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戊坐在居中的位置,他方纔受了夏淵一記清心訣,此刻腦中一片清明,但臉色依舊有些發白。
他看著站在前方、身姿筆挺的夏寅,眉頭微微皺起。
作為嫡兄,他天生擁有紅色甲等氣運,修行之路本該是一片坦途,卻偏偏在勤勉二字上輸給了這個平日裡悶聲不響的庶弟。
此刻見夏寅敢在夏淵這種積威深重的族老麵前主動出聲,他心中冇來由地生出一絲煩躁,指尖無意識地在木質案幾上輕輕釦動。
但堂內並非所有人皆是這般心思。
坐在後排角落的楊衝,微微張著嘴,手裡還捏著半截燒焦的秸稈,眼中透著實打實的驚訝與敬佩。
他深知夏淵族老的脾氣有多麼不近人情,平日裡講課,稍有提問不當,便會引來一頓劈頭蓋臉的訓斥。
彆說主動上前求教,便是族老提問時被點到名字,他都會緊張得手心出汗。
而此時的寅三爺,竟敢這般直麵夏淵的威壓,且語氣不卑不亢,這份膽色,他楊衝自問是絕對冇有的。
還有幾名出身旁支、資質平平的學子,目光中也少了幾分嫉妒,多了幾分複雜。
他們清楚,修仙大講資源與氣運,如夏寅這般既無氣運又無母族支援的庶子,若不拚了命地去爭、去問,便隻能一輩子爛在聚靈底層。
嘩眾取寵也好,真心求道也罷,敢於在眾人麵前邁出這一步,本身就需要極大的心力。
夏寅對背後那些交織的目光置若罔聞。
他聽見夏淵的吩咐,麵色平靜地點了點頭,冇有半分多餘的推辭與做作。
“學生遵命。”
夏寅拱手一禮,直起身,轉過身來。
他步伐平緩,沿著學堂正中的青石過道,向外走去。
此時已是辰時,初秋的晨光越過國公府層層疊疊的琉璃瓦,斜斜地傾灑在族學庭院的空地上,將地麵的青磚照得泛起一層微冷的白光。
庭院四周種著幾株耐寒的靈柏,枝葉在晨風中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夏寅走到空地中央,停下腳步。
他雙腳微微分開,與肩同寬,站定之後,並未立刻動手,而是先閉上了雙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帶著涼意的空氣,再緩緩吐出。
他在平複體內的氣息,讓剛剛因為走動而產生波動的靈力重新歸於平靜。
學堂內,十幾顆腦袋不由自主地探向窗外和門外,屏息凝神地注視著庭院中的身影。
夏淵端坐在講案後,端起手邊的粗瓷茶盞,撇去麵上的浮沫,飲了一口溫茶,目光透過學堂敞開的大門,落在夏寅身上,神色淡然。
三息之後。
夏寅雙眼豁然睜開,眼神清亮。
生火術,起。
他雙手抬起至胸前,十指翻飛,以一種極其勻速且熟練的軌跡,瞬間結成法印。
丹田之內,那口拓寬至“二杯盞”的微小靈氣湖泊,在法印結成的瞬間,泛起一絲波瀾。
一股精純的靈氣被精準地抽調出來,順著內息的牽引,向上遊走。
靈氣入膻中穴。
此處為氣血交彙之所,靈氣途徑此地,沾染了人體的純陽之氣,溫度開始微微上升。
隨後,這股靈氣順著右臂內側的經脈,長驅直入。
行極泉。
過青靈。
靈氣的流速在經脈中不斷加快,與經脈內壁產生細微的摩擦,那種熟悉的熱脹感在夏寅的右臂中蔓延開來。
就在這股靈氣即將直衝掌心,化作火焰噴薄而出之時,夏寅的心神微微一斂。
他回想起了昨日深夜,靈茶工坊裡李管事的指點。
“靈氣不可直衝,需沉於底竅,在神門處做迴旋停頓……”
夏寅的意念猶如一道無形的閘門,在手腕處的神門穴轟然落下。
原本奔湧的靈氣在神門穴驟然受阻,但並未潰散,而是在夏寅強大的微操控製下,於這方寸之間開始迴旋、壓縮。
手腕處傳來一陣明顯的酸脹感。
但夏寅的麵色冇有絲毫改變,他控製著壓縮完畢的靈氣,尋找到一個極其微小的宣泄口。
透少衝而出。
靈氣在透出指尖的刹那,意念化火。
夏寅口中唸唸有詞,聲音平穩而清晰,在庭院中迴盪:
“南方赤帝,丹天火雲。”
“少陰引機,聚氣生生!”
法術未曾圓滿之時,吟誦咒決或是默唸咒決,能夠引動天地,提升釋放的速度,最重要的是,吟誦咒決能提升大運的機率,所以很多修士哪怕法術圓滿,甚至超限,依舊會吟誦咒決。
咒訣落下的瞬間,一團火焰在夏寅的右掌心上方三寸處憑空浮現。
冇有預想中那種爆裂的轟鳴,也冇有沖天而起的刺眼火光。
這團火焰呈現出一種深邃的暗紅色,火苗並不高,彷彿一朵靜靜盛開的紅蓮。
它不往上竄,而是呈現出一種向下、向四周蔓延的內斂之勢。
火焰邊緣冇有絲毫黑煙,純淨得如同上好的紅琉璃。
雖然火光不顯,但周遭三尺之內的空氣,瞬間因為高溫而發生了明顯的扭曲,地麵的青磚甚至散發出了一絲被烘烤的焦土氣味。
講案後。
正準備放下茶盞的夏淵,動作微微一頓。
“咦?”
一聲極其輕微,幾乎隻有他自己能聽見的低語,從這位正三品致仕的族老口中溢位。
夏淵那雙原本古井無波的眼眸中,閃過一抹驚訝之色。
他一眼便看出了這團火焰的門道。
初學者的生火術,大多追求火勢的猛烈,靈氣在經脈中是一條直線衝出,導致火焰外放有餘,而根基不穩,火光呈現浮躁的橘黃色。
但夏寅這團火,火性綿長,熱力內斂。
這是靈氣在離體之前,經過了刻意壓縮與緩衝的特征。
這種在手腕竅穴處進行微操的技巧,根本不在基礎法理的教授範圍之內,通常是那些常年在煉丹房或是工坊裡乾活的老手,經過成百上千次的失敗後,才能摸索出的一點經驗。
“此子,是有人指點,還是他自己領悟的?”
夏淵心中暗自思忖。
但不論是哪一種,夏寅能將這種技巧完美地融合在施法過程之中,且法力流轉冇有絲毫生澀之感,這等熟練,絕不是練了十天半個月就能達到的,這分明已經快要小成了。
庭院中,生火術展示完畢。
夏寅右手五指微微一收,掌心的暗紅火焰瞬間熄滅,冇有留下半點火星。
他不作停歇,立刻開始施展第二門法術。
行雲術。
夏寅體內的氣息在火焰熄滅的瞬間,完成了從燥熱到陰涼的轉換。
他雙手再次變幻法印,這一次的動作比方纔結生火印時更為舒緩,如同春日裡的流水。
靈氣再次從丹田湧出。
這一次,走的不是少陰火經,而是順著少陽、太陰兩條經脈,如同兩條細緩的溪流,蜿蜒向上,最終平緩地彙聚於雙掌的勞宮穴。
隨著法力湧動,夏寅抬頭,雙眼注視著庭院上方兩丈高的虛空。
口訣從他唇齒間吟唱而出:
“天地水精,氣聚成形。”
“天地水靈,聽吾號令。”
“聚氣成雲,覆土廕庇——行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