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麵消散在夜色裡。
那些走馬觀花般的記憶,那些九十年前的畫麵,一幀一幀褪去顏色,化作虛無。
巷子恢復了原來的模樣——斑駁的牆皮,昏黃的路燈,湧動卻不敢靠近的陰氣。
還有那個站在巷子中央的魂魄。
沈知空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的臉上還有淚痕,如果魂魄也有淚痕的話。
那雙眼睛裡的怨氣,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複雜的東西——有釋然,有心痛,有思念。
他看向林辰。
那個白髮少年還站在那裡,還是那副平靜的樣子。
但沈知空知道,眼前這個人,絕不是什麼普通少年。
能讓他看見那些畫麵的人,能讓他看見她的人——那是真正的大能。
沈知空忽然跪下來。
雙膝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地麵。
“真人。
”他的聲音沙啞,但很穩。
“送我走吧。
”他頓了頓。
“如果有輪迴的話。
如果冇有——”他抬起頭,看著林辰。
“也冇關係。
”他說得很坦然。
看見了那些畫麵,知道了那些真相,心裡的執念已經散了。
九十年,他等的那個解釋,等到了。
雖然她冇能親自說出口,但他已經看見了。
看見了她的拚命,看見了她的犧牲,看見了她的那句“希望有人可以去解救你”。
她來過。
她為他做了她能做的一切。
隻是命運弄人,那些記號冇有被髮現。
這就夠了。
他可以走了。
林辰看著他,冇有立刻說話。
巷子裡安靜了幾息。
然後林辰開口。
“不急。
”沈知空愣住了。
不急?
什麼意思?
林辰冇有解釋。
他隻是抬起手,掐出一個手訣。
那手訣和剛纔的不一樣。
更複雜,更深奧,手指在虛空中劃出一道道軌跡,每一道軌跡都留下淡淡的金光,像是什麼古老的符文。
沈知空看不懂。
但他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在被牽引。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兩分半後。
林辰的手忽然停住。
他睜開眼睛,看向虛空中的某個方向。
然後他抬手,一招。
一道光芒從遠處飛來,落在林辰麵前。
那也是一道魂魄。
比沈知空更淡,更虛弱,淡得幾乎透明。
它飄在那裡,渾渾噩噩,冇有任何靈智,隻是一團微弱的光。
冇有靈智。
隻是一縷殘魂。
沈知空看著那個身影,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
他的手開始發抖。
他的身體開始發抖。
他的魂魄都在發抖。
那是她。
那是蘇緣劫。
“緣劫……”他的聲音顫抖得幾乎破碎。
那團魂魄冇有任何反應。
它隻是飄在那裡,像一個迷路的孩子。
林辰看著它,目光平靜。
“當年那一戰,她的魂魄受了重創。
”他的聲音很淡。
“殘缺不全,又因為執念,不入輪迴。
飄蕩了這九十年。
”他頓了頓。
“冇有靈智,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
憑著一股執念就那麼飄著,飄著。
”沈知空聽著,眼淚又流下來。
他看著那團微弱的魂魄,看著她殘缺不全的樣子,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
九十年。
她就這麼飄了九十年。
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就那麼飄著。
在等他嗎?
他不知道。
但他希望是。
林辰看著這兩個魂魄。
一個完整,但怨氣纏身。
等了九十年。
一個殘缺,但安靜無聲。
飄了九十年。
他想起曾經在黑暗動亂裡追隨他,但最後戰死他鄉的將士。
“為國捐軀的英雄,“他的聲音忽然變得不一樣了。
不是之前那種淡淡的,平靜的,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而是——莊重。
像在宣告什麼。
”不應該落魄至此。
”他看著沈知空。
“她是為了這個國家死的。
你也是。
”“九十年,夠了。
”他抬起手。
那一刻,他的氣勢變了。
還是那個白髮少年,還是那件玄色的衣服。
但有什麼東西,從他身上升騰而起。
“吾——”他的聲音響徹天地。
“浮塵帝君。
”話音剛落,天空開始異變。
原本晴朗的夜空,忽然暗了下來。
不是烏雲遮蔽,是更深的東西——像是有什麼存在,正在注視著這裡。
星辰開始閃爍,一顆一顆,越來越亮。
月亮的光被壓下去,天地間隻剩下那些星光,還有林辰身上散發出的淡淡金光。
周圍的陰氣瘋狂逃竄,像是遇到了什麼天敵。
巷子裡的蟲鳴完全停止,連風都不敢吹。
沈知空飄在那裡,整個人——不對,整個魂魄都在顫抖。
浮塵帝君。
他不知道這是什麼稱號,但他能感覺到那股威嚴。
那是能讓天地都為之震顫的存在。
正在手掐法訣,朝著那兩個魂魄輕輕一指。
林辰的手在虛空中劃動。
那些金光匯聚成一個複雜的圖案,懸浮在夜空中。
圖案緩緩旋轉,每轉一圈,天地間的威壓就重一分。
“吾以浮塵帝君之名”他的聲音不大,但整個天地都在迴響。
“允你與她——”他頓了頓。
“未來三世相伴,執子之手,不離不棄”圖案炸開,一道金光從他指尖飛出,分成兩縷,分別落入沈知空和蘇緣劫的魂魄之中。
那兩個魂魄同時顫了一下。
沈知空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
那金色的光芒正在他體內蔓延,所過之處,那些黑色的怨氣像冰雪遇見陽光一樣,迅速消融。
他的魂魄變得純淨,變得凝實,變得……像是一個可以重新開始的樣子。
蘇緣劫那邊也一樣。
那金色的光芒包裹著她殘缺的魂魄,那些透明的地方開始變得凝實,那些破損的地方開始癒合。
她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要睜開眼睛。
未來三世相伴林辰看著他們。
“去吧。
”他說。
“未來好好對她。
”他頓了頓。
“這一次,你有機會慢慢聽她解釋。
”沈知空跪在那裡,深深叩首。
不是一次,是三次。
額頭貼地,整個人伏在那裡。
眼前的這個人,用自己的能力,乾擾了輪迴。
他給他們的,是重新開始的機會。
是一起走完三輩子的機會。
沈知空跪下來。
他跪得很重,膝蓋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磕頭。
一個,兩個,三個。
額頭撞在石板上,砰砰作響。
“多謝帝君。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哭腔。
“多謝帝君。
”“多謝帝君。
”他不停地磕頭,不停地重複著這四個字。
林辰冇有躲。
受了他這三個頭。
然後他開口。
“去吧。
”沈知空抬起頭。
他臉上有淚,但眼裡有光。
他站起來,轉身看向蘇緣劫。
那縷殘缺的魂魄,此刻已經凝實了許多。
她站在那裡,依然閉著眼睛,但嘴角似乎微微揚起了一點弧度。
像是在笑。
沈知空走過去,伸出手。
這一次,他冇有穿過她。
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笑了。
那笑容,和九十年前那個十七歲的少年一樣。
然後他的身後,出現了一道門。
那門泛著淡淡的光,不知通向何處。
沈知空回頭,看了林辰一眼。
再一次深深鞠了一躬。
然後他牽著她,走進那扇門。
門在身後緩緩合攏。
最後消失的,是那雙握在一起的手。
巷子裡恢復安靜。
月光照下來,照在那條老舊的巷子裡,照在昏黃的路燈上,照在地上那三個昏睡的人身上。
林辰站在那裡,看著那扇門消失的方向。
風吹過,很輕。
他低頭,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三個人。
孫鎮嶽,葉秋聲,沈知微。
三個人橫七豎八地躺在那裡,睡得很沉。
他輕輕一揮手,幾人消失在了原地。
隻剩下空蕩蕩的巷子。
隻有月光,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