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像的目光落在蘇婉晴身上,那雙豎瞳裡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
「嘖嘖嘖——」
它發出驚嘆,那聲音從雕像深處傳來,沉悶而黏膩,像有什麼東西在泥沼裡翻滾。
「有趣,真有趣。」
它往前探了探,那張模糊的臉更加清晰了一些。暗紅色的瞳孔倒映著蘇婉晴渾身是血的身影,倒映著她手裡那柄還泛著淡淡月華的劍。
「冇想到這次居然撿到寶了。」
它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欣喜。
「這麼年輕,就已經觸及劍心了。」
那雙豎瞳微微眯起,像在欣賞一件稀世珍寶。
「隻要奪舍了你——」
它頓了頓,聲音裡多了一絲狂熱。
「我也有望成為那人人敬仰的劍仙了。」
奪舍。
蘇婉晴的腦子裡轟的一聲。
她明白了。
這雕像不是死物,是活的。裡麵藏著什麼東西,一直藏著,用那些蟲子吸食人的精氣,用那個女孩當容器——不對,那個女孩根本不是目標,那些普通人也不是目標。
目標是她。
或者說,目標是任何有修煉資質的人。
而現在,它看上了她。
蘇婉晴想站起來,想握緊劍,想反抗。
但她動不了。
渾身每一塊骨頭都在疼,每一寸肌肉都在顫抖。血還在流,體力已經到了極限。她半跪在地上,全靠念初劍支撐著纔沒有倒下。
隻能眼睜睜看著。
雕像動了。
不是整個動,是有什麼東西正從那青灰色的石皮下麵往外鑽。
先是一隻手。
乾枯的,蒼白的,像死人的手。它從雕像胸口的位置探出來,五根手指在空中抓了抓,像是在適應這具新的身體。
然後是另一隻。
然後是頭。
那是一個嬰兒般大小的東西。
通體透明,泛著幽暗的青色光芒。五官模糊,隱約能看出人的輪廓,但又扭曲得不像人。它從雕像裡擠出來,懸浮在半空,渾身上下散發著陰冷的氣息。
元嬰。
蘇婉晴的瞳孔收縮。
她聽爺爺講過,修煉到元嬰期,元神可以離體而出,奪舍重生。那是傳說中的境界,是蘇家祖輩都冇見過的大能。
眼前這個東西,是一個元嬰。
一個曾經的元嬰大能,隻剩下了元嬰。
它一步步逼近。
每靠近一步,那股陰冷的氣息就濃一分。蘇婉晴感覺自己的血都要凝固了,呼吸都變得困難。
她想動,動不了。
想跑,跑不掉。
念初劍忽然顫了一下。
劍靈的聲音在她腦海裡響起,帶著從未有過的凝重:「小渣渣,我……」
它頓了頓。
「我被封印封著,解不開。」
蘇婉晴冇有說話。
她隻是看著那個越來越近的元嬰,感受著那股死亡的氣息越來越濃。
近了。
更近了。
那東西已經飄到她麵前,懸浮在半空,俯視著她。那張模糊的臉上,隱約能看出一個笑容。
貪婪的,興奮的,誌在必得的笑容。
它伸出手,那隻乾枯蒼白的手,朝她的額頭探來。
蘇婉晴閉上眼睛。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見到林辰,他站在走廊裡,陽光落在他白色的頭髮上。
想起他給她丹藥,給她功法,給她玉簡,給她這柄劍。
想起他在山穀裡遞出的那一劍,那一劍劈開溪流,劈開大地,劈開她所有的疑問。
想起他說,每一個劍仙,都需要走出自己的道。
她的道是什麼?
她還冇找到。
但至少——
她不後悔。
那隻手即將觸到她額頭的一瞬。
一道聲音響起。
很淡。
淡得像風吹過竹林,像雨打在荷葉上。
「你可曾有悔?」
蘇婉晴猛地睜開眼。
林辰站在地牢門口。
他穿著那件玄色的衣服,白色的頭髮在幽綠的冷光裡格外顯眼。月光從他身後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冇有看那個元嬰。
甚至冇有看那座雕像。
隻是看著她。
目光平靜得像一池深不見底的水。
蘇婉晴張了張嘴,想說話,喉嚨裡卻隻發出一聲嘶啞的氣音。
她深吸一口氣,用儘最後的力氣,說出兩個字。
「不悔。」
林辰看著她。
看了很久。
久到那個元嬰愣在那裡,一時竟忘了動作。
然後他點了點頭。
「好。」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一步落下,整個地牢的氣息都變了。
元嬰的臉色變了。
它看著這個忽然出現的白髮少年,本能地感覺到了不對。它感受不到對方的修為,感受不到任何氣息,就像麵對一個普通人。
但它活了上千年,見過太多。
越是這樣,越可怕。
它往後退了一步,厲聲喝問:「你是誰?」
林辰冇有理它。
他繼續往前走,一步一步,不緊不慢。經過蘇婉晴身邊的時候,他停下腳步,低頭看著她。
她還是半跪在那裡,渾身是血,握著劍,勉強支撐著不倒。
但那雙眼睛很亮。
亮得像他第一次見她看到念初劍,說著會成為劍仙的時候。
「劍,寧折不彎。」
林辰說。
他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落進蘇婉晴耳朵裡。
「劍修,首先就是要對得起自己的心。」
他頓了頓。
「有點劍仙的樣子了。」
蘇婉晴看著他,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元嬰被徹底無視了。
它懸浮在半空,看著那個白髮少年背對著它,在那裡跟那個小丫頭說話,完全冇有把它放在眼裡。
一股怒火從心底湧起。
它曾經是元嬰大能,縱橫一方,手下亡魂無數。雖然現在隻剩元嬰,實力十不存一,隻能發揮假丹期的力量,但也絕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這個人,竟敢如此輕視它?
「小子!」
它厲聲喝道,聲音尖銳刺耳。
「我在問你話!」
林辰終於回過頭。
他看了它一眼。
就一眼。
那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看一隻螻蟻。
元嬰被他看得心底發寒,但怒火壓過了恐懼。它尖嘯一聲,渾身青光暴漲,化作一道流光,直撲林辰麵門。
全力一擊。
假丹期的全力一擊。
林辰冇有躲。
他隻是抬起手。
劍指。
兩根手指併攏,像握著一柄無形的劍。
然後他刺出那一劍。
蘇婉晴看見了。
那一劍,和她剛纔刺出的那一劍一模一樣。
冇有任何招式,冇有任何技巧。
隻是心裡想的那一劍。
但這一劍刺出的時候,整個地牢亮了。
一輪明月升起。
那月比她刺出的更圓,更亮,更清冷。月光灑下來,灑在林辰身上,灑在蘇婉晴身上,灑在那座雕像上,灑在那個元嬰上。
月光所及之處,一切都被淨化。
元嬰的尖嘯戛然而止。
它停在半空,距離林辰不到三尺的地方,一動不動。
它看著那輪明月,看著那些月光,看著那些月光落在自己身上。
然後它低頭,看見自己的身體正在消散。
從邊緣開始,一點一點,化作虛無。
「不——」
它發出最後一聲嘶喊,充滿了不甘。
「我不甘心——」
話音未落,元嬰徹底消散。
像從未存在過一樣。
月光隨之隱去。
地牢恢復幽暗的冷光。
那座雕像還立在那裡,但已經冇有了任何氣息,隻是一座普通的石像。
林辰收回手。
他回頭看著蘇婉晴。
蘇婉晴還半跪在那裡,看著他,張著嘴,說不出話。
剛纔那一劍……
那不是她剛纔那一劍嗎?
他怎麼……
林辰冇有解釋。
腳步聲從地牢外麵傳來。
秦安帶著人衝進來,看見滿地的狼藉,看見那幾具乾屍,看見那座雕像,看見半跪在地上的蘇婉晴,看見站在那裡的林辰。
他愣了一下,然後快步走過來。
「小先生,我們來晚了。」
林辰點點頭。
「裡麵還有人。」
秦安會意,一揮手,帶著人往地牢更深處去。
林辰轉身,走到蘇婉晴麵前。
他伸出手。
蘇婉晴看著那隻手,猶豫了一下,握住。
林辰把她拉起來。
她站不穩,踉蹌了一下,差點又摔倒。林辰扶住她,讓她靠在自己身上。
「走。」
蘇婉晴靠著他,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地牢裡,秦安的人正在忙碌。那幾具乾屍被抬走,那座雕像被圍起來研究。
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
像她來之前一樣。
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
但她知道,不一樣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今天殺過人了。
這雙手,今天差點死了。
這雙手,今天——
刺出了自己的一劍。
她抬起頭,看向身邊的林辰。
林辰冇有看她。
他隻是扶著她,一步一步,往外走。
月光從外麵照進來,落在兩人身上。
很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