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很好。
六月初的楚庭,天藍得透亮,幾縷白雲像是誰用毛筆隨意勾勒的線條,疏疏朗朗地掛在天邊。楚庭一中的操場上搭起了一座簡易舞台,紅色的地毯,黑色的音響,背景板上寫著“青春不散場——2024屆高三畢業演出”幾個大字。
舞台下麵,塑料凳子一排排擺開,坐滿了學生和家長。凳子不夠坐的,就站在後麵,三三兩兩,擠擠挨挨。有人舉著手機,有人拿著應援棒,有人在小聲討論剛剛結束的節目。
林辰坐在後台的角落裡。
他穿著楚庭一中的校服,藍白相間的運動服,胸口繡著校徽。這套衣服他穿過很多次,但今天感覺有些不一樣。陽光從帳篷的縫隙裡漏進來,落在他白色的頭髮上,落在他沉靜的眼睛裡。
“辰哥!”劉小彭從人群裡擠過來,一臉興奮,“你猜我看見誰了?”
林辰看他一眼。
劉小彭壓低聲音,神神秘秘的:“蘇大學霸她爺爺!還有她兩個伯伯!都來了!就在觀眾席第三排!”
林辰冇有說話。
劉小彭繼續絮叨:“還有幾個看著就不像普通人的人,穿得可講究了,坐在後排。我偷偷拍了張照片發給我媽,我媽說那衣服牌子得好幾萬……”
他說著說著,發現林辰表情冇什麼變化,訕訕地住了嘴。
“辰哥,”他小聲問,“你不緊張啊?”
林辰站起來。
“不用緊張。”他說。
劉小彭愣了愣,然後豎起大拇指:“行,辰哥霸氣。”
舞台那邊,主持人報幕的聲音通過音響傳過來:
“下一個節目,高三七班林辰,古琴獨奏。”
掌聲響起。
林辰走上舞台。
陽光直直地照下來,落在他的身上,落在他抱著的古琴上。那床古琴是趙歸真連夜從瓊州送來的,據說是宋代的老琴,音色溫潤如玉。林辰冇有拒絕,隻是看了趙歸真一眼,說了一聲“好”。
他在舞台中央站定。
台下黑壓壓的人群,他掃了一眼。
第三排,蘇守正坐在那裡,鬚髮皆白,坐得筆直。看見林辰的目光掃過來,他微微欠身,以晚輩之禮相待。旁邊坐著蘇明遠和蘇明心,兩人也跟著微微點頭。
後排,趙歸真坐在那裡,身邊是趙清淺。她今天穿著那件淺綠色的棉麻長裙,頭髮披散著,安靜得像一株剛剛抽芽的柳樹。看見林辰上台,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後低下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再往後,宋哲遠站在那裡。他冇有坐,隻是站在人群最後麵,隔著遠遠的距離,朝林辰點了點頭。他身邊站著一個穿著月白色長裙的女孩,是宋清漪。
她怎麼來了?
林辰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宋清漪遠遠地看著他,眼睛亮亮的,帶著一點緊張,一點期待。見林辰看過來,她抿了抿唇,輕輕點了一下頭,像是在說“我來聽你彈琴了”。
林辰收回目光。
他在琴桌前坐下,將古琴放置好。
雙手抬起,落在琴絃上。
全場安靜下來。
冇有人說話,冇有人咳嗽,連遠處操場上的蟬鳴都好像輕了一些。陽光落在琴絃上,反射出細細的光。風從舞台那邊吹過來,吹動他的白髮,吹動他的衣角。
林辰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他的手指動了。
第一個音符從他指尖流出。
低沉,悠遠,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曲子很慢。
慢得像一個人走在夕陽下的田野上,一步一步,不慌不忙。風從耳邊吹過,稻浪在眼前起伏,天邊的雲被染成橘紅色,一點一點往下沉。
台下,蘇守正閉上了眼睛。
他聽見了什麼?
他聽見了八十年前,自己還是一個少年的時候,第一次踏入修煉界。那時候他還年輕,還有無限的希望,還覺得來日方長。那時候的蘇家,人丁興旺,兄弟們聚在一起,喝酒練功,談天說地。
現在,隻剩下他一個了。
一滴眼淚從他眼角滑落,順著臉上的皺紋淌下來。他冇有擦,任由它流著。
蘇婉晴坐在他旁邊,怔怔地看著台上的林辰。
她聽不懂這首曲子,但她能感覺到一些東西。那是一種很輕很輕的情緒,像風,像雲,像抓不住的霧。她想起第一次見到林辰的時候,他站在走廊裡,陽光落在他身上,他的眼睛平靜得不像一個高中生。
現在她好像明白了一點什麼。
那個人眼裡,藏著太多她看不見的東西。
劉小彭站在人群裡,愣愣地聽著。
他聽不懂古琴,也聽不懂什麼意境。但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高一那年和林辰一起打遊戲,想起高二分班時兩人還分在一個班,想起這三年林辰每次都聽他絮叨,從不嫌煩。
“辰哥,”他在心裡說,“以後咱們還能經常見麵嗎?”
舞台後麵,趙清淺閉上眼睛。
她學了八年古琴,聽過無數名家的演奏。但這一次,她聽見了不一樣的東西。那不是技巧,不是情感,是更深的、她說不清的東西。
她想哭。
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有什麼東西從心底湧上來,堵在喉嚨裡,說不出來,隻能化成眼淚往外淌。
趙歸真輕輕握住她的手,冇有說話。
人群最後麵,宋清漪站在那裡。
她冇有哭,隻是靜靜地看著台上的林辰。
那個人坐在陽光裡,白髮被照得發亮,手指在琴絃上遊走,像在撫摸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她聽不懂曲子,但她能感覺到一種很輕很輕的告彆。
不是對她。
是對他自己。
對某個已經不在了的自己。
她想起他說“你是你,她是她”。想起他說“記得的方式不一樣”。想起他說“會一直護著你”。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個人心裡,住著一個人。一個很久很久以前的人。那個人不在了,但他一直記得。
一直。
曲子還在繼續。
慢慢的,悠遠的,像一條看不見的河,從很遠的地方流過來,流過每個人心上,然後繼續往前流,流到更遠的地方去。
有人哭了。
有人笑了。
有人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林辰的手指在琴絃上遊走,每一個音符都像一顆石子,投入每個人心裡那片看不見的湖,蕩起一圈一圈的漣漪。
他彈出的是告彆。
告彆那個十八歲的自己——那個如果冇有被捲入空間裂縫,會一直在藍星長大,高考,上大學,工作,結婚,生子,變老,然後死去的自己。
也告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時光。
但他也彈出祝福。
祝福這些坐在台下的少年,高考順利,金榜題名,前程似錦。
祝福他們不必經曆那些他經曆過的苦難,不必揹負那些他揹負過的沉重,可以平平安安、普普通通過完這一生。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
餘音還在空氣裡迴盪,久久不散。
林辰抬起手,靜靜坐著。
全場安靜了整整三秒。
然後掌聲響起。
像潮水,像雷鳴,像所有被壓抑的情緒終於找到了出口。有人站起來鼓掌,有人舉著手機拚命拍,有人大聲喊“再來一首”。
林辰站起來,朝台下微微頷首。
他的目光掃過人群。
蘇守正老淚縱橫,蘇婉晴眼眶紅紅的,劉小彭在那兒又笑又跳。趙清淺低著頭擦眼淚,趙歸真輕輕拍著她的背。宋哲遠站在那裡,朝林辰深深鞠躬。他身邊的宋清漪,隔著遠遠的距離,朝他揮了揮手。
林辰收回目光。
走下舞台。
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演出結束後一個小時,一段視訊開始在網路上流傳。
標題很直接:《高三男生彈古琴,全班聽哭》。
視訊隻有三分鐘,畫質一般,聲音也有些嘈雜。但評論區炸了。
“我他媽聽哭了,不知道為什麼。”
“這曲子叫什麼名字?有冇有人知道?”
“那個白髮男生是誰?求聯絡方式!”
“我聽了三遍,哭了三遍,救命。”
“有冇有人覺得聽完之後特彆平靜?我本來焦慮得不行,現在感覺能學十個小時。”
“樓上我也是!我高三,本來心態炸了,聽完莫名覺得有希望。”
兩小時後,視訊轉髮量破十萬。
五小時後,破百萬。
評論區有人扒出林辰的名字和學校,有人說他是神仙下凡,有人說他是古琴天才,有人求他開演奏會。
楚庭一中的官微被輪番轟炸,評論區的畫風從“求視訊”到“求聯絡方式”到“求保佑高考”。
林辰的手機響了。
劉小彭發來訊息:【臥槽辰哥你火了!!!】
蘇婉晴發來訊息:【你看見熱搜了嗎……】
趙歸真發來訊息:【小先生,視訊的事需要處理嗎?】
林辰看了一眼,把手機放回口袋。
他站在自家小店的門口,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群。
夕陽正在西沉,把整條街染成橘紅色。
遠處有蟬在叫,一聲一聲,不急不緩。
店裡傳來媽媽的聲音:“小辰,回來吃飯了!”
林辰應了一聲。
轉身,走進店裡。
身後,夕陽慢慢沉下去,把天空燒成一片絢爛的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