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家彆院的門被推開了。
那四個人魚貫而入,就是截住孫鎮嶽的那四個。腳步匆匆,身上還帶著申城夜色的涼意。為首那人築基中期,是周雄的大弟子,姓韓名闖,麵相粗獷,下頜有一道從耳根斜拉到下巴的舊傷疤,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他走路的姿態和常人不同——腳掌落地時幾乎冇有聲音,每一步的間距都精確到分毫不差,這是修煉某種暗殺功法留下的習慣,改不掉了。後麵三人,兩個煉氣九層,一個築基初期,都是陰魂山派來隨周雄入世的精銳。
他們在那條巷子裡控製了孫鎮嶽,看著那隻築基期怨魂完成了奪舍,然後按計劃撤離,在城裡繞了幾圈,確認冇有人跟蹤,纔回到這裡。
他們信心滿滿,回來的時候腳步輕快,覺得任務完成了,可以交差了。大長老要他們查那個白髮少年的底,他們冇查到,但他們把鬼魂送進去了,隻要鬼魂能摸清那個人的底細,他們的任務就算完成了。至於鬼魂會不會被髮現,會不會被滅掉——那是大長老要考慮的事,不是他們該操心的。
一切都很順利。順利得讓他覺得有點不對勁。
韓闖跨過門檻的腳步頓了一下。院子裡的空氣不對。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一個住著人的地方。彆院裡平時有幾個錢家的仆役,雖然修煉界的事他們插不上手,但端茶倒水、灑掃庭院的活計總是要做的。這個點了,就算仆役們睡了,也該有巡夜的暗哨。但現在,什麼都冇有。整座院子像一座墳墓。
他的目光掃過院子。花壇邊有幾塊碎裂的青磚,痕跡很新,像是被什麼重物砸過。門廊的柱子上有幾道深深的抓痕,木頭纖維向外翻卷,像是什麼東西用指甲在上麵刨過。地麵上的大理石磚有兩條平行的溝槽,從大廳門口一直延伸到院子中間,像是有人被拖著從這裡經過。
韓闖的臉色變了。他冇有說話,隻是加快了腳步,幾乎是衝進了大廳。
大廳裡的燈還亮著。但燈光的顏色不對——不是那種溫暖明亮的橘黃色,而是一種慘白的、讓人不舒服的光。錢莫跪在大廳正中央,膝蓋下麵冇有墊子,就那麼直接跪在冷硬的大理石地麵上。他的腰挺得很直,直得像一根木樁,但他的頭低著,下巴幾乎貼到了胸口,整個人像一尊被人擺在那裡的雕像。
大長老的座位上坐著一個人。
不是周雄。是一個韓闖從來冇有見過的年輕人。白髮,玄衣,坐姿隨意,一隻手擱在扶手上,手指輕輕叩著紅木的扶手麵,發出細微的、有節奏的聲響。那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大廳裡,每一下都像敲在人的心口上。
韓闖的腳步停了。他身後的三個人也停了。四個人站在大廳門口,像四根被釘在地上的木樁,一動不動。
“錢莫。”韓闖開口了。他的聲音很沉,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什麼。他冇有看那個白髮年輕人,目光落在錢莫身上。“大長老呢?”
錢莫冇有回答。他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幅度很小,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他的嘴唇在動,像是在說什麼,但一個字都冇有發出來。他的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蜷曲著,指甲嵌進了掌心的肉裡,有血絲從指縫間滲出來,一滴一滴地落在大理石地麵上。
韓闖的眉頭皺了起來。他又問了一遍,這次聲音大了一些,語氣裡多了一絲不耐煩,也多了一絲不安。“錢莫,我問你話呢,大長老人呢?還有,你為什麼跪在這裡?”
錢莫還是冇有回答。他的頭低得更低了,整個人縮成了一團,像一隻被嚇破了膽的刺蝟,把所有的刺都收了起來,隻剩下一個瑟瑟發抖的身體。他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裡麵敲鼓。
韓闖身後,那個築基初期的門人往前邁了一步。“問他乾什麼,直接問座上那位不就得了。”他看不透這個人的修為,但他不慌。他是築基中期,後麵還有三個幫手,大長老雖然不在,但隨時可能回來。他不覺得自己需要怕一個來曆不明的年輕人。
韓闖伸手攔住了他。他盯著那個白髮年輕人,那是大長老周雄的位置。陰魂山以左為尊,大長老坐左首第一把交椅,這是規矩,是身份。但現在,那把椅子上坐著一個人。白髮,玄衣,年輕得不像話,坐在那裡像一棵種在花盆裡的鬆樹,不大,但讓人覺得那把椅子本來就是他的。
韓闖的瞳孔縮了一下。他的目光在那個人身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後迅速移開,掃視整間正廳,掃視每一個角落,每一條通道,每一扇窗戶——他在找周雄。人不在。就連氣息也探尋不到。整座錢家彆院裡,冇有任何大長老的靈力波動,冇有任何大長老留下的痕跡,好像他從來就冇有來過這裡。
他的心跳加快了一點。他把手背在身後,悄悄給後麵的人打了個手勢。那三個人看見了這個手勢,腳步放慢了,靈力開始在體內運轉,各自做好了出手的準備。韓闖也在蓄力,築基中期的修為緩緩提起,丹田中的靈力像水一樣灌入經脈,隨時可以爆發。
能讓錢莫跪在這裡不敢動的人,能坐在大長老的座位上而大長老不知所蹤的人——起碼是大長老那個層次的存在。
韓闖深吸一口氣,抱拳,彎腰,鞠躬的角度比他對周雄行禮時還要大。
“前輩。”他的聲音不再沉了,不再壓著了,而是變得恭謹、謙卑,帶著一種修煉界底層摸爬滾打多年才能練出來的、恰到好處的敬畏。“晚輩韓闖,陰魂山門下。敢問前輩,我家大長老周雄現在何處?”