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一個時辰過去。
夏寅的案幾邊緣,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十幾個已經成型的草人傀儡。
它們靜靜地躺在那裡,每一個表麵都殘存著微弱的靈力波動,證明著它們都是成品。
夏寅揉了揉微微發酸的手腕,閉目運轉《聚靈訣》,手裡握著靈石汲取,恢複消耗的靈力。
他並未察覺,在學堂正前方的講案後,一雙深邃的眼睛,已經注視他很久了。
族老夏淵端坐在寬大的木椅上,手中捧著一盞粗瓷茶杯。
表麵上,他閉目養神,似乎對堂下學子的進度漠不關心。
但實際上,作為致仕的正三品州牧,他的神識早已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覆蓋了整個學堂。
學堂內十幾名學子,每一絲靈力的波動、每一筆符文的刻畫,都逃不過他的感知。
大多數人的進度,正如他預料那般慘淡。
連最基礎的聚靈符都畫得歪七扭八,靈力控製粗糙得如同村夫揮舞大錘。
夏戊仗著氣運好,偶爾觸發一絲靈感,勉強畫到了通脈符,但也在最後一步因心浮氣躁而功虧一簣。
夏淵的注意力,其實一直悄悄停留在後排的夏寅身上。
從夏寅回到座位,開始製作第一個草人時,夏淵便在觀察。
他看到了夏寅前麵的八次失敗。
秸稈炸裂、硃砂自燃、絲線崩斷,這在夏淵看來,再正常不過。
哪怕是絕世天才,初涉陣符之理,也必然要經曆這個試錯的過程。
夏淵甚至在心中預估,以夏寅的資質和目前的進度,今日散學前,若能成功製作出一個半成品,便已算是悟性上佳。
然後,他感知到了夏寅的第九次製作。
靈力平穩,符文閉環,生靈之氣渡入,絲線牽引。
草人站起,走了三步。
一次完整且成功的施法。
夏淵微閉的雙眼在眼皮下微微一動。
“悟性確實不錯。半日時光,能成一例,心性沉穩立了首功。”
夏淵在心中給出了評價。
按照修士修習法術的常理,這第一步邁出之後,接下來的路依然漫長。
修真百藝,講究熟能生巧。
但這巧,並非一蹴而就。
一個修士,初次成功施展一門法術後,由於尚未形成根深蒂固的法力記憶,接下來的演練,必然伴隨著大量的複發性失敗。
最開始,可能是紮壞十幾個小草人,憑藉運氣或偶爾的靈光一閃,才能成一個。
繼續練習幾日,肌肉與經脈逐漸適應,變成紮壞七八個成一個。
再過半月,法理通透幾分,紮壞三四個成一個。
直到最後,將這門法術練至入門圓滿,開始熟悉,方能做到紮成十幾次,纔會因精神不濟或外力乾擾失敗一次。
這就是大乾仙朝,乃至整個修仙界千古不變的鐵律。
天道酬勤,但天道也規定了循序漸進的過程。
夏淵端起茶盞,準備喝口茶,繼續觀察其他學子。
然而,他感知到了夏寅的第十次動作。
一氣嗬成,成器。
夏淵端茶的手在半空停頓了半息。
“碰巧罷了。偶爾也有運氣尚佳,連成兩次的情況。”
夏淵心道。
第十一次。
行雲流水,成器。
夏淵的眉頭微微皺起。
第十二次,第十三次……
夏淵端著茶盞的手,徹底懸在了半空。
茶杯中的水霧早已散儘,茶水逐漸冰涼,他卻未曾察覺,也未曾低頭看上一眼。
他的神識死死地鎖定在案幾上。
他感知著夏寅的動作,感知著那每一次落筆時,分毫不差的靈氣輸出,感知著那十幾個排列整齊的成品草人。
冇有失敗。
一次都冇有。
他的進步軌跡,冇有那緩慢上升的曲線,冇有那些應該出現的“紮壞十幾個成一個”、“紮壞七八個成一個”的過渡階段。
他的成功率,在越過“零”那個節點後,直接變成了十成。
次次成功。
違背常理。
“難不成是因為次數太少了?”
夏淵在心中暗自揣度。
世間之事,樣本過少,便容易出現極端現象。
也許這小子今日撞了大運,觸發了某種罕見的法力共振,導致這一個時辰內手感順暢。
“這股手感一旦過去,或者靈力枯竭後重新運轉,他接下來的製作,總會失敗的吧。天道之理,不容這種毫無阻礙的跨越。”
夏淵將冰涼的茶盞放在案上,發出極輕的一聲篤。
他打定主意,不露聲色,繼續觀察。
光陰流轉。
堂外的日影逐漸短縮,最終垂直於地。
陽光透過窗欞,在青磚地麵上投下四方的光斑。
臨近正午,下學的時辰快到了。
學堂內,氣氛變得有些浮躁。
許多學子已經耗儘了靈力,手握著廢棄的秸稈,眼神呆滯地望著屋頂。
饑餓與疲憊開始侵蝕這些少年的身體。
這一個時辰裡。
夏淵的目光未曾離開過後排那個角落。
夏寅在這一個時辰內,動作頻率依舊恒定,不急不徐。
案上的硃砂見底。
木簍裡的廢品冇有增加。
案幾邊緣的成品草人,又多出了十二個。
總共二十多個草人,整整齊齊地排成兩排。
每一個都紋理清晰,靈光內斂。
一次都冇失敗。
夏淵的眼神從最初的驚訝,逐漸變得深沉。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那些不切實際的“巧合論”從腦海中驅逐。
這不是巧合,這不是運氣,但這也太違背常理了!
“當——”
族學外的銅鐘被敲響,沉悶的鐘聲在國公府的院落間迴盪。
正午已至。
堂內的學子們齊齊鬆了一口氣。
廢棄的秸稈被隨意丟在一旁,翻找書箱、整理文具的聲音頓時響成一片。
有人已經在低聲討論著午飯菜色。
夏淵站起身。
他整理了一下深青色的長衫,目光掃過堂下眾人,聲音平淡而威嚴。
“今日課業到此為止。爾等回去,切莫忘了溫習法理。”
眾人聞言,紛紛起身,準備行禮告退。
“夏寅。”
夏淵的聲音再次響起,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雜音。
“你留一下。”
學堂內的動作瞬間停頓。
所有的目光,如同一陣突如其來的風,齊刷刷地越過人群,彙聚到了坐在最後排的夏寅身上。
十幾道視線中,帶著詫異、不解,以及幾分驚奇。
夏寅正將桌上書本收入書箱,聽到點名,動作未停,隻是有條不紊地扣上箱蓋,然後站直身體,麵色平靜地應了一聲:“是。”
學生們開始低聲議論。
夏家族學,規矩森嚴。
族老授課完畢,極少有留堂之說。
若是犯了錯,當堂便罰了;
若是資質平庸,族老也懶得多看一眼。
能被單獨點名留下,通常隻有一種可能。
“上次被夏淵族老叫過去的,還是夏戊吧?”
前排的一名學子壓低聲音,對旁邊的同伴說道。
“正是。我事後問過夏戊,那可是毫無疑問地給開了小灶。族老親自在私下裡教導了他生火之法的細節精進之處。”
同伴小聲迴應。
“那這次怎麼換成夏寅了?”
“還能為何?定然是夏寅法術進步太快,無論是那次月考種出甲上火柿,還是方纔在院子裡施展的水火法術,都入了族老的眼。這是受青睞了啊!”
議論聲雖低,但在修仙者耳聰目明的感知下,依舊清晰可聞。
人群之中,準備起身的夏戊,身形一下僵住。
他麵龐上迅速湧起一抹潮紅。
那並非是因為激動,而是因為某種複雜的情緒在胸腔內翻滾。
他想起了自己引以為傲的紅色甲等氣運。
他想起了上次被族老單獨留下開小灶時的沾沾自喜。
而這次,他冇有被點名留下開小灶。
被留下的是那個平日裡默不作聲、氣運隻有白色的庶出弟弟。
各種念頭在夏戊腦海中交織。
是族老不看好自己了嗎?
還是自己這幾日沉迷玩樂,昨夜又去了鬥坊熬夜,讓族老太失望了,從而徹底放棄了自己?
夏戊雙拳在袖中微微握緊,一股難以名狀的羞赧與怪異之感湧上心頭。
他感覺周圍同窗的目光,似乎都有意無意地在他身上掃過,帶著幾分看戲的意味。
“戊二哥。”
旁邊傳來一個聲音。
是主母趙家子弟趙齊豐。
他拎著書箱湊了過來,臉上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笑意。
“晌午下學,那城西的鬥坊還有局。新到了一批長尾錦雞,凶悍得很。你還去不去看鬥雞了?”
趙齊豐問道,似乎完全冇有察覺到夏戊情緒的異樣。
夏戊轉過頭。
他看著趙齊豐那張滿不在乎的臉,腦海中再次浮現出前方講案後夏淵那冷厲的目光,以及後排夏寅那張永遠平靜、不悲不喜的麵龐。
一陣冇來由的煩躁與警醒直衝腦門。
夏戊猛地轉過身,麵容肅然,眼神決絕。
他看著趙齊豐,長歎一聲。
“哎——!”
“玩樂竟傷我至此!從今日起,自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