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越來越大,吹得他的白髮和玄色衣服獵獵作響。那些雲層在天空中翻湧著,像是有生命一樣,不斷地積聚、翻滾、膨脹。雲層越來越厚,越來越低,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陽光已經完全被遮住了。天地間一片昏暗,隻有江麵上還泛著一點慘白的光。
遠處傳來低沉的轟鳴聲。
不是雷聲。
是水的聲音。
但又不是普通的水聲。那聲音沉悶、厚重,像是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水底翻滾,攪動著整條黃浦江。江麵上開始出現異常的波紋,不是風吹出來的那種,而是從深處湧上來的,一圈一圈,越來越大。
岸邊的柳樹開始瘋狂地搖擺,枝條被風吹得幾乎貼到了地麵上。地上的落葉被捲起來,在空中打著旋。空氣裡的壓迫感越來越重,重得像是有隻手按在胸口上,讓人喘不過氣。
劉小彭打了個寒噤。
“辰哥,這風好奇怪……怎麼感覺涼颼颼的?不像要下雨,倒像是……”
他說不下去了。
因為他不知道怎麼形容那種感覺。不是冷,是一種從骨頭裡滲出來的寒意,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看著他,從很深很深的地方,隔著很遠的距離,盯著他。
周景行的臉色也變了。他見過很多次暴雨,但從冇有一次像這樣.......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應該是壓抑的,但不是這種壓抑。這種壓抑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天地間有什麼東西被驚動了,正在甦醒。
沈若晴握緊了傘柄,指節都有點發白。她下意識地往林辰那邊靠近了一步。
“辰哥。”劉小彭又叫了一聲,聲音裡已經有了一點緊張,“快走吧,真的不對勁。”
林辰轉過身,看著劉小彭。
風在他身後呼嘯,雲層在他頭頂翻湧,整條黃浦江都在不安地湧動。但他站在那裡,像一棵紮根了千年的老樹,紋絲不動。
他開口了。
“小彭。”
“啊?”
“你就不想看看.......你昨晚說的那個世界的風景?”
劉小彭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冇說出來。
他昨晚說的那個世界——那個有神仙妖怪、有修道之人、有翻天覆地移山填海的存在的世界——
他當然想看。
從小就想的。
但此刻,看著那黑沉沉的天,看著那翻湧的江水,感受著那股壓在胸口上的窒息感,他忽然有點不確定了。
“辰哥,你是說——”
他冇說完。
因為江麵炸開了。
不是波浪,不是水花。
是整段江麵,從中間往外,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下麵頂起來了一樣,猛地隆起了一個巨大的弧度。江水向兩邊瘋狂地湧去,露出下麵黑沉沉的水底。泥沙被攪起來,整條江都變成了渾濁的黃褐色。
然後,那東西出來了。
最先看到的是一片黑色。
不是水的黑色,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幾乎能把光線都吸進去的黑。那片黑色從江底升起,帶著整條黃浦江的水都在震顫。水麵上開始出現巨大的漩渦,一圈一圈,把周圍的江水都捲了進去。
空氣裡忽然多了一種味道。
不是腥味,是一種很古老的氣息,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底、從很久很久以前的時間裡,被翻出來的味道。那氣息裡有泥土的腥氣,有水的潮濕,還有一種說不清楚的、讓人本能地想要後退的東西。
江邊的柳樹在狂風中彎下了腰,枝條被吹得啪啪作響。地上的石子在震動,細小的沙礫在路麵上跳動著。
遠處傳來一聲低沉的吼聲。
那聲音不大,但震得人心裡發慌。像是有人拿著一麵大鼓,在胸口裡敲了一下,整顆心臟都跟著顫了一下。
劉小彭的腿有點軟。
他看見那東西了。
在那片渾濁的江水中間,在那團黑色的陰影裡,有什麼東西在動。很長,很粗,像是一條巨大的蛇,但又不完全像。它的身體上覆蓋著黑色的鱗片,每一片都有巴掌那麼大,在昏暗的天光下泛著冷冷的、金屬一樣的光澤。
它在水中翻騰,攪動著整條黃浦江。每動一下,江麵上就會湧起一道巨浪,拍打著岸邊的石階,濺起一人多高的水花。
那些鱗片摩擦的聲音,像是金屬在互相刮擦,刺耳得讓人牙根發酸。
它的頭部從水中抬起來。
不是蛇的頭部。它的頭頂有兩個微微隆起的包,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裡麵長出來。眼睛是暗紅色的,在昏暗的天色下,像是兩盞即將點燃的燈,透著一種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光。
它張開嘴,露出一排鋒利的牙齒,發出一聲低沉的嘶鳴。
那聲音在江麵上迴盪,震得岸邊的玻璃都在嗡嗡作響。
天地間的靈氣在瘋狂地湧動,像是被什麼力量攪動了一樣,形成肉眼可見的氣流。那些氣流圍繞著那個黑色的身軀旋轉,越轉越快,越轉越急,最後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旋渦,把周圍的雲層都捲了進來。
天空中傳來一聲炸雷。
不是普通的雷。那雷聲沉悶、厚重,像是天公在怒吼。一道閃電劈下來,照亮了整條黃浦江,也照亮了那個從江底升起的東西。
劉小彭看清了。
那是一條蛇。
但又不像是一條蛇。
它太大了。大到不應該是這個世界該有的東西。它的身體橫在黃浦江中間,頭和尾都看不見,隻能看見中間那一截黑沉沉的身軀,在江水中翻湧、扭動,攪動著整條江水都在沸騰。
它的身上,那些鱗片的縫隙裡,有什麼東西在發光。不是明亮的光,而是一種暗紅色的、像是從地底岩漿裡透出來的光,一閃一閃的,隨著它的呼吸在明滅。
劉小彭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想起昨晚跟林辰說的那些話。
那些神仙妖怪,那些修道之人,那些話本裡寫的翻天覆地、移山填海的存在——
他以為它們很遠。
遠在星星上,遠在另一個世界,遠在永遠到不了的地方。
但現在,就在他麵前,在這條他白天還在看風景的黃浦江裡,有東西出來了。
一個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東西。
他的腿在發抖。
但他的眼睛冇有閉上。
因為他想起來了——
他昨晚說過,他信。
他信另一個世界的風景是存在的。
而現在,那個世界,正在他麵前,緩緩地開啟。
林辰站在他身邊,白髮在狂風中飛舞,玄色的衣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的目光落在那條黑色的巨魚上,平靜得像是在看一條普通的魚。
“小彭,這是一條虺。”他輕聲說,聲音在風裡清晰地傳到劉小彭耳中。
“它在化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