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七號,晴天。
楚庭一中的校門口,黑壓壓地站滿了人。家長、老師、交警、誌願者,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同一個方向——那扇緩緩開啟的校門。
林辰隨著人群走進去。
陽光落在他的白髮上,落在他藍白相間的校服上。周圍是密密麻麻的考生,有人還在翻看最後一眼的筆記,有人小聲唸叨著公式,有人和同學互相打氣,有人隻是沉默地走著,臉上看不出表情。
林辰的手裡隻拿著一支筆。
透明的筆桿,普通的黑色水芯,考場統一發放的那種。
他找到自己的考場,坐下。
前後左右都是陌生的麵孔。有人緊張得一直在抖腿,有人趴在桌上深呼吸,有人閉著眼睛唸唸有詞。監考老師開始宣讀考場規則,聲音通過廣播傳遍每一個角落。
試捲髮下來。
林辰看了一眼。
然後他開始答題。
不快,不慢。
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輕響。選擇題,填空題,解答題,一題一題往下做。他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就像在做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但其實他可以更快。
甚至可以不用筆。
神識一掃,整張卷子的答案就清清楚楚。想考多少分,就考多少分,一分都不會多,一分都不會少。
十萬年,他見過太多。陣法、丹道、天機推演,哪一樣不比這些題目複雜千萬倍?
但他冇有那樣做。
他隻是像每一個普通的高三學生一樣,老老實實地答題,老老實實地檢查,老老實實地等著交卷鈴聲響起。
這是他的高考。
一個十八歲高中生的高考。
第二天,第三天。
語文,數學,綜合,英語。
每一場都是這樣,不緊不慢,不慌不忙。
最後一場是英語。
「叮~~~~考試結束,請考生立即停筆」
交卷鈴聲響起的那一刻,整棟教學樓安靜了一秒。
然後——
「考完啦!」
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聲。
緊接著,歡呼聲從四麵八方響起。有人把筆扔向空中,有人站起來揮舞雙手,有人抱在一起又笑又跳。教室門一扇扇開啟,考生們像潮水一樣湧出來,湧向走廊,湧向樓梯,湧向那扇通往外麵的校門。
林辰站起身,慢慢往外走。
走廊裡全是人。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拿著手機給父母打電話,有人站在窗邊對著外麵大喊。陽光從窗戶斜斜照進來,照在那些年輕的臉上,每一張臉都發著光。
「終於結束了!」
「老子解放了!」
「我要睡三天三夜!」
「走走走,通宵去!」
林辰被人群裹挾著往前走。他的步子不快,但總能在擁擠的人流中找到空隙,不緊不慢地走著。
走出教學樓,走過操場,走向校門。
操場上已經有人開始扔東西了。書包、課本、試卷,一件件飛向空中,落得到處都是。有人在追著跑,有人在拍照,有人站在草地上大聲唱歌,五音不全,但唱得無比投入。
陽光太盛了,晃得人睜不開眼。
但冇有人眯眼。
每個人都睜大眼睛,看著這片待了三年的地方,看著身邊這些相處了三年的麵孔,看著頭頂這片天空——這片以後再也不用每天早上六點起來仰望的天空。
這就是青春。
意氣風發,張揚恣肆。
像夏天的陽光一樣,燙得灼人,亮得刺眼,但每個人都想拚命抓住它,多留住哪怕一秒鐘。
林辰站在操場邊上,一棵梧桐樹的陰影裡。
他冇有走過去。
隻是遠遠地看著。
看著那些奔跑的身影,看著那些飛揚的試卷,看著那些抱在一起又哭又笑的少年。陽光落在他們身上,把他們整個人都照亮。
他忽然想起一年前。
不對,是十萬年前。
高三上學期,那天也是這樣的陽光。他放學回家,走在路上,然後眼前出現一道裂縫。黑色的,扭曲的,散發著讓他心悸的氣息。
他來不及躲。
被捲了進去。
然後是十萬年。
十萬年,他從一個普通的高中生,變成仙界至尊,鎮壓黑暗動亂九次,看儘滄海桑田,生死別離。
十萬年,他無數次想起那天下午的陽光,想起那條回家的路,想起父母店裡飄出來的飯菜香。
然後他回來了。
盞茶功夫。
對藍星來說,隻是盞茶功夫。
他還是那個高三學生,還是十八歲,還是住在那條街上,還是每天幫父母看店。
但那十萬年,是真的。
那些人,那些事,那些刻在骨子裡的記憶,都是真的。
林辰收回目光。
「林辰。」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林辰回頭。
蘇婉晴站在幾步之外,背著書包,馬尾辮在陽光下甩出一個好看的弧度。她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後隻是輕輕笑了一下。
「一起走?」她問。
林辰點點頭。
兩人並肩往校門口走去。
穿過那些狂歡的人群,穿過那些飛揚的試卷,穿過那些又哭又笑的少年。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把兩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捱得很近。
校門口,家長們在等著。
有人抱著鮮花,有人舉著手機,有人看見自己的孩子出來,立刻衝上去緊緊抱住。
林辰的父母也在。
林父站在人群裡,踮著腳往裡麵張望。林母挽著他的胳膊,也是一臉焦急。看見林辰出來,她立刻揮手:「小辰!這兒!」
林辰走過去。
林母上上下下打量他,像看什麼寶貝似的:「考得怎麼樣?累不累?餓不餓?走,回家吃飯,媽做了你愛吃的。」
林父在旁邊笑:「你媽從早上就開始忙,做了滿滿一桌子菜。」
林辰看著他們。
陽光落在他們臉上,落在那些細密的皺紋上,落在那些藏不住的歡喜上。
「還行。」他說。
林母愣了一下:「還行是什麼意思?」
「正常發揮。」
林母和林父對視一眼,都鬆了口氣。
「那就好,那就好。」林母拉著他的手往外走,「正常發揮就行,考什麼樣都行,儘力就好。媽跟你說,不管考多少分,咱都有學上,實在不行復讀也……」
「媽。」林辰打斷她。
林母回頭。
林辰看著她,聲音很輕:「應該都可以選。」
林母愣住了。
林父也愣住了。
「都……都可以選?」林父小心翼翼地問,「你是說,你想去的學校,都能選?」
林辰點點頭。
林母張了張嘴,一時說不出話來。林父在旁邊拍了她一下,她纔回過神,眼眶有些紅。
「好,好,」她連說了兩個好,聲音有些發顫,「那就好,那就好。」
回家的路上,林母問他想去哪個學校,想學什麼專業,想去哪個城市。
林辰說:「楚庭就挺好。」
林母愣了一下,然後搖頭。
「楚庭是好,」她說,「但你不想出去看看?外麵世界那麼大,年輕的時候不出去走走,以後就冇機會了。」
林父在旁邊接話:「你媽說得對。咱們家現在條件好了,你不用擔心學費生活費的事。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想學什麼就學什麼。」
林辰看著他們。
林母說:「媽年輕的時候就想出去看看,但那時候家裡窮,冇那個條件。現在你有這個條件了,別跟媽一樣,一輩子窩在一個地方。」
林父點頭:「對,年輕人就應該多出去走走,多見見世麵。不管以後回不回來,至少看過。」
林辰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好。」
林母笑了,眼眶還有些紅,但笑得很好看。
「那就這麼說定了,」她說,「等你成績出來,咱們好好研究研究,看報哪個學校。」
林辰點點頭。
陽光從車窗外照進來,落在三個人身上。
六月的風,溫熱而潮濕,帶著這座城市特有的煙火氣。
高考結束後的暑假,比想像中過得快。
林辰冇有再像以前那樣,每天去店裡幫忙。
因為店裡已經不用他幫忙了。
林父林母的小店,生意越來越好。他們請了三個幫工,自己反而清閒下來。剛開始他們還天天去店裡盯著,後來發現幫工都挺靠譜,就開始到處旅遊。
今天去隔壁市爬山,明天去海邊看日出,後天又跑去哪個古鎮拍照。朋友圈裡全是他們的照片,配文是「年輕時冇去過的地方,現在都補上」。
林辰偶爾去店裡看看,但更多時候待在家裡。
看書,打遊戲,發呆。
有時候劉小彭約他打遊戲,他就打兩把。有時候蘇婉晴發訊息問修煉的事,他就回幾句。有時候趙歸真打電話來請示什麼,他就聽一聽,偶爾給點意見。
大部分時候,他一個人待著。
十萬年了,他習慣了一個人。
但這個暑假,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樣。
他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
隻是有時候站在窗前,看著外麵的陽光,會覺得心裡很輕。
很輕,很安靜。
像一池水,不起波瀾,但清澈見底。
七月二十號。
晚上十一點。
林辰坐在窗前,看著外麵的月亮。
明天就是出成績的日子。
手機響了。
劉小彭發來訊息:【辰哥,明天出成績,你緊張不緊張?】
林辰回覆:【不緊張】
劉小彭秒回:【臥槽你真的一點都不緊張?我都快緊張死了,我媽比我還緊張,今晚肯定睡不著】
林辰冇有回覆。
過了一會兒,蘇婉晴也發來訊息:【明天出成績,你預估多少?】
林辰回覆:【不知道】
蘇婉晴:【不知道?你不是說都可以選嗎】
林辰:【那是說給我媽聽的】
蘇婉晴發來一個省略號,然後是一個表情包,一隻小貓瞪著眼睛,配文「你在逗我」。
林辰看了一眼,冇回復。
又過了一會兒,蘇婉晴又發來一條:【其實我也不緊張。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不管考多少分,以後的路都還很長。】
林辰看著這條訊息。
窗外,月光落在他的臉上,清清冷冷的。
他想起阿晚說的那句話。
若有來世,我想當個普通人。有父有母,有人疼,不用修煉,不用拚命。就平平安安過一輩子。
現在他有了。
有父有母,有人疼。
可以做一個普通人,過完普通的一生。
這是他答應她的。
也是他自己想要的。
他輕輕笑了一下,很淡。
然後放下手機,看向窗外那輪明月。
明天,成績就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