那些‘活鬼’。我們這些習得法門的人,不過是顧好自己的‘自了漢’罷了。今天你小子也算有緣,讓你窺得這天地三界真麵目的一角。”
老刑警道:剛才我所見到的那位道人是何人,是鬼麽?
老鬼頭道:鬼隻是尋常之人所講,其實萬物皆有靈驗,人死之後念頭還在,所謂魂靈。你剛才見到的是過去某一年發生的事情,那位道人是幾百年前這座道觀的道士,為了奪取祖師爺留下的法器,殺死了自己的師兄弟,你看到的就是他奪取法器出逃的場景。而此人奪得法器之後卻因果報應在官道上被馬賊殺死。死後他的怨念就被天外天的某位高人鎖在這裏,輪回不止。
老刑警聽得似懂非懂,問道:幾百年前得事情,一直在這裏迴圈發生。那天外天高人又是什麽人?神仙?
老鬼頭嗬嗬一笑道:你還算聰慧,說了你還能懂點。不過天外天高人也是一種靈體。隻是那種靈體可以操控較為低階得靈體。你講神仙也對。
老刑警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道:求七叔你老人家指點我,我媳婦難道也變成冤魂了麽?還有三叔得事,這一切我真的見鬼了?
老鬼頭道:昨天你碰到不是我三哥,你們村裏早就沒人住,你昨晚回家遇見得也未必就是你媳婦得魂。
老刑警心中大駭,老鬼頭把老刑警扶起來,示意老刑警跟他進屋,屋內大殿正中乃是一尊玉皇大帝神像。神像雖已破舊倒也莊嚴肅穆。店內帷幔早已破爛不堪,蛛網塵結,老鬼頭就在神像前鋪了個鋪,在一個角落生火做飯。看上去也住了不少日子了。老刑警隻見牆角處似有影影綽綽,心中不免有些害怕。老鬼頭示意他就地坐下,道:你剛才被我開了眼,看到一些東西是免不了的,但是你無需害怕,在這玉皇麵前,這些東西都成不了氣候。
老刑警道:七叔,村裏那些到底是啥?
老鬼頭道:前幾年兵荒馬亂,殺伐重處,自然也是妖孽縱橫。你們村我估計是進了有些道行的東西。本來昨晚你也是要被他們害了的。不知道為什麽沒得手。幸虧你遇見我,今晚如果你再去恐怕小命不保。
老刑警聽了真是後背發涼,心想不管老鬼頭說的是真是假這東西寧可信其有。
老刑警道:七叔已經解放了,你講的這些都是封建迷信,誰會信?我們村從此以後就不能住人了?
老鬼頭歎道:封建迷信我一個鄉下老頭也不懂那些大道理,我隻知道敬畏天地,依據祖師爺傳下來的道修行行善積德。我老了,道行也弱,哪裏還能降魔驅鬼。不過我看你們村裏那東西也待不長。
老刑警問:為啥?!
老鬼頭道:天下太平,聖人一出,這些東西自然無所遁形,就會慢慢消散,或者有大能自會降伏他們。天機不可測啊。
老刑警默默點頭,又問道:七叔您老這身本事可不一般,以前隻是當您隻會看相測字沒想到您真的會法術啊。
老鬼頭笑道:你小子昨晚受了驚嚇,今晚就在我這好好睡一宿吧。來我給你盛碗熱湯麵,吃了暖了身子早點睡。說著指著一麵牆下的一個鋪。
老刑警道:你剛才給我施的法什麽時候會解開。
老鬼頭道:已經解了啊。說著拍了拍老刑警的肩頭。
太上延生,胎光爽靈。
僻除陰鬼,保於陽結。
靈源不竭,延壽長寧。
邪氣不入,真氣長存。
陰隨七魄,陽隨三魂。
依吾指教,奏上三清。
急急如九天玄女律令敕!
老刑警耳邊隻聽得老鬼頭唸了一道咒,頓覺身上無比舒適睏倦,竟然就在那麵牆下的地鋪上熟睡起來。
好睡無夢,第二天日上三竿,老刑警才醒來,發現老鬼頭早不知去向,而且殿內也沒有什麽生活用器,隻是塵土蛛網比起昨天看來更重,許久無人在了。自己也不是睡在什麽地鋪上而是一堆亂草之間。倒是牆上的那幅神仙圖在日光投射下顯得非常顯眼。
我忍不住問畫了些什麽神仙。
老刑警道:畫的就是遇真觀的平麵圖,看上去壁畫已經有年頭了。不過圖中的遇真觀有些不同。大殿並不是玉皇殿而是三清殿。殿前還有一座橋。空中兩個仙人其中一位正指著那座橋微笑,另一位仰頭看著更高處雲端的一座仙宮。我這纔去看大殿那尊玉皇像,發現真的不是玉皇像而是一尊太上老君。
難道昨晚你又遇見什麽鬼怪了,那個老鬼頭他!我忍不住又插嘴。
老刑警嗬嗬一笑道:你猜那座橋叫什麽名字?
我脫口而出:遇仙橋!
老刑警點點頭道:是的,但是殿外並沒有那座橋。我後來還發現畫上一處古怪的地方,那個指著遇仙橋的仙人的臉竟然和老鬼頭一模一樣。
老鬼頭是神仙?!在老刑警的引導下我自然會這麽想。
老刑警故作神秘的道:後來我去了當地派出所打聽了一下,那個老鬼頭在我去的三年之前就死了,你猜他死在哪裏。
我屏住呼吸。
老刑警道:正是在我們村裏老孫頭的家裏!
那老孫頭是死了麽?我問。
老刑警道:據當地派出所同誌告訴我,老孫頭和老鬼頭不知道為了什麽事起了爭執,當夜兩人竟都暴死在那裏,而且現場看來兩人進行了激烈的搏鬥,老鬼頭身中三刀都是要害。老孫頭是上吊似的也許是害怕了。但是詭異的是發現老鬼頭屍體的時候他竟然是滿臉笑容。
我聽得心中激動得不斷起伏:會不會老鬼頭是兵解?
老刑警看著我充滿疑問得哦了一聲。
我繼續道:我外公給我看過一本講古代成仙得書,裏麵講一些道法高深得人修煉到一定境界後會藉助兵刃血光脫離凡胎得道成仙。這老鬼頭在你麵前顯示仙術,自然已經是地仙類得人物,也許他就是靠這個事件成仙了。
老刑警看我認真得模樣忍不住大笑起來:你小子歪書看太多了。哈哈哈!你那個外公也是得盡給你看這些旁門左道得書。不過派出所得同誌還跟我講了件事情就是孫家不簡單,貌似老孫頭也曾經加入過什麽會道門組織。我又問了村裏的情況,村裏也就是三年前兇殺發生之前就已經無人居住了。至於為什麽老孫頭還一直住在那裏,原因也沒有人知道。兩個老頭互相殺戮致死,也沒有人過度關心,這個案子也就結了。我後來終於找到了母親和妻子埋葬的位置,去祭奠了一番。但是解放之前的事情,我連仇人也沒有地方好去找,所以也隻有對天痛哭一場,就回轉了上海。
我忍不住問:孫二虎怎麽回事?村裏那些妖怪是真是假?
老刑警道:你不提我也忘說了,其實那個孫兒虎早就成了個癱子,寄住在另外一個鎮的親戚家。那天村口的那個孫二虎你猜怎麽著。
我一字字道:生魂出竅?!
老刑警點頭道:對,那天我不但見到了老孫頭的鬼魂還見到了孫二虎的生魂。你說嚇人不嚇人,我真是上海人講得黴頭戳到印度高(不走運)。至於村裏那些妖魔鬼怪就像那老鬼頭說的自有天去收拾。
我又忍不住問:老鬼頭為什麽在你麵前顯現,遇仙橋和那幅壁畫有什麽關聯。
老刑警隻是推說累了,不願意再多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