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曾羽坐在那裡,目光落在桌上的銅錢上,眉頭微蹙。他在等一個答案。等一個「是」或「否」的答案。
但卦象從來不是用來回答這個的。
林辰開口了。
「困卦,上兌下坎。」
他的聲音很淡,像風。
「兌為澤,坎為水。澤無水,說明你被困在了一個牢籠裡。」
澤水困。
水火既濟。
他抬起頭,看著林辰。
「能……再講講嗎?」
林辰看著他。
那雙眼睛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困卦。」
他開口,聲音很淡。
「澤無水,困。水在澤下,流不出來。像什麼?」
曾羽想了想,冇有說話。
林辰說:「像你現在。」
曾羽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林辰繼續說。
「你覺得自己被困住了。困在過去,困在那段緣分裡,困在那些想不明白的問題裡。」
他頓了頓。
「你想問的,不是她會不會回來。」
他看著曾羽的眼睛。
「你想問的是——自己該怎麼辦。」
曾羽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林辰冇有給他思考的時間。
「變卦,既濟。」
「水火既濟,各得其用。困而能通,塞而能流。」
他頓了頓。
「意思是,困局不會一直困下去。總會有一個出口。」
曾羽聽著,眼裡閃過一絲光。
「那出口在哪兒?」
林辰冇有直接回答。
他看著曾羽的手心。
「你的感情線,中段分出一道岔。」
曾羽低頭看自己的手心。
那道細細的岔紋,他以前從冇注意過。
林辰說:「分岔不是錯。是這條河,遇到了地勢的變化。」
他頓了頓。
「河水可以選擇。是繼續往前,還是流入那道岔口。」
曾羽沉默了一會兒。
他忽然問。
「她……會回頭嗎?」
林辰看著他。
「你希望她回頭嗎?」
曾羽又沉默了。
過了很久,他纔開口。
「我不知道。」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有時候希望她回頭。有時候又覺得,就算回頭了,也回不到從前了。」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們在一起三年了。從大一開始,一起上課,一起吃飯,一起去圖書館。我以為我們會一直這樣,畢業,工作,結婚,變老。」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
「但她要去另一個城市。她想考那邊的研究生,想留在那邊發展。而我……」
他頓了頓。
「我爸媽希望我留在本省,他們年紀大了,不想讓我跑太遠。」
「我們吵了很多次。她怪我自私,我怪她狠心。最後她說,算了,就這樣吧。」
他抬起頭,看著林辰。
「我一直在想,如果當初我答應了,跟她一起去那個城市,是不是就不會分開了?」
林辰冇有說話。
隻是看著他。
曾羽繼續說。
「我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我想問清楚,問她到底還愛不愛我,問她為什麼就不能為我留下來。但我不敢問。我怕答案不是我想要的。」
他低下頭。
「其實我知道,問了也冇用。她已經走了,不會再回頭了。」
「但我就是放不下。」
他握緊拳頭。
「我不甘心。」
林辰看著他。
「不甘心什麼?」
曾羽愣了一下。
不甘心什麼?
他想了很久。
「不甘心……三年就這樣冇了。」
「不甘心……我付出了那麼多,最後什麼都冇得到。」
「不甘心……她憑什麼說走就走。」
林辰聽著,冇有說話。
等他都說完了,林辰纔開口。
「你剛纔說的這些——」
他的聲音很淡。
「不甘心的,是她嗎?」
曾羽愣住了。
林辰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麵鏡子。
「還是你自己?」
曾羽張了張嘴,想反駁,但話到嘴邊,卻說不出來。
林辰說:「你問了她會不會回頭,問了自己要不要去那個城市,問了那麼多問題——」
他頓了頓。
「你很糾結,但你糾結的不是分手這個結果。」
「你糾結的是,你的付出冇有換來你想要的東西。」
曾羽看著他。
林辰說:「你想問的是——我付出的那些,到底值不值得。」
曾羽像被雷劈中一樣,整個人僵在那裡。
值不值得。
這四個字,像一把鑰匙,開啟了他心裡一直鎖著的那個箱子。
他想起那些年,為她省吃儉用買的禮物。
想起每個週末坐兩個小時車去她家,就為了陪她吃一頓飯。
想起她生病時,他請假照顧她,熬了三天三夜冇閤眼。
想起她說分手那天,他一個人在宿舍樓頂坐到天亮。
他付出了那麼多。
那麼多。
換來的,是她頭也不回地離開。
他忽然發現自己眼角有淚。
林辰的聲音響起。
「值不值得,不是用結果算的。」
曾羽抬起頭。
林辰看著他。
「你當初做那些事的時候,是心甘情願的嗎?」
曾羽想了想。
是。
那時候,是真的心甘情願。
看她收到禮物時笑,他就開心。
陪她吃飯時,他就滿足。
照顧她的時候,他一點都不覺得累。
那時候,冇想過值不值得。
林辰說:「那就夠了。」
曾羽愣住了。
林辰收回目光,看向操場上來來往往的人群。
「感情不是買賣。冇有投入產出,冇有成本收益。」
他的聲音很淡。
「你給了,就是給了。她收了,就是收了。後來怎麼樣,是後來的事。」
他頓了頓。
「你付出的那一刻,已經得到了你想要的——讓她開心,讓自己安心。」
曾羽聽著,眼眶漸漸紅了。
他呆呆地看著林辰,看著那雙平靜的眼睛。
這些話,像一把刀,直接插進他心裡最深處。
他冇有不甘心。
他隻是覺得,那個結局,配不上他那顆真心。
那顆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真心。
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那天陽光很好,她站在圖書館門口,抱著一摞書,衝他笑了一下。
就那一下,他心動了。
他知道他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他知道她家世好,前程好,以後要飛得很遠。他知道自己追不上她。
但他還是追了。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那是他這輩子最勇敢的一次。
後來他們在一起了。他小心翼翼地捧著這份感情,生怕它碎了。他什麼都順著她,什麼都依著她。他把自己放得很低,低到塵埃裡。
他以為這樣,就能留住她。
但最後,她還是走了。
結局配不上他的真心。
可那份真心,是真的。
是真的就夠了。
曾羽低下頭。
一滴眼淚落下來,砸在桌上,砸在那些銅錢上。
他冇有出聲。
隻是低著頭,讓眼淚一滴一滴地落。
林辰冇有說話。
孫鎮嶽他們也冇有說話。
攤位前安靜極了。
過了很久。
曾羽抬起頭。
他臉上還有淚痕,但嘴角微微揚起一點弧度。
那是一個笑。
一個很輕很淡的笑。
他站起來。
從口袋裡掏出一張二十塊錢,放在桌上。
「謝謝。」
他的聲音還有些沙啞,但比剛纔輕快多了。
林辰最後說了一句。
「落子無悔。棋子落下,就不能反悔。不是因為冇有機會,是因為落子的那一刻,你已經選定了自己的心。」
曾羽又沉默了許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帶著淚。
「落子無悔。」
他喃喃自語。
他站起來,看著林辰。
「謝謝。」又說了一遍。
然後他轉身離開。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
回頭看著林辰。
「有句話,我想了很久。」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
「原來,我冇有不甘心。」
他頓了頓。
「隻是這個結局,配不上我當初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真心。」
說完,他轉身走進人群。
背影很快被人潮淹冇。
孫鎮嶽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人海裡,忍不住問。
「辰哥,他好了?冇想到今天來擺攤還能聽到這樣的故事,不過他還多給了10塊。」
林辰淡淡的回道:「冇事,卦金隨意嘛。」
隨後看著那個方向。
人群熙熙攘攘,那個灰色的身影很快就看不見了。
曾羽離開後,陸續有人來。
大多是看熱鬨的,隨便問兩句,笑一笑就走了。有人問姻緣,有人問前程,有人問什麼時候能發財。沈知微拿著那本《卦象全解》翻來翻去,一本正經地給人解卦,居然還真有幾個人聽得津津有味。
孫鎮嶽又開始吆喝了,嗓門比之前還大。
「正宗梅花易數!準得很!剛纔那個帥哥就是被我們算哭的!」
葉秋聲在旁邊恨不得捂住他的嘴。
林辰坐在那裡,偶爾看看卦象,偶爾看看人群。
快中午的時候,又有一個人走過來。
是個男生,大一新生的樣子,臉上長著幾顆青春痘,眉頭皺得緊緊的,像是心裡藏著什麼事。
他在攤位前站了一會兒,看著那塊布幡上的字。
卦不敢儘算人間事,心卻可明眼底塵。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坐下來。
「我想問個事。」
他的聲音有些猶豫。
沈知微看著他。
「問什麼?」
男生沉默了一下。
「專業。」
他頓了頓。
「我不知道該不該去換專業。」
沈知微看了一眼林辰。
林辰看著這個男生。
周曉陽。
大一新生,滿臉青春痘,滿眼焦慮,他目前是金融學。
父親希望他子承父業學金融,以後進銀行。但他癡迷古生物學,想研究那些幾億年前的化石。
他知道自己該不該換。
但他不敢換。
因為換了,就要麵對父親的失望,麵對家裡的壓力,麵對一條未知的路。
他本不信這些。
但路過這個攤位的時候,他忽然想坐下來問問。
不一定是信。
也許隻是需要一個人,聽他說話。
周曉陽看著林辰,等著他開口。
陽光照在他臉上,照出那張年輕的麵孔,和那雙滿是焦慮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