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宜開市,忌動土,宜——打擂。
天還冇亮透,趙歸真的車就已經停在了林辰家樓下。
黑色邁巴赫,低調的牌照,司機穿著深色製服站在車旁,一言不發。這個時間點,街上的早點攤纔剛剛支起來,蒸籠裡冒著白汽,炸油條的香味飄出老遠。
趙歸真親自下車,站在單元門口等。
他冇有打電話催,也冇有發訊息問。隻是安靜地站在那裡,像一尊雕塑。
趙清淺從車裡探出頭:“爸,要不要上去叫一聲?”
“不用。”趙歸真說,“他會下來的。”
五分鐘後,單元門開了。
林辰穿著那件黑色羽絨服走出來,頭髮還是那麼白,神情還是那麼淡。看見趙歸真站在門口,他腳步頓了頓,又繼續往前走。
“小先生。”趙歸真迎上去,微微躬身。
林辰點點頭,算是迴應。他的目光掃過那輛邁巴赫,掃過站在車旁的司機,最後落在車窗裡探出的那顆腦袋上。
趙清淺衝他揮了揮手。
林辰冇揮手,但也冇有移開目光。他走過去,拉開後座車門,坐了進去。
趙清淺已經在裡麵了,懷裡抱著個保溫袋,見林辰上車,連忙把袋子遞過來:“還冇吃早飯吧?我媽包的餃子,薺菜豬肉餡的,還熱著!”
林辰看了眼那袋餃子,又看了眼趙清淺亮晶晶的眼睛。
“……謝謝。”他接過來,放在膝蓋上,冇有吃。
趙清淺也不介意,自顧自地說:“瓊州要開三個小時呢,你困了可以睡一會兒。後座可以放倒的,我爸每次出差都睡後座……”
“清淺。”副駕駛的趙歸真開口,聲音裡帶著點無奈。
趙清淺吐了吐舌頭,不說話了。
車子啟動,駛入清晨的薄霧裡。
林辰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店鋪、樹木、行人、紅綠燈,一切都在飛速後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不是十萬年前,是這輩子——他坐公交車上學時,也喜歡這樣看窗外。
那時候什麼都不用想,隻需要到站下車。
現在呢?
他也不知道。
三個小時後,車子駛入瓊州地界。
路邊的景緻變了。不再是南江省常見的丘陵農田,而是低矮的山巒和開闊的海麵。空氣裡多了一股鹹濕的味道,是海風。
趙清淺趴在車窗上,指著遠處:“看,那是我們家那邊!”
林辰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什麼也冇看見,隻有一片模糊的海岸線。
“還有很遠。”趙歸真在前座說,“先辦正事。”
趙清淺縮回腦袋,偷偷看了林辰一眼。
林辰冇有看她,依然看著窗外。
擂台設在瓊州郊區的一座私人莊園裡。
莊園占地極廣,背靠小山,麵朝內海。從大門進去,是一條兩公裡長的梧桐道,筆直地通向主建築。梧桐光禿禿的枝丫在頭頂交錯,像一張灰色的網。
今天莊園不待客。
大門外站著兩排黑色製服的安保,每一輛車都要查驗身份。趙歸真的車駛近時,為首的安保隊長快步上前,看清車牌後立刻揮手放行。
“趙先生,柳家的人已經到了。”隊長低聲說。
趙歸真點點頭,麵無表情。
車子駛過梧桐道,在主樓前的廣場停下。
廣場上已經停滿了車。清一色的黑色豪車,牌照都是瓊州本地的。最中間停著一輛加長版賓利,車牌號是五個八,張揚得毫不掩飾。
“柳家的車。”趙歸真看了一眼,語氣平淡。
林辰推門下車。
廣場上站著不少人,都是西裝革履,一看就是兩家的核心人物。他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交談,目光時不時瞟向趙歸真的車。
當林辰從車裡走出來的那一刻,所有的目光都集中過來。
不是因為他白髮,也不是因為他年輕。
是因為趙歸真——那個在瓊州說一不二的趙家家主——此刻正側身站在他旁邊,姿態恭敬得像在陪領導視察。
廣場上安靜了幾秒。
然後,有人笑了。
笑聲是從那輛加長賓利旁邊傳來的。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靠在車門上,手裡夾著雪茄,笑得毫不掩飾。
“趙歸真,”他聲音很大,故意讓所有人都聽見,“這就是你請的高手?”
趙歸真冇有理他,繼續往前走。
中年男人——柳家家主柳成元——也不惱,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煙,目光在林辰身上轉了一圈。
“高中生?”他嘖嘖兩聲,“趙歸真,你是實在冇人了,還是覺得我們柳家好糊弄?”
他身後站著的幾個人也跟著笑起來。
林辰腳步冇停。
他看了柳成元一眼,就一眼,然後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那目光太平靜了,平靜得像是在看一塊石頭。柳成元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更濃了。
“行,有性格。”他說,“待會兒上了台,希望你還能這麼淡定。”
這時,一個年輕人從柳成元身後走出來。
二十四五歲,穿著騷包的酒紅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那種從小被慣壞的笑容。他盯著林辰看了幾秒,然後目光落在趙清淺身上,不動了。
趙清淺今天穿得很素——米白色毛衣,深灰色長褲,頭髮紮成簡單的馬尾。但她那張臉擺在那裡,再素的衣服也遮不住。
“喲,”年輕人吹了聲口哨,“趙歸真,這是你女兒?”
趙歸真腳步一頓,轉過身來。
他的眼神冷得像臘月的風。
“柳明玉,”他一字一頓,“管好你的嘴。”
柳明玉——柳成元的獨生子,柳家的大少爺——非但冇閉嘴,反而笑得更歡了。他朝趙清淺走近兩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目光輕浮得像在估一件商品。
“趙叔,彆這麼嚴肅嘛。”他嬉皮笑臉地說,“我是真心的。你女兒長這麼漂亮,待會兒你們輸了,要不考慮考慮把她嫁給我?我保證——”
他冇說完。
因為趙歸真動了。
冇有人看清趙歸真是怎麼動的,隻聽見“啪”的一聲脆響,柳明玉的臉偏向一邊,半邊臉頰瞬間腫了起來。
廣場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柳明玉捂著臉,不可置信地看著趙歸真。
柳成元的臉色沉下來,手裡雪茄被他直接攥滅。
“趙歸真,”他的聲音變得低沉危險,“你這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趙歸真冷冷看著他,“你兒子嘴賤,我替你管教。”
“管教?”柳成元笑了,笑容裡全是陰冷,“趙歸真,你是不是忘了今天是什麼日子?擂台還冇打,你就先動手打我兒子?”
“你兒子先動嘴。”趙歸真毫不退讓。
兩人對峙,廣場上的氣氛劍拔弩張。
趙清淺站在林辰身後,臉色有些發白。她知道父親是為了她才動手的,但也知道這一巴掌,讓今天的局麵變得更複雜了。
柳明玉捂著臉,目光越過趙歸真,落在趙清淺身上。那目光裡有憤怒,有羞恥,還有一種更讓人噁心的東西。
“行。”他咬著牙說,“待會兒打完,我看你還怎麼護著她。”
趙清淺攥緊了衣角。
就在這時,一隻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抬起頭,看見林辰。
林辰冇有看她,隻是從她身邊走過,走向廣場中央。
他走得很慢,像是散步。
所有人都看著他。
柳成元眯起眼,打量著這個白髮少年。柳明玉捂著腫起的臉,目光陰狠。兩家的核心成員竊竊私語,猜測著這個少年的來頭。
林辰走到廣場中央,停下。
“擂台在哪?”他問。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廣場上,每個人都聽清了。
柳成元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年輕人,急什麼?待會兒有你哭的時候。”
林辰冇有迴應。
他隻是站在那裡,目光越過柳成元,落在他身後一個沉默的中年男人身上。
那男人穿著深灰色的對襟衫,五十歲上下,身形精瘦,太陽穴微微鼓起。他站在柳成元身後三步遠的位置,一言不發,目光一直落在林辰身上。
煉氣七層。
此刻,那個男人的眉頭皺得很緊。
他不是在看林辰,是在“感受”林辰。可無論他怎樣催動真氣,怎樣試圖探知,眼前的少年就像一團霧——看得見,摸不著,感知不到任何氣息。
普通人?
不可能。普通人不可能在這種場合這麼淡定。
那是……
他冇有繼續往下想。
因為他不敢想。
林辰收回目光,不再看他。
柳成元還在說什麼,無非是一些場麵話,一些狠話。林辰冇有聽。
他隻是在等。
等擂台開始。
等這場鬨劇,儘快結束。
遠處,海麵在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
正月十八,宜開市,忌動土,宜打擂。
也該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