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末的傍晚,清音閣。
夕陽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問心齋的青磚地麵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光影。那光影裡有窗格的形狀,有窗外石榴樹枝葉的輪廓,還有簷下那盞六角宮燈的影子——燈還沒亮,影子卻已經提前落進了屋裡。
林辰坐在靠窗的老位置。
麵前茶盞裡的茶已經涼了,他沒有喝,隻是看著窗外那株石榴樹。五月末,石榴花開得正紅,一朵一朵掛在枝頭,像誰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
趙歸真站在門邊,偶爾看向門口,等待宋哲遠的到來。
他今天話很少。跟林辰相處這麼久,他已經學會了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該沉默。
腳步聲從走廊那頭傳來。
趙歸真擡眼,看見宋哲遠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三天不見,這位金陵宋家的家主憔悴得更厲害了。眼底的血絲又深了幾分,鬢角的白髮好像也多了幾根。他手裡提著一個紫檀木的盒子,步子邁得很穩,但仔細看,能發現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小先生。”宋哲遠走進門,先向林辰深施一禮。
林辰收回看石榴樹的目光,看向他。
宋哲遠直起身,將紫檀木盒放在桌上,輕輕開啟盒蓋。
盒子裡躺著一株野山參。
參須完整,參體飽滿,表皮上隱隱有細密的紋路,湊近了能聞到一股極淡的葯香。品相確實很好,比市麵上那些號稱百年老參的強了不止一個檔次。
“小先生,”宋哲遠小心翼翼道,“這是晚輩託人從長白山深處尋來的百年野山參。當地人說是成了精的,挖的時候費了很大力氣,有三個人輪流擡下山……”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林辰看了一眼那株山參。
隻一眼。
“參齡八十年出頭。”他說,“靈氣散了大半,入葯勉強,入不了我的眼。”
宋哲遠的臉瞬間灰敗下去。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喉嚨裡卻隻發出一聲沙啞的“呃”。那株被他視為最後希望的山參,此刻躺在紫檀木盒裡,安靜得像一個笑話。
趙歸真站在門邊,輕輕嘆了口氣。
他早就提醒過宋哲遠——尋常東西入不了那位的眼。可宋哲遠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這株山參,是他能拿出的最後一點像樣的東西。
宋哲遠的手指攥緊了盒沿,指節泛白。
“小先生,”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鑼,“如果連這個都不能入您的眼,那晚輩……也隻能認了。”
他說著,就要合上盒蓋。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林辰的目光越過宋哲遠,落在門口。
一個少女出現在那裡。
她穿著月白色的棉麻長裙,頭髮用一根素色髮帶鬆鬆綰著,幾縷碎發散落在耳側。她很瘦,臉色有些蒼白,但眉眼極清極淡,像一幅水墨畫裡走出來的人。
夕陽從她身後照進來,在她側臉上鍍了一層淡淡的金邊。她微微側過頭,看向屋裡的人,眼神清澈又迷茫,像一隻誤入人間的鹿。
林辰手中的茶盞,微微一頓。
那一頓,極輕極短。
短到趙歸真根本沒注意到,短到宋哲遠還在低頭收拾那株山參。
但林辰自己知道。
他的手指,僵了半秒。
那半秒裡,他的目光落在那張臉上,落在那雙眼睛裡,落在那抹被夕陽鍍上的金邊上。
九萬多年了。
那張臉,那雙眼睛,那清冷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的神情——和記憶中的那個人,一模一樣。
宋哲遠察覺到林辰的目光,連忙回頭,看見站在門口的女兒。
“清漪!”他快步走過去,壓低聲音,“不是讓你在外麵等嗎?怎麼跑過來了?”
宋清漪有些侷促,輕聲道:“我……我剛纔去洗手間,回來沒看見您,就想著……”
她說著,目光越過父親,看向屋裡坐在窗邊的那個人。
那個人的白髮在夕陽裡泛著淡淡的銀光,側臉沉靜如水。他沒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那株石榴樹上。
“小先生,”宋哲遠連忙道,“這是小女清漪。她……她病情又重了些,晚輩實在不放心把她一個人留在金陵,隻能帶在身邊。衝撞了小先生,還請恕罪。”
他說著,就要拉著女兒往外退。
“讓她進來坐。”
林辰的聲音響起。
很淡,像是不經意間說出的一句話。
宋哲遠愣住了。
趙歸真也愣住了。
宋清漪站在門口,有些不知所措。她看向父親,又看向屋裡那個人,最後輕輕邁步,走了進來。
她在林辰對麵坐下。
坐下時,裙角輕輕拂過地麵,帶起一陣極淡的清香。不是任何名貴的香料,就是普通人家的洗衣液的味道——那種味道,林辰在仙界聞過無數奇珍異香,卻沒有一種比得上此刻這一縷若有若無的清香。
林辰沒有看她。
他依然看著窗外那株石榴樹。夕陽的光透過樹葉灑進來,在他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宋哲遠和趙歸真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喘。他們不知道林辰為什麼忽然讓宋清漪進來,也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問心齋裡安靜極了。
安靜得能聽見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能聽見簷下那盞六角宮燈被風吹動的輕響,能聽見宋清漪輕輕的呼吸聲。
良久,林辰開口。
“宋姑娘。”
宋清漪微微一怔,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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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依然沒有回頭,目光落在窗外。
“你相信這世上會有兩片相同的葉子嗎?”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問給自己聽的。
宋清漪愣住了。她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冷冰冰的人,會問她這樣一個問題。
她想了想,輕聲道:“應該……沒有吧。”
“為什麼?”
“我小時候喜歡撿樹葉做書籤。”她說,“梧桐葉、楓葉、銀杏葉,我撿了好多好多。夾在書裡壓平,寫上日期,有時候還會畫上小圖案。可是從來沒有找到過兩片一模一樣的。”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就算是同一棵樹上的葉子,大小、形狀、葉脈的紋路,也都不一樣。”
林辰沉默。
窗外,夕陽緩緩沉入遠山。天邊的雲被染成橘紅色,一層一層鋪開,像誰打翻了調色盤。
簷下那盞六角宮燈,不知何時被點亮了。
昏黃的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和夕陽的餘暉交織在一起,在屋裡投下一片溫暖的朦朧。
宋清漪看著對麵那個人的側臉。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看什麼。那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可在那平靜之下,她好像看見了什麼——很淡,很遠,像是隔著一層薄霧。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也不敢問。
她隻是安靜地坐在那裡,陪他看著窗外的天色一點一點暗下去。
宋哲遠和趙歸真已經悄悄退到了門邊。他們不知道林辰為什麼留下宋清漪,但他們知道,此刻不該有任何打擾。
良久,林辰收回目光。
他沒有看宋清漪,隻是輕聲說了一句:
“你很像一個人。”
宋清漪怔了怔,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林辰端起那盞涼透的茶,飲了一口。
“回去吧。”他說,“三天後,我去金陵。”
宋哲遠猛地擡頭,眼中迸出難以置信的光芒。
“小先生……”
林辰沒有解釋。
他隻是放下茶盞,起身,朝門外走去。
路過宋清漪身邊時,他的腳步頓了頓。
他沒有看她。
但那停頓,比方纔茶盞那一頓,長了那麼一點點。
然後他推門,走進暮色裡。
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
宋清漪坐在原地,看著那扇門,久久沒有動。
她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那個人為什麼忽然改變主意。她隻知道,那個人看她的時候,目光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隔著很遠的距離,在看一個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宋哲遠快步走過來,一把抱住女兒。
“清漪……清漪……”他喃喃著,聲音發顫,“你救了宋家……你救了宋家……”
宋清漪靠在父親懷裡,眼神依然迷茫。
她救了嗎?
她什麼都沒做啊。
趙歸真站在門邊,看著那扇合上的門,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當初帶女兒來見林辰時,那首《孤木》之後,林辰的眼神。
此刻那眼神,比那時更複雜。
清音閣外,巷子深深。
林辰走在青石闆上,腳步比平時慢了一些。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想。
巷子盡頭,路燈已經亮了。暖黃色的光灑在地麵上,把影子拉得很長。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清音閣的六角宮燈還在簷下搖晃,燈光透過門縫漏出來,在夜色裡暈開一片柔黃。
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九萬多年了。
那張臉,那雙眼睛,那個清冷中帶著溫柔的神情——他以為自己已經忘了。
可當那個女孩坐在夕陽裡,側臉被鍍上一層金邊時,他才發現,原來自己記得那麼清楚。
清楚到隻需要一眼,就能讓手指僵住半秒。
清楚到此刻走在巷子裡,腦海裡還在浮現那些本該被埋葬的畫麵。
她臨終前說,下一輩子,想當個普通人。有父有母,有人疼,不用修鍊,不用拚命,就平平安安過一輩子。
那個女孩,確實是個普通人。
有父有母,有人疼。
挺好。
林辰擡起頭,看向夜空。
五月末的天,星星開始多起來。遠處有零星的燈光,近處有蟲鳴。
他繼續往前走。
步子比剛才,穩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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