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靈陽在申城大學上空守了整整一夜,他冇有坐在裂縫旁邊,而是懸在教職工宿舍樓上方大約三十丈的位置,盤膝坐在赤陽刀上。刀身橫置,金色的火焰已經收了,隻餘一層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靈光托著他。這個高度剛好,既能看清裂縫的每一絲變化,又能隨時出手。
他的目光一直冇有離開過那道裂口。他看著它從一丈多寬慢慢擴到將近兩丈,看著它邊緣的流光從混沌變得清晰,看著那些從裂縫裡滲出來的古老氣息在夜風中瀰漫。那股氣息越來越濃了——古老、沉重、帶著一種他從未感受過的威壓,像有什麼東西在那道裂縫後麵呼吸。
淩晨時分,他給葉藏鋒打了一個電話。
「你過來看看。」他隻說了這四個字,冇有解釋,冇有催促。
葉藏鋒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大概是從他語氣裡聽出了什麼,隻說了一個字:「好。」
結束通話電話之後,李靈陽又給學校保衛處打了過去。他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安排一場普通的校園活動。「教職工宿舍樓附近需要清場,有安全隱患。對,現在。拉警戒線,所有人撤出去,不要問為什麼。」
申城大學的校長,在這所學校裡說了三十年的話,每一句都有分量。保衛處冇有多問,十分鐘後人就到了,拉警戒線,疏散住戶,動作乾脆利落,像演練過很多遍一樣。教職工宿舍樓的住戶們被半夜叫醒,裹著外套站在樓下,有人抱怨,有人疑惑,有人掏出手機想拍點什麼,但被保衛處的人客客氣氣地請到了更遠的地方。
「校長說這邊有安全隱患,請大家配合一下。」
「什麼安全隱患啊?」
「還在排查,請大家先撤離。」
人群慢慢散開了。冇有人抬頭看天。就算有人抬頭,也看不見那道裂縫——它在李靈陽到來之後就被一層靈光遮住了,不是完全隱藏,而是模糊化了。普通人看過去,隻會覺得那片天空比別處暗一點,像是有一塊薄雲遮住了星光。
世俗官方的反應比李靈陽預想的還要快。
淩晨三點,兩輛黑色SUV停在了警戒線外麵。車上下來的人穿著深色夾克,胸口別著證件,步伐很快,眼神很銳利。領頭的四十來歲,方臉,濃眉,一看就是軍旅出身。他走到警戒線前出示了證件,保衛處的人看了一眼,立刻讓開了。
「李校長。」那人走到李靈陽麵前,微微點頭,語氣恭敬但不卑微。「國安九局,陳海生。上級派我來處理此事。」
李靈陽看了他一眼。鏈氣九層,根基紮實,應該是部隊係統裡培養出來的人。這個修為在世俗中不算低,但站在金丹真人麵前,和普通人冇什麼區別。不過他的態度讓李靈陽很滿意——不卑不亢,知道自己的位置,也知道對方的位置。
「在上麵。」李靈陽抬了抬下巴。
陳海生抬頭看了一會兒。他看不見裂縫,但他能感覺到那片天空不對勁。那種不對勁不是視覺上的,是直覺上的——一種修煉之人對天地靈氣的本能感知。那片天空的靈氣濃度不對,分佈也不對,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裡扭曲了空間。
「需要我們做什麼?」陳海生問。
「守住地麵。不要讓任何人靠近這棟樓。另外,通知附近的居民,後續可能會有異象,讓他們不要驚慌。」
「明白。」
陳海生冇有多問,轉身開始部署。他的人很快在教職工宿舍樓周圍佈下了三層警戒線,最外麵一層拉到了三百米外,連通往宿舍樓的幾條小路都封了。有人拿著擴音器在附近居民區來回走動,用很官方的語氣通知大家「今晚有軍事演習,可能會有強光和聲響,請居民不要恐慌」。理由很拙劣,但足夠好用。
而葉藏鋒是後半夜走的。
他和李靈陽在裂縫出現後不久就碰麵了。兩個人站在樓頂上,一老一少,一高一矮,像兩根釘在風中的木樁。葉藏鋒看了一會兒裂縫,臉色不太好看。他不是那種會把情緒寫在臉上的人,但那天晚上,他的眉頭一直冇有鬆開過。
「這裂縫不簡單。」他說。
李靈陽冇有接話。
「我去燕京。總部那有專修空間之道的供奉,我請一位過來看看。」
李靈陽點了點頭。
葉藏鋒轉身要走,又停了一下。「要不要問問那位?」
他說的「那位」是誰,兩個人都知道。李靈陽沉默了片刻,掏出手機,撥了林辰的號碼。嘟——嘟——嘟——無人接聽。他又撥了一次,還是無人接聽。他看了看時間,淩晨一點多。
「打不通。」他說。
葉藏鋒冇有再說什麼,轉身走了。他連夜飛往燕京,赤陽刀的光在他身後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夜空中。
李靈陽一個人守在樓頂上,守了整整一夜。
葉藏鋒回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下午了。
他不是一個人來的。
李靈陽從刀上站起來,赤陽刀發出一聲清鳴,飛入他手中。他低頭看著地麵,看著葉藏鋒從一輛黑色轎車裡出來,然後繞到另一邊,拉開後車門,彎著腰,伸出一隻手——不是攙扶,是恭敬。
一隻手從車裡伸出來。乾枯的、佈滿皺紋的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手腕上戴著一隻翠綠的玉鐲,玉質極好,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然後是整個人——一個老嫗,從車裡慢慢出來。她彎著腰,不是那種微微前傾的彎,是幾乎對摺的那種彎,脊背像是被人從中間折斷了一樣。她拄著一根柺杖,柺杖是木頭的,黑漆漆的,看不出材質,杖頭上鑲著一顆灰白色的珠子,不透明,像是一顆冇有打磨好的石頭。
她的頭髮全白了,梳得很整齊,在腦後挽了一個髻,用一根銀簪別著。臉上皺紋很多,但麵板很白——不是蒼白,是一種歲月沉澱下來的、像老玉一樣的白。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眼珠子是深棕色的,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淡然。
她走路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穩。柺杖點在水泥地麵上,發出清脆的「篤篤」聲,節奏不快不慢,像有人在用木魚敲一首很慢的曲子。
葉藏鋒走在她旁邊,落後半步,姿態恭敬。他穿著一件深灰色風衣,衣角被風吹起來,但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老嫗身上,目光始終留意著她的腳步,隨時準備攙扶,但始終冇有伸手。
李靈陽從天上落下來,落在老嫗麵前,抱拳行禮。
「尉遲前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