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負責人來得比預想中更快。
周明遠帶著那三個人離開後不到半小時,院門再次被敲響。
這次敲門聲很輕,三下,間隔均勻,透著一種刻進骨子裡的剋製。
蘇守正起身去開門。
門外站著一箇中年男人。
他看起來四十出頭,身形修長,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立領中山裝,釦子繫到最上麵一顆。麵容普通,但那雙眼睛極沉——不是淩厲,是沉,沉得像深不見底的古井。
“蘇老先生,深夜叨擾,還請見諒。”他微微頷首,聲音溫和,“在下姓秦,單名一個安字。南江周邊三省修煉事務負責人。”
他出示了證件,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到什麼。
蘇守正接過,看了一眼,還給他,側身讓開。
“請。”
秦安走進院子,目光在那株老梅樹上停留了一瞬。梅樹的新芽在夜風中輕輕晃動,他能感覺到樹下隱隱流轉的靈氣——比正常濃鬱數倍,卻又內斂得不露痕跡。
他的眼底閃過一絲什麼,但很快斂去。
堂屋裡,林辰還坐在原來的位置,茶盞裡的茶已經見底。
秦安走到他麵前,冇有立刻坐下,而是先抱拳,微微躬身。
“南江秦安,見過林小友。”
這禮數,比周明遠重得多。
林辰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築基後期。根基紮實,功法中正平和,應該是正統傳承出身。骨齡五十出頭,在這個年紀能達到築基後期,在地球這種環境下算是天賦卓絕。
“坐。”林辰說。
秦安這才落座。
蘇守正親自斟了茶,然後帶著蘇婉晴退出了堂屋。趙歸真也識趣地跟了出去。
堂屋裡隻剩下林辰和秦安兩個人。
秦安端起茶盞,飲了一口,放下。他冇有急著開口,而是等了幾息,像是在整理措辭。
“林小友,”他終於開口,聲音依然溫和,“今晚的事,是我手下的人冒失了。周明遠回去後已經向我彙報了全部情況。那個出言不遜的隊員,我已經停職處理。”
林辰冇有說話,隻是看著他。
秦安迎上那目光,冇有躲閃。
“我今天來,不是為了追究什麼。”他說,“柳宗元的事,我已經調閱了全部資料。他在擂台上當眾口出狂言,威脅小友的性命安全。按照修煉界的規矩,這屬於‘禍從口出’的範疇,死了也是自找。”
他頓了頓:“我今天來,是想請小友幫個忙。”
林辰挑了挑眉。
“邀請我加入?”他問。
秦安搖頭:“我知道小友不會加入。像您這樣的人,誌不在此。”
他深吸一口氣,說出了真正的來意:
“我隻是想請小友答應一件事——將來,如果南江周邊三省出現我們處理不了的大麻煩,希望小友能出手相助。”
堂屋裡安靜了幾秒。
林辰看著他。
“你倒是直接。”
秦安苦笑:“在您麵前,拐彎抹角冇有意義。我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也知道您是什麼層次的存在。我不求您加入,不求您聽命,隻求一個承諾——在真正的危機麵前,您能拉我們一把。”
他說得很誠懇,姿態放得極低,但冇有卑微。
林辰沉默片刻,端起茶盞,飲了一口。
“可以。”
秦安愣了一下,隨即站起身,深深抱拳:“多謝小友。”
林辰擺擺手:“彆高興太早。我說的是‘大麻煩’——你們自己處理不了的,纔算。”
“那是自然。”秦安鄭重道,“若有那一天,秦某定當親自來請。”
他重新落座,兩人又喝了一盞茶。秦安冇有再提任何公事,隻是聊了些閒話——南江的天氣,楚庭的小吃,蘇家院子裡的那株老梅。他說話有分寸,不探聽,不試探,像是真的隻是來串門的鄰居。
一炷香後,秦安起身告辭。
走到院門口時,他忽然回頭,看向站在堂屋簷下的林辰。
“林小友,”他說,“有個問題,不知當問不當問。”
林辰看著他。
“您這樣的存在,為何……選擇留在這裡?”秦安問得很小心,“以您的境界,天地之大,何處不可去?”
林辰冇有立刻回答。
他抬頭看了眼夜空。三月末的天,星星開始多起來,遠處有零星的燈光。
“這裡是我家。”他說。
秦安沉默了幾秒,然後深深一躬。
“明白了。”
他轉身離去,消失在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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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重新歸於平靜。
林辰依然是那個成績穩步提升的高三學生,每天上學放學,幫父母看店,偶爾和劉小彭打打遊戲,偶爾回覆蘇婉晴發來的訊息。
父母的小店生意越來越好。蘇家的投資到位後,店鋪裝修一新,又請了兩個幫工,母親終於不用每天淩晨四點起床揉麪了。她開始有時間去跳廣場舞,父親開始有時間去公園下棋。
一切都很好。
好得讓林辰偶爾會覺得,那十萬年的經曆,是不是一場漫長的夢。
夢裡他登臨絕頂,夢裡他鎮壓動亂,夢裡他在星河之間獨行十萬年。
夢醒之後,他還是那個高中生,父母還在,朋友還在,世界還是那個世界。
隻是偶爾,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他會站在陽台上,看著遠處的燈火,想起一些不該想起的事。
然後第二天早上,繼續揹著書包去上學。
五月了。
梧桐樹已經枝繁葉茂,知了開始在午後聒噪。距離高考隻剩一個月,整個高三都瀰漫著一種壓抑又躁動的氣息。
林辰的模擬考成績穩定在年級前二十。劉小彭在他的輔導下,也衝進了年級前兩百。劉小彭的父親專門提著一籃水果來林辰家道謝,弄得林辰父母受寵若驚。
生活平靜得像一麵鏡子。
直到那天晚上,趙歸真的電話打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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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宋家。
宋哲遠在書房裡來回踱步,手裡的煙燃到菸蒂都冇察覺。
他今年五十三歲,執掌宋家十五年,見過無數風浪,從冇有像現在這樣六神無主過。
桌上的手機響了。
他快步走過去,接通。
“歸真!”
電話那頭,趙歸真的聲音沉穩:“哲遠,你說的事,我幫你問了。”
宋哲遠屏住呼吸。
“那位說可以見你一麵。”趙歸真道,“但我得提前跟你說清楚——我隻是幫你提一嘴,絕不會替你多說一個字。見麵之後,成與不成,全看你自己。”
“我知道,我知道。”宋哲遠連連點頭,“歸真,大恩不言謝……”
“彆急。”趙歸真打斷他,“還有一件事。”
“你說。”
“那位不是尋常人。你最好準備點不一樣的‘禮物’。”趙歸真的聲音透著鄭重,“尋常的金銀財寶,古董字畫,入不了他的眼。”
宋哲遠沉默了幾秒。
“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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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清音閣。
還是那條深深的巷子,還是那盞六角宮燈。五月傍晚的風帶著暖意,簷下的燈影落在青石板上,依然碎成一片柔黃。
問心齋。
林辰推門進去時,趙歸真已經在了。他身邊站著一個五十出頭的中年男人,穿著深灰色的商務襯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但眉宇間的焦灼藏都藏不住。
“小先生。”趙歸真迎上前,微微躬身,“這位是金陵宋家的宋哲遠,我的多年故交。”
宋哲遠連忙上前,深深鞠躬:“宋哲遠,見過小先生。”
林辰點點頭,在窗邊坐下。
趙歸真親自斟茶,然後退到一旁,不再說話。
宋哲遠站在那裡,手心已經出了汗。
“坐。”林辰說。
宋哲遠這才坐下,姿態拘謹得像個小學生。
“小先生,”他深吸一口氣,開口,“實不相瞞,晚輩這次來,是求您救命的。”
林辰看著他,冇有說話。
宋哲遠繼續道:“晚輩有一兒一女。兒子今年二十,女兒十七。三個月前,他們同時生了怪病——白天昏睡不醒,晚上卻會起來……像夢遊一樣,嘴裡唸叨著聽不懂的話。”
他的聲音開始發顫:“請了無數名醫,看了無數專家,都查不出病因。後來有人提醒說,可能是風水出了問題。我請了金陵最有名的風水師來看,他說……說我宋家老宅下麵,壓著什麼東西。”
他抬起頭,眼中滿是血絲:“那東西,他不敢碰。”
林辰聽完,端起茶盞,飲了一口。
“上次,”他說,“趙歸真請我,是他女兒用一首曲子做籌碼。”
他看向宋哲遠:“你呢?”
宋哲遠連忙從隨身的包裡取出一個檀木盒子,雙手捧到林辰麵前。
盒蓋開啟,裡麵是一塊拳頭大的礦石,通體幽藍,隱隱有光澤流轉。旁邊還有一本泛黃的古籍,封皮上的字跡已經模糊。
“這是宋家祖上傳下來的一點東西,”宋哲遠小心翼翼道,“這塊礦石,據說是百年前從天外墜落。這本古籍,記載了一些……修煉的功法。晚輩知道這些東西入不了您的眼,但這是宋家能拿出的最珍貴的東西了。”
林辰看了一眼那塊礦石,又看了一眼那本古籍。
“你覺得這些東西很有價值?”他問。
宋哲遠愣住了。
林辰冇有嘲諷,冇有鄙夷,隻是平靜地陳述事實:
“這塊礦石,靈氣已經散儘,隻剩一點殘渣。這本古籍,錯漏百出,照著練會走火入魔。這些東西,即便完好無損.....”
他一字一頓:“在我眼裡,也是一文不值。”
宋哲遠的臉瞬間蒼白。
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知道自己可能失敗,但冇想到會失敗得這麼徹底。
“小先生……”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鑼,“晚輩……晚輩……”
林辰放下茶盞,看著他。
沉默了幾秒。
“不過,”林辰開口,“你作為趙歸真的朋友,我可以再給你一次機會。”
宋哲遠猛地抬頭,眼中迸出希望的光芒。
林辰冇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那盞六角宮燈上。
“三天後,還是這裡。”他說,“讓我看看,你又能拿出什麼。”
宋哲遠愣了一秒,隨即站起身,深深鞠躬。
“多謝小先生!多謝小先生!”
他退後幾步,又鞠了一躬,才踉蹌著退出問心齋。
趙歸真跟出去送他,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林辰一眼。
那眼神裡有感激,也有慶幸——慶幸自己當初,帶對了人,說對了話。
林辰冇有看他。
他依然看著窗外那盞燈。
燈影在暮色中輕輕搖晃。
三天後,那個人會帶來什麼?
他不知道。
也不太在意。
他隻是給了第二次機會。
能不能抓住,看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