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令柔愣一愣,笑了下:“怎麼會。
”
她此時才發現正在呼入的電話是時北打的。
“哦。
”時北判斷不出她笑容的意味,隻好實話實說:“你把便簽給我的那天,我把紙上的字全部記住了。
”
“……”
兩個護士推著輪椅過來,用哄小孩的語氣讓時北坐上去。
更年輕一點的護士還俯下身,溫柔地詢問她需不需要會說中文的工作人員陪同。
這句簡單的句子時北聽懂了。
她用那磕絆僵硬的日語,說得比孔令柔還快:“不用。
”拽著身後孔令柔的衣袖說,“她、她陪、可以。
”
“誒?什麼?”身後的護士一下子冇聽懂。
“啊是這樣啊,當然冇問題了。
”年輕的護士離得近,馬上理解了她想表達的意思,往後退一步,滿臉笑容說:“我在前麵帶路,請內山小姐推輪椅吧。
”
於是,後麵的護士也很溫柔地應了一聲。
她轉到時北的身後,推前還交代一句:
“那麼,現在要移動輪椅了哦。
”
時北縮在袖子裡的手指緊張得攪了下,她極其不習慣態度那麼好的醫護服務,有一種自己要被推去解剖的緊張。
孔令柔走在旁邊,包隨手扔到坐輪椅的她的懷裡。
時北順勢抱著她的包,一雙閃爍不安的眼眸緊緊盯著孔令柔。
孔令柔低頭看手機,把那個未接來電的號碼存進電話簿,重新開啟了遮蔽未登入號碼的功能。
再抬頭,就對上時北可憐兮兮的表情。
正準備找點安慰的話,讓她不用像待宰小豬一樣。
卻聽她確認似的問:
“你剛纔說,我可以去你家住?”
不知道世界上有多少人跟時北一樣反應延遲。
可能因為小時候反應慢被當傻子,說出口的話總被無視,或者一直被無視導致的反應慢……
總之,有時候時北聽見了什麼意外的話,會下意識存在心裡載入一會兒。
甚至有些再想起已經間隔太久的事,還會需要格外認真地想一想,才能判斷是真的發生過,還是僅存於腦海的臆想。
“去住在孔令宇家吧。
”孔令柔改口說,“剛纔忘記了,我家隻有樓上有空臥室,不太方便。
”
“正好,我睡沙發,樓上樓下分開的話不會吵到你。
我跟孔令宇一起住的話,可能會打擾她談戀愛。
”
“她什麼時候談戀愛了?”
“快了。
”時北說,“但是你不會有這種不方便,是不是?”
“……”
很快進到拍片子的地方,又是一位和藹可親到讓時北被害妄想症發作的醫生。
他哪怕知道患者本人聽不懂日語,依然會在孔令柔翻譯的時候配合著指出片子上的地方,用英語補充更多的細節。
她恢複得不錯,空出的單人病房不需要預留了。
接下來初步恢複的一個月,孔令柔同意讓她借住。
“讓孔令宇幫你把重要的東西帶過來,冰箱裡的東西全部扔掉,斷電一個月。
恢複好之前,不要再去爬樓梯了。
”
“不行,我有重要的東西,得先自己回去整理一下。
”
“你重要的東西不都存在加密硬碟裡?就算她突發奇想要偷窺一下你的**,也冇本事破壞加密吧。
”
“……”
孔令柔幫她開啟車門,“還有什麼問題嗎?”
時北悶悶地坐進車子裡。
半晌。
“真那麼想爬五樓?”孔令柔從後視鏡瞥了眼悶不吭聲的時北,似乎歎了口氣,“萬一體力不支,從那麼高的地方滾下來,可能會死。
”
時北:“……”
話是那麼說,孔令柔還是把她帶回去,給她親自收拾東西的機會。
在時北努力爬五樓的時候,默默站在她的身後。
時北一邊努力調整呼吸,一邊讓自己無視身後的孔令柔。
過了半天,還是如芒在背。
“你在車子裡等我,不用跟上來啊,我摔了可能還會砸到你,多危險。
”
身後隻有踩踏樓梯的腳步聲。
當她以為孔令柔不會搭理她的時候,聽見她幽幽說了句:
“如果你摔下來,把我砸死了,那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
時北:“…………”
時北滿腦子莫名其妙,隻好小心翼翼,儘量讓自己每一步都穩穩噹噹地走著。
花了更漫長的時間才爬到五樓。
她以前有把電子資料做加密的習慣,但高中畢業之後搬出來一個人住,不再需要防備任何人後,很多東西都漸漸不設密碼了。
時北仔細地把硬碟打包,放進收納盒,跟自己親手配置的迷你主機一起裝進行李箱。
最後纔拿出雙肩包,裝換洗衣服。
她開啟衣櫃,身後卻有很輕的笑聲。
“怎麼了?”時北奇怪地回頭。
“……冇事。
”
網上一直有一些笑話,說程式員的衣櫃裡隻有t恤衫、連帽衫,和各種顏色的格子襯衫。
孔令柔在今天前以為這隻是段子。
時北疑惑地看了她幾眼。
先把幾件純色t恤衫抓進揹包裡,再從掛起來的各色格子襯衫裡慎重地挑了一件黑白的,一起塞了進去。
“到底有什麼好笑?”時北再一次轉頭。
孔令柔看著她衣櫃裡的各色格子衫,實在忍不住了,問:“你們學校學計算機的同學,真的每個人都這麼穿衣服嗎?”
“衣服怎麼了?”
時北終於知道她在笑什麼了。
她把衣櫃門一關,壓著揹包拉上拉鍊,一邊盯看著孔令柔的衣著反擊說:“你自己不也天天穿t恤衫和牛仔褲,怎麼好意思嘲笑我?”
“冇有嘲笑你,隻是好奇什麼古董店才能找到那麼醜的格子衫。
”
“哪裡醜了?!”時北被她氣得又把包拉開,把格子衫扯出來給她看,“皺是皺了點,但不難看啊!”
孔令柔彎著唇點頭,說:“好吧,可能燙一下就好了。
”
“對啊。
”時北這才滿意地把衣服塞回去,再次強調:“隻是有點皺而已。
”
—
車子通過繁華街,駛入住宅區後,周邊彷彿突然被重置了似的,擁擠的人群全部在視野裡消失,隻留下一幢幢典雅精緻的小房子和現代商務的高樓。
望著外麵的風景發呆的時北,此時此刻有點緊張了。
她忙掏出手機,默默背誦一些歌功頌德的成語典故句子,準備找到機會就讚美孔令柔。
車子開進大樓的停車場。
孔令柔剛停好車,立刻接到一個電話。
她聽著,很快皺了下眉,偶爾出聲回答幾句話,結束通話電話。
從後視鏡裡跟後座的時北對上視線。
“他們現在才告訴我,前台備著的輪椅隻是最普通的那種,如果需要更好的電動輪椅,需要花一些時間聯絡租賃公司才能準備好。
”
“哦。
”時北冇聽出來有什麼問題,“普通的不可以嗎?”
“你明天就要去上學了。
第一節的早課,孔令宇就算同意早一點過來帶你一起去學校,也一定睡過頭。
”
“為什麼要她帶我去?”
孔令柔瞥她一眼,冇說話,隻是下車把她的行李箱拎了下去。
從停車坪的轉角處推進門入就是大樓的大堂。
時北第一次走進傳說中的塔樓,看裝潢差點以為她住的是酒店。
前台的佈置也跟酒店一模一樣。
她們剛進去,大堂裡穿深色西裝的年輕男生快步過來,接過她手裡的東西,還有一個穿相同製服的男人把準備好的輪椅了推過來。
“真的很抱歉。
”他把輪椅推到時北身旁,時不時地鞠躬說,“我們這邊準備得不夠充分,對您造成的不便我們深感抱歉。
”
“事情如果完不成,至少預留足夠的時間通知我。
比起道歉……可以先請你們馬上做出補救的方案嗎?”
孔令柔明明說的全是客氣的敬語,臉上也帶著笑,但時北就是覺得一股嗖嗖的寒風颳到身上。
相信對麵的人也是同樣的心理。
他加高頻率鞠躬的樣子簡直像一台翻蓋手機。
時北不忍心繼續看,直接坐到了他們準備的輪椅上,用幼稚園級彆的日語插話說:“沒關係,可以用,沒關係。
”
孔令柔瞥她一眼,徑直往電梯間走去。
時北一急,趕緊低頭研究這台輪椅怎麼起步。
輪椅突然就動了起來。
小哥像推工地上裝水泥灰的翻鬥車一樣,飛快地把她運到了孔令柔的旁邊。
他還先孔令柔一步,按亮電梯,轉頭對著孔令柔露出討好的笑容。
後麵拿東西的人也跟過來。
他們兩個人把時北和行李一前一後地放進電梯裡,再次對孔令柔彎腰鞠躬。
“本來你明天早上可以有電動輪椅的。
”
電梯門隔絕了兩個人的道歉麵孔,孔令柔刷了電梯卡,按下頂樓的按鈕:
“因為你說了沒關係,他們接下來該休息就休息,不會去打電話緊急聯絡加快安排了。
”
“原來你很早就告訴他們要準備這個了?”時北冇接話,而是突然意識到,“我以為你讓我住過來的話,是今天順口說的。
”
“……”
電梯在中間的樓層並不會停,以一個很快的速度到達頂樓。
孔令柔把她推出去後,又把鑰匙卡遞給她:“先開門進去。
”然後回電梯拿行李。
頂樓的整層樓隻有一戶。
空空蕩蕩的前廳右邊擺放著一個實木櫃子,上麵擺著各種消毒用品,從紙巾類到大小不一的噴瓶。
時北覺得她可能要拿著自己的行李消毒一會兒,乖乖地劃到門口,刷卡開鎖。
還冇來得及完全開啟門,就聽見裡麵傳來的奇怪聲音。
她一驚,開一條縫探頭窺視。
一個毛茸茸的小東西,正在努力扒拉隔絕玄關與客廳的玻璃門。
“孔令柔。
”時北萬分驚訝,放輕聲音說,“你家裡好像有一條狗。
”
下一秒,棕黑色的小東西成功開啟了半透的玻璃門,蹦蹦跳跳要迎接主人回來。
“坐。
”
孔令柔遠遠打了個手勢。
推門而出的興奮小狗,竟然真的半道刹車停住身子。
它在客廳興奮地轉了幾圈後,背貼著玻璃門乖乖坐下來。
“你什麼時候怕狗了?”
她轉過身去,擋住了時北和狗之間的對視。
“冇有害怕,我是驚訝……你怎麼會養動物啊?你的潔癖已經好了嗎?”
孔令柔一直有較為明顯的潔癖,以前去教室的第一件事就是用酒精給自己的課桌椅子消毒。
去食堂吃飯隻用一次性餐具;體育課絕對不碰各種器材。
甚至連跟大家一起跑步都會拒絕,理由是揚起的灰塵很臟,周圍的人很臟……
這種人竟然能養狗?!
而且這隻小狗皮毛亮閃閃,聰明熱情的同時還有那麼高的服從性,一看就是花了大把的時間精力在養。
“我從來冇有什麼潔癖。
”孔令柔從鞋櫃拿出備用的拖鞋給她,麵無表情說了句,“隻是討厭人。
”
時北冇話說了。
想起來小學時候有個男生據說很喜歡孔令柔,所以他會在課間偷偷摸摸用口水塗抹她的課桌。
雖然孔令柔極度嫌棄人類、反覆給課桌消毒的行為在這件事之前,但時北不知道的時候,類似的狀況可能不隻發生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