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寅收斂法力,躬身一揖,走回學堂後排案幾。
他落座,將書箱置於案下,目光掃過桌麵的物什。
一捆泛著微黃的靈稻秸稈,一方硯台大小的瓷碟,碟中盛著調和了妖獸血液的硃砂,以及一支下品狼毫符筆。
此時天光大亮,學堂內紙頁翻動與秸稈斷裂的聲響此起彼伏。
夏寅雙手平放於膝上,並未急於提筆,而是閉上雙眼,在腦海中梳理接下來的時辰安排。
夜間戌時之後,他需前往國公府外的靈茶工坊上工。
在工坊的四個時辰,用來肝【生火】與【行雲】熟練度。
白日的族學時光,便無需浪費在重複演練水火之上。
眼下的重中之重,乃是修行【草人傀儡】。
下個月末的乙等族學大考,此術位列三門考綱之一;眼前的靈植園火柿大棚,也需此物去驅趕碧羽雀。
夏寅深諳自己那麵板的規矩。
天道無情,麵板死板。
它不認過程的苦勞,隻認結果的成敗。
未曾成功構建出法理閉環的殘次品,便如同無根之木,連被收錄的資格都冇有。
唯有完整地打造出一個成型的草人傀儡,哪怕它走得歪斜、動得遲緩,隻要符合陣符之理的底層邏輯,便能敲開麵板的大門,將其刻印在【本我】欄目之中。
隻要收錄,後續便是枯燥卻有絕對回報的熟練度疊加。
夏寅睜開眼,目光清明。
他從那一捆秸稈中抽出一根。
這靈稻秸稈,長約三寸,粗細猶如小指。
這是去歲秋收時,靈植園特意留存下來的邊角料。
大乾仙朝地力有定,靈植蘊含天地精氣,其秸稈收割後,雖曆經半年風乾,表皮呈現出枯黃之色,但內裡那中空的脈絡深處,依舊藏著一絲微弱的木屬生機。
這絲生機,是承載符文靈力的基礎。
若是凡俗野草,一觸靈力便會化為齏粉。
夏寅用手指輕輕捏了捏秸稈的表皮,感受著它的硬度與韌性。
表皮微澀,有著細密的豎向紋路。在這些紋路上刻畫符文,猶如在崎嶇的山道上引水,稍有不慎,水流便會沖決堤壩。
他放下秸稈,目光轉向那碟硃砂。
硃砂並非凡品,其中摻雜了低階妖獸的血液。
血液的腥氣已被某種藥石中和,隻餘下一股淡淡的鐵鏽味與草木香。
妖獸血液富含狂躁的靈氣,而硃砂性沉,兩者調和,便成了一種既能傳導靈力,又能穩固陣法的絕佳墨汁。
碟中的硃砂呈現出暗沉的紫紅色,粘稠度適中,用狼毫蘸取時,能拉出極短的細絲。
夏寅拿起符筆。
這支下品狼毫的筆桿是用普通的青竹製成,入手微涼。
筆尖的狼毫並不名貴,甚至有幾根分叉,但在聚靈境學子的手中,已算夠用。
製作草人傀儡,需將秸稈彎折,紮成一個人形輪廓,隨後以靈力裹挾硃砂,在秸稈表皮依次銘刻三道基礎符文:聚靈、通脈、牽絲。
夏寅雙手靈巧,手指翻飛間,三寸長的秸稈被摺疊、纏繞,不過片刻,一個巴掌大小、四肢俱全的簡陋草人便端坐在案幾上。
前兩道符文,“聚靈”與“通脈”,夏寅昨日在不斷試錯中,已然摸索出了門道。
聚靈符,取天地遊離之氣。
下筆需圓,靈氣需緩,不可有絲毫銳意。
通脈符,旨在草人體內構建靈氣流轉的溝渠,下筆需連綿不斷,靈氣需如遊絲般穩定輸出。
夏寅提筆,筆尖在硃砂碟中輕輕點按,讓狼毫吸飽墨汁。
他左手兩指按住草人,右手懸腕。
丹田之中,那二杯盞大小的靈氣湖泊微微泛起漣漪。
一絲極其細微的靈力順著太淵穴而出,遊走至指尖,灌入筆桿。
狼毫筆尖落在草人胸口處。
硃砂與秸稈接觸的瞬間,細微的靈力波動盪漾開來。
夏寅手腕平穩移動,一筆畫出半個圓弧。
三息之後,筆鋒提起。
聚靈符成,草人已能自行吸納周遭微薄的靈氣,防止符文乾涸。
未作停頓,夏寅筆尖再次落下,轉至草人的四肢。
一盞茶的功夫,通脈符完成。
草人表麵的色澤似乎明亮了半分,內裡那一絲微弱的木屬生機被激發,靈氣在畫好的脈絡中開始了極其緩慢的迴圈。
前兩步,水到渠成。
接下來,便是草人傀儡術的核心,也是最難的一步——牽絲。
草人死物,即便有了聚靈吸氣、通脈流轉的本事,也隻是一截刻了字的枯草。
要想讓它動起來,去火柿大棚裡模擬活人氣息,驚嚇那生性膽小、對活人氣息敏感的碧羽雀,就必須賦予它“生機”。
牽絲符的法理,並非僅僅是畫一個圖案那般簡單。
它需要施術者以自身的靈力為引子,在落筆的瞬間,從自身的神魂與氣血之中,剝離出一絲最純粹的生靈之氣,渡入筆端,隨硃砂封入草人的頭部。
這絲生靈之氣,猶如一顆種子。
隨後,施術者需用靈力在自己與草人之間,拉扯出一條無形的絲線。
通過這條絲線,操控草人內部的靈氣流轉,進而帶動草人的四肢動作。
有了這根無形絲線,草人傀儡纔算是名副其實的傀儡。
若無此步,丟在靈植園裡,那碧羽雀一眼便能看出這是個死物,照樣大快朵頤。
夏寅閉目調息,平複著體內消耗的靈力。
他回憶著昨日夏淵在堂上講解牽絲符時的口訣與手勢。
渡入生靈之氣,對於聚靈境一層的修士而言,風險不大,但耗費心神。
生靈之氣並非實質的靈力,它是人活著的氣息,是血肉之軀的律動。
調息完畢,夏寅再次蘸取硃砂。
筆尖落在草人的頭部,即秸稈摺疊的頂端。
他開始刻畫牽絲符的第一筆。
這一筆,要求剛猛,需破開秸稈表層的防禦,讓靈力直達草人核心。
夏寅靈氣一催,筆鋒下壓。
就在硃砂滲入秸稈的瞬間,他屏氣凝神,從眉心祖竅處,引出一縷似有若無的意念,混雜著經脈中流淌的氣血溫度,順著手臂,猛地灌入筆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