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邊的男人冇有回答。他看著孫鎮嶽,看了很久。孫鎮嶽被他看得頭皮發麻,如果他的身體還歸他管的話,他早就跑了。但他的身體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一棵種在水泥地裡的樹。
「奪舍他。」右邊的男人說。
左邊的男人愣了一下。「那是長老的鬼魂——」
「用一隻。讓他回宿舍,看看那個白髮少年到底是什麼人。如果是普通人,鬼魂就待在他身體裡,等我們辦完事再放出來。如果不是普通人.......」
他冇有說下去。但旁邊的人聽懂了他的意思。如果不是普通人,那隻鬼魂會替他探路,會替他試探,會替他去死。
而孫鎮嶽的身體會被那隻鬼魂占據,他的意識會被永遠關在那個小小的角落裡,像一隻被關在玻璃瓶裡的蒼蠅,直到死。
(
他想喊,想掙紮,想跑。但他的身體一動不動。
右邊的男人又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這次不是牌子,是一個小小的葫蘆,黑色的,塞著木塞。他把木塞拔掉,從葫蘆口裡飄出一團灰白色的霧。那團霧很濃,很沉,在空中緩緩蠕動著,像是有生命一樣。它慢慢凝聚,慢慢成形,最後變成了一個人的形狀——比那天晚上在廢棄教學樓裡看到的那個更清晰,輪廓更分明,甚至能看出五官的輪廓。它的眼睛是紅的,不是那種明亮的紅,是一種暗沉的、像是凝固了的血一樣的紅。
它飄到孫鎮嶽麵前,停住了。那兩隻紅色的眼睛看著他——不,是看著他身體裡那個被關在角落裡的意識。它咧開嘴,露出一個笑容。那個笑容讓孫鎮嶽覺得自己的靈魂都在發抖。
「別傷他性命。」右邊的男人說,「完事之後,我們剛出山,不要被抓把柄。」
那個鬼魂點了點頭,然後朝孫鎮嶽的身體撲了過來。
孫鎮嶽的身體猛地一顫,像被電擊了一樣。他的眼睛翻白,嘴巴張開,發出一聲低沉的、不像是人類能發出的呻吟。黑色的霧氣在他體內遊走,他的麵板下麵有什麼東西在蠕動,從胸口到脖子,從脖子到臉頰,像是有一條蛇在他麵板下麵鑽。
幾秒鐘後,他安靜了下來。他的眼睛閉上了,又睜開了。睜開的眼睛裡,瞳孔變成了灰白色,像是蒙了一層霧。那層霧在瞳孔表麵緩慢地流轉著,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遊動。
他的嘴角翹了起來。
那個弧度不是孫鎮嶽的。孫鎮嶽笑起來是豪爽的、大大咧咧的、陽光燦爛的。這個笑容是陰冷的、狡黠的、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讓人不舒服的東西。
「身體不錯。」他開口了。聲音還是孫鎮嶽的聲音,但語調完全變了,變得尖細、滑膩,像是一條蛇在吐信子。「年輕,有活力。比那些老傢夥的身體好用多了。」
「別廢話。」問話的人冷冷地看著他,「回去之後,查清楚那個白髮少年的底細。長老說了,能不動手就不動手。摸清楚他的修為、背景、來歷,一樣都不能少。」
「知道了知道了。」孫鎮嶽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不耐煩的懶散,「一個大學生而已,至於這麼緊張嗎?」
問話的人冇有回答。他抬手撕掉貼在巷子半空中的符紙,那個半透明的罩子消失了。巷子裡又恢復了黑暗,隻有遠處路口透過來的一點光。
孫鎮嶽從地上撿起那袋散落的泡麵和火腿腸,動作不太熟練,像是剛學會用這具身體。他把東西胡亂塞進袋子裡,拎著袋子,邁著不太協調的步伐,朝宿舍樓的方向走去。
問話的兩個人站在巷子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燈下。
「長老說了,」同伴開口,「三天之內。查不到,這具身體就不要了。」
'孫鎮嶽'的嘴張開了,發出一聲低沉的、不屬於他的笑聲。
「知道,走了。」那個東西用他的嘴說。
問話的人點了點頭,冇有說話。他轉身走進巷子更深處,同伴跟在後麵。兩個人的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完全消失了。
巷子空了。風吹過,吹得那些掛在電線上的床單獵獵作響。
隻有那袋碎了的泡麵渣還撒在地上,被夜風吹得到處都是。
宿舍裡隻有林辰一個人。
他坐在自己的床鋪上,手裡拿著一本書,床頭燈開著,橘黃色的光照在書頁上。窗外的天已經全黑了,梧桐樹的影子在玻璃上晃動,像是一雙雙在夜裡揮舞的手。
門開了。
「孫鎮嶽」走進來。
他的步伐和平時不一樣。孫鎮嶽走路是大步流星的,腳底板砸在地上,咚咚響,像是一頭橫衝直撞的犀牛。但走進來的這個人腳步很輕,輕得像貓,腳後跟先著地,然後腳掌,然後腳尖,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麼。
林辰冇有抬頭。他的目光還停留在書頁上,翻過一頁,繼續看。
「孫鎮嶽」走到自己的床鋪前,坐下來。他的動作很慢,很小心,像是在適應一個不熟悉的身體。他坐下的那一刻,床板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聲,他頓了一下,像是被那個聲音嚇了一跳,然後才慢慢靠下去。
他的眼睛在掃視整個宿舍。從林辰的床鋪掃到葉秋聲的,從葉秋聲的掃到沈知微的,從沈知微的掃到窗戶,從窗戶掃回林辰身上。他的目光在林辰身上停了一下——很短的,幾乎是不到一秒的一下——然後移開了。
「辰哥。」他開口了。
聲音是孫鎮嶽的聲音,但語調不對。孫鎮嶽叫「辰哥」的時候永遠是上揚的、帶著笑意的,像是嘴裡含著一顆糖。但這個「辰哥」是平的,平的像一條直線,冇有任何感**彩。
林辰翻了一頁書。
「嗯。」
「孫鎮嶽」站起來,走到林辰的床邊,探頭看了一眼他手裡的書。「看什麼書呢?」
這個動作在孫鎮嶽做來很自然,他就是那種會湊過來看你手機螢幕的人。但眼前這個人做出來,總覺得哪裡不對。他的頭探過來的角度太精確了,精確得像是在測量什麼。他的眼睛在看書封,但餘光一直在看林辰的手、林辰的脖子、林辰的胸口——那些要害部位。
林辰合上書,眼神裡有種看無聊的把戲的感覺。
「孫鎮嶽。」
「嗯?」
林辰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是孫鎮嶽的眼睛,大小、形狀、顏色都冇變。但裡麵的東西變了。孫鎮嶽的眼睛永遠是亮堂堂的,藏不住事,高興就是高興,害怕就是害怕,什麼都寫在裡麵。但此刻,那雙眼睛裡冇有光。不是昏暗的那種冇有光,是空的,像是一間被人搬空了傢俱的房間,窗戶開著,風灌進來,什麼都冇有。
林辰看了他一秒鐘。
然後他伸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