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寅的聲音在飛舟的甲板上平緩傳開。
字音落下的瞬間,飛舟上空的罡風出現了一絲停滯。
大乾仙朝的修行體係之中,除了吸納靈氣以強健體魄、擴充丹田之外,亦有一條與《仙官誌》息息相關的文道之途。
修士研習三教經義,作出詩詞歌賦,亦或著書立說,隻要所作之文契合天道法則,且內蘊作詩者那一刻真實的真情實感,便能引發天地共鳴,從而引動文氣。
引動文氣的修士,能夠如同吸收天地靈氣一般,將這些無形的文氣牽引至體內,不過文氣並非儲存於下腹的丹田氣海,而是溫養在胸腔正中的膻中穴內,形成“胸中點墨”的底蘊。
在此之後,修士若是持續不斷地著書題文,不斷引發天地共鳴,胸中的文氣便會日漸壯大。
待到文氣積累至一定程度,結合三教經義中記載的特定運轉手段,修士便能將這些文氣化作實質的法術施展而出。
此類由文氣驅動的法術,無論是“唇槍舌劍”般的殺伐之術,還是“浩然正氣”類的輔助陣法,在同境界的法術比拚中,往往具有極高的優先順序與強悍的威力。
文氣法術對妖邪魔物有著天然的剋製與鎮壓效果。
正因如此,在大乾仙朝的科舉體係中,文科的考覈標準設立得尤為嚴苛。
無論是考取道院的學子,還是謀求晉升的人官,在文科這一關上麵臨的淘汰率,曆來是五科之中最高的。
考取道院的門檻之一,便是要求修士“胸有文氣”。
這意味著考生必須在過往的歲月中,至少成功引動過一次文氣,並將其成功吸收於膻中穴內。
僅此一項硬性規定,便將無數隻會死記硬背、無法與天道共鳴的修士拒之門外。
而對於考取人官的考覈,文科的要求則更為高深,不僅要求胸中積累海量的文氣,還需要能夠在考場上即興作文章,引動足以形成宏大天地異象的文氣。
此時此刻,夏寅頭頂上方的虛空中,一絲絲純白色的氣流憑空顯現。
起初隻是若有若無的幾縷,但在兩息之後,四麵八方的純白氣流如百川歸海般彙聚而來。
這些白氣並非水汽凝結的雲霧,而是天地間最為純粹的文氣實體化後的表象。
白色的文氣在夏寅頭頂正上方盤旋、壓縮,最終形成了一團凝實的白色雲團。
半個多月前,夏寅在鎮國公府鎮遠堂內接受審問時,曾吟誦過一句“粉骨碎身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
那一次,夏寅雖然也引動了文氣,但降下的文氣僅有細若遊絲的一縷,連十分之一個杯盞的量都未曾達到。
究其原因,那半句《石灰吟》雖是絕世佳作,但畢竟是夏寅前世抄錄而來。
彼時的夏寅身處險境,雖有自證清白之心,但心境與那首詩作者原初的悲壯並不完全契合。
《仙官誌》高懸九天,明察秋毫,它能洞察作詩者的本心。
抄錄之作,哪怕辭藻再驚豔,若無十成十的情感共鳴,天道降下的文氣也隻寥寥。
但今日不同。
夏寅站立在百丈飛舟之上,俯瞰著京州城的立體繁華,直麵著天官祖父凱旋的赫赫軍威,親眼目睹了猶如山嶽般的妖獸屍骸。
大千世界的瑰麗與修仙長生的渴望,在這一刻真真切切地衝擊著他的心神。
他心中那股欲在這修仙界步步為營、考取功名、留名仙官誌的真實壯誌,與他臨場作出的這首詩完美契合。
情動於中,言之有物。
因此《仙官誌》降下了整整十個杯盞的澎湃文氣。
飛舟甲板上的眾人皆被這突如其來的異象吸引了視線。
站在前排的幾位致仕族老轉過頭,目光鎖定在那團白色雲團上。
他們憑藉多年的修為與經驗,迅速在心中估算著這團文氣的體量。
“約莫有十個杯盞的量。”
一名族老低聲給出了判斷。
這個體量的文氣,讓周圍幾位族老的眼中露出了明顯的訝異之色。
懸浮在半空中的白色文氣在凝聚成型後,由於失去了後續的牽引,開始在飛舟高空的罡風吹拂下,出現了一絲向外逸散的跡象。
白色的邊緣化作絲縷,緩緩融入周圍的空氣中。
“文氣開始逸散了。”
距離夏寅不遠處的族老夏淵出聲提醒,語氣中帶著一絲催促:“速速收攝心神,運轉聚靈之法,將文氣引入胸中,莫要暴殄天物。”
夏寅聽聞族老的話語,立刻收攏紛亂的思緒。
他閉上雙眼,雙手在身前結出一個平緩的印訣,試圖調動自身的精神力去牽引頭頂的文氣。
然而,他目前的修為僅有聚靈境一層,神識與靈力相對薄弱。
要一口氣將十個杯盞容量的凝實文氣強行吸入體內,其過程顯得頗為生澀與緩慢。
他隻能感受到一絲絲白氣順著天靈蓋緩緩流入,而大團的文氣仍在外界隨風輕蕩。
就在此時,下方的平原上。
正引領著數萬大軍、騎乘在墨玉麒麟背上的鏡月湖君,似乎察覺到了高空中的靈氣波動。
這位麵容方正、眉心生有豎眼的天官,在行進途中,微微偏過頭,目光越過遙遠的虛空,落在了夏家那艘百丈飛舟之上。
湖君的神色依舊威嚴如鑄,他抬起右手。
食指伸出,隔空朝著飛舟的方向輕輕一點。
一道淡金色的神光自湖君的指尖迸射而出。
這道神光無聲無息地穿透了空間的阻礙,直接穿透了飛舟外圍的防禦光幕,精準地落在了夏寅頭頂那團正在逸散的白色文氣之上。
神光猶如一張無形的大網,瞬間將所有向外飄散的白氣聚攏。
在神光的壓縮下,十個杯盞的文氣被凝練成一顆龍眼大小、散發著純白光暈的珠子。
隨後,神光裹挾著這顆文氣珠,垂直落下,徑直冇入夏寅的胸膛之中。
夏寅隻覺膻中穴內傳來一陣清涼且厚重的充實感。
十個杯盞的文氣在神光的幫助下,安穩地紮根於他的胸腔之內,再無一絲外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