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曉陽坐在那裡,他的眼神飄忽不定,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桌角,像一隻被困在籠子裡的鳥。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坐下來。
他本不信這些。
什麼算卦,什麼命理,在他看來都是騙人的把戲。
但剛纔他爸的電話讓他憋了一肚子火,在操場上走了好幾圈,不知道去哪兒,也不知道該找誰說話。
也許是因為那塊布幡上的字——“卦不敢儘算人間事,心卻可明眼底塵”。
也許是因為剛纔那個男生離開時的背影,看起來比來的時候輕鬆了許多。
也許隻是因為,他現在太需要一個答案了。
隨便什麼答案都行。
林辰看著他。
“問什麼?
”周曉陽張了張嘴,又閉上,內心不斷地戰鬥著。
他其實不知道該怎麼問。
那塊布幡上的字,讓他看了很久。
“卦不敢儘算人間事,心卻可明眼底塵。
”他忽然想,也許可以試試。
反正也冇別的地方可去。
“我……”他開口,聲音有些乾澀,“我不知道該不該轉專業。
”孫鎮嶽在旁邊豎起耳朵。
轉專業?
這可是大事。
林辰看著他。
“現在學什麼?
”“金融。
”周曉陽說,“我爸讓我學的。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他想讓我以後進銀行,子承父業。
”林辰點點頭。
“想轉什麼?
”周曉陽的眼睛亮了一下。
“古生物。
”他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都變得不一樣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心裡點亮了。
“我從小就喜歡恐龍,喜歡化石,喜歡那些幾億年前的東西。
我家裡有一櫃子化石,都是我自己挖的。
別人家孩子看動畫片,我看《化石獵人》。
別人追星,我追古生物學家。
”他說著說著,聲音又低下去。
“但我爸不同意。
他說學那個冇前途,出來找不到工作,一輩子窮酸。
他說他供我上大學不是為了讓我去挖泥巴的。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們吵了好幾次。
開學的時候我就跟他說過想轉,他罵了我一頓。
今天又打電話來,又吵了一架。
”他抬起頭,看著林辰。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林辰冇有說話。
隻是把桌上的三枚銅錢推到他麵前。
“搖六次。
”周曉陽愣了一下,然後接過銅錢。
他握在手裡,閉眼,搖動。
銅錢落在桌上,叮噹作響。
第一次,兩正一反。
第二次,兩正一反。
第三次,三正。
第四次,兩反一正。
第五次,兩反一正。
第六次,三反。
沈知微在旁邊快速記下,翻開那本《卦象全解》,開始找對應的卦辭。
他找到了,然後愣住了。
“這……”他看向林辰。
林辰冇有看書。
他看著那六次的結果,目光平靜。
然後他開口。
“困卦。
六三爻動。
”他的聲音很淡。
“爻辭:困於石,據於蒺藜,入於其宮不見其妻,凶。
”周曉陽聽不懂,但那個“凶”字讓他心裡一緊。
林辰看著他,開始解卦。
“困於石——石是石頭,擋在前麵的石頭。
你前麵有東西擋著你,動不了。
那是你父親的意願,是子承父業的期望,是你不想走但又不得不考慮的那條路。
”周曉陽的眉頭皺起來。
林辰繼續說。
“據於蒺藜——蒺藜是帶刺的草,踩上去會疼。
你腳下踩著的,是你自己的興趣,是你想走的那條路。
但它不被理解,不被支援,走起來很疼。
你想走,但每一步都紮腳。
”周曉陽的手指握緊了。
林辰說:“入於其宮不見其妻——宮是你的宿舍,是你的日常生活。
妻在這裡不是真的妻子,是心靈的慰藉,是能理解你、支援你的人。
”他看著周曉陽的眼睛。
“你回到宿舍,回到那些同學中間,也找不到能真正理解你的人。
他們聊金融,聊就業,聊以後賺多少錢。
你跟誰說古生物?
誰聽得懂?
”周曉陽的眼眶微微發紅。
林辰說:“這就是你現在。
”“內外交困。
前有石頭擋路,腳下荊棘叢生,身邊無人可語。
”他頓了頓。
“凶。
”周曉陽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沙啞。
“你怎麼知道……”他頓了頓,說不下去。
但林辰知道他想問什麼。
“卦象說的,不是我說的。
”周曉陽低下頭。
過了好一會兒,他纔開口。
“我從小就喜歡古生物。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八歲那年,我爸帶我去自然博物館,我第一次看見恐龍化石。
那個架子那麼大,那麼高,站在那裡,像是能看見幾億年前的世界。
我整個人都傻了。
”“從那以後,我就迷上了。
我攢零花錢買書,買化石,自己學著認那些名字。
腕龍,三角龍,霸王龍,翼龍——其實翼龍不是恐龍,但我那時候不知道。
”他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我房間裡有一整麵牆的書,全是古生物的。
有一櫃子化石,有些是我自己挖的,有些是我跟別人換的。
我爸說我瘋了,說我那些破石頭有什麼用。
我不理他。
”他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後來高考,我考得還不錯。
我爸非要我報金融,說這個好就業,以後能進銀行,能賺大錢。
我說我想報古生物,他把我罵了一頓。
”“他說,你學那個能乾什麼?
去博物館看大門?
去野外挖一輩子泥巴?
你能掙幾個錢?
以後怎麼養家?
”他低著頭。
“我最後還是報了金融。
”“但我不喜歡。
那些數字,那些公式,那些什麼市盈率、市淨率,我看著就頭疼。
上課的時候我根本聽不進去,腦子裡想的全是化石。
”他抬起頭,看著林辰。
“開學我跟他說想轉專業,他又罵了我一頓。
今天又打電話來,又吵了一架。
他說你要是敢轉,以後就別問我要生活費。
”他的眼眶又紅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林辰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有疲憊,有迷茫,有痛苦,還有一絲藏得很深的光。
那是屬於古生物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